◎没能保护好她◎
晏云昭不动声色,揣摩着济尘仙师话里的意味。
眼下她即是敛灵草,既然仙师需要敛灵草入药,莫非……
济尘仙师也大致明白了她心中所想,却不解释,只道:“楼公子奇毒难解,原本体毒两相抗,虽气血亏虚,却不至于要人性命。烈酒下喉,激起了毒性,人便也不堪此负了。”
晏云昭大脑嗡的一声空白,她勉强平复呼吸,半晌才磕磕绊绊追问道:“仙师……真的有法子?”
堂内气氛凝重,落针可闻,柳江师兄倒是安慰道:“晏姑娘也实非有意,不必自责。楼公子身中奇毒,凡间大夫查不出来,还需望气才能看到其根结。若不是此番提前毒发,日后毒素侵入肺腑,怕是无力回天了。”
晏云昭缓缓点了点头,济尘仙师拂着胡子道:“恐怕需要取晏姑娘心脉之血,才能救回楼公子。”
济尘仙师说话委婉,几人心照不宣的没有再多解释。但她知道取心脉之血意味着什么。人有五脉,指五脏之脉,即肝脉弦,心脉钩,脾脉代,肺脉毛,肾脉石,也指五脏所主的五条经脉。断一脉都近乎使人残废,何况要取五脉之血?
“此事并不强求晏姑娘,只凭你的意愿。”
晏云昭缓缓摇了摇头。
前几日楼承靖所说那句话萦绕在心头。
“他找了你四百年,别叫他白等。”
若是取血便能救回楼宿,她反而松了口气。
“既然仙师有把握,那我便也斗胆一试。”
济尘仙师只点了点头,随后命二位弟子退下。屋内仅剩了他们二人。
“我会用术法封住你的穴位,晏姑娘只需坚持一瞬就好。”
晏云昭闻言,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指尖颤栗。济尘仙师抬手间有几缕细碎冰箭,一瞬间刺入手腕皮肤,如火烧般剧烈的刺痛传来,疼的晏云昭直皱眉,鲜血延着皓腕一滴一滴析出,触目惊心。
不过的确如仙师所言,浑身的痛觉仅一瞬便消失了,细微的伤口也迅速恢复,肌肤细腻如初,除了衣袖斑驳的血迹,完全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济尘仙师取了血,晏云昭便觉得浑身脱力,虚弱无比,她摇摇欲坠之际,柳圆二位师兄从屋外赶来扶住了她。
寻常上品仙草有千年资质的,往往会被下一道禁制,令它不得练成人形,否则药效大打折扣。因此,灵草修炼成人的例子举世罕见,其中有何特殊之处,仙界几乎无人知晓。
济尘仙师也只是揣测,若晏云昭真是灵草化形,说不定还保留了灵草的特性。今日所见,更加坐实了他的猜测,取完五脉之血还能站着,灵草果然根骨坚韧。
老头子扔给她一颗药丸,道:“这是补气力的。老朽是天临宗药长老,不知姑娘可否愿意来老朽座下?”
此话一出,三人齐齐一惊。
柳江和圆师兄眼睛瞪得老大:谁不知济尘道人收弟子是出了名的挑三拣四?当年比试大会,前十名弟子双双拜入济尘道人座下,其中位列第一的柳江也没少被吐槽天资愚钝……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觉得合乎情理了:仙界英才济济,可何曾有人见过草妖?
晏云昭服下药丸,身体乏力,只能倚靠二位师兄站着,却果断拒绝:“……多谢济尘仙师好意,但我只想留在凡间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她刚从仙家门派里逃出来,还想让她回去?门都没有。
济尘仙师虽遗憾,却还是想再规劝规劝:“仙界垂涎敛灵草的人不在少数,姑娘有敛灵草的气息庇护并非长久之计,恐遭人觊觎。草木灵的修炼与其他妖很是不同,我天临宗为天下第一药宗,培养木灵根弟子,对姑娘百益而无一害,还望在仔细考量考量。”
晏云昭恰巧找不到草妖修炼诀窍,这一番话虽然让她有些动心,但她还是更想干自己喜欢的事,怎有回仙界当大熊猫的道理?于是她果断摇了摇头。
济尘仙师深深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言,拿起盛血的瓷碗便去后面制药了,柳师兄和圆师兄见状自觉地跟了上去。
晏云昭吃完药丸恢复了些气力,端详着自己染了几滴血的衣服,松了一口气:幸好,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可怕。
方才狂跳的心此刻也平静了下来。不过看着济尘仙师淡定的模样,想必楼宿这毒也不难解。
柳江和师尊进入内室回头望了望,见晏云昭并没有跟来,进了内室后便悄声问了那个困扰他多日的问题:“师尊,楼公子到底是何人?师尊最善解毒,却也为此毒苦苦翻阅古籍多日,何人下毒竟有这等本事,竟能够难住师尊?”
圆师兄听闻此,耳朵也竖了起来。
济尘不语,只示意柳江望药鼎那里看。
济尘手一挥,有两团鲜血在药鼎上方盘旋飞舞,似乎鲜活了一般四处逃窜,里面还诡异地闪动着相同的细碎光点,只不过一团血色墨黑,为中毒之症,另一团则鲜艳血红。
正是楼宿和晏云昭的血。
柳江不解,却看楼公子的墨色黑血涌入药鼎的刹那,汩汩冒着热气的药鼎上方迸发出一团浓重的黑色烟雾,渐渐显现出一个诡魅的蛇形纹样。
“这图纹……莫非是鬾灵?!”
柳江的瞳孔猛地缩了缩,不由得一阵寒栗。
说起鬾灵这两个字,任何一个仙家门派弟子都会联想起一句歌谣:“鬾灵悠悠来,万骨轻轻飘”。
鬾灵本为妖界蛇族之后,走上歧路屠杀生灵,手段残忍至极。自两万年前,鬾灵被仙界举力镇压在清山峰后,三界齐齐松了一口气。
“可为何它的毒竟然会出现在楼公子身上?”
对柳江和圆师兄这类小辈来说,两万年前的事久不可闻,过往虽可怖,却始终离他们很远,眼下鬾灵奇毒便在眼前,总会觉得有些恍惚。
“世人皆道,两万年前是天君亲自封住了鬾灵,却鲜少有人知道,一座山压不住鬾灵太久,而这背后是妖界上一代龙王亲绘阴阳阵眼,以一己之身坐守阵眼,囚了鬾灵两万年。”
柳江和圆师兄有些错愕,这段历史是他们从来不曾听闻的。
“上一代龙王……是青项,也就是龙神无相的祖父,可他本该是此役的大功臣,为何却被天君判了一道触犯天规的禁制,永远压在苍海?”
济尘回忆起往事,神情有些凝重,他眼皮微阖了阖,娓娓道来:“天君自有他的考量,表面是囚禁,实则是为了保护。鬾灵法力高强,若是恶意寻仇防不胜防。”
“是弟子浅薄了。”柳江叹气,心中也有些沉重。
“那么楼公子是……”
“寻常小妖罢了。”
听闻师尊此言,柳江和圆师兄双双皱了眉:那方才说那些是为何?
注意到师尊似乎神情有异,柳江和圆师兄默契地进入传音。
【楼公子配药聊天群】
“天临宗第一美女、什么时候开饭、蠢问题别找我进入了群聊”
天临宗第一美女:师尊,应该可以说了。楼公子到底是何人?
什么时候开饭:(放耳朵)
蠢问题别找我:妖界龙神,无相。
“蠢问题别找我退出了群聊。”
天临宗第一美女:????
什么时候开饭:????
既是如此,柳江也明白了为何楼宿身上会有那妖物的血毒。
当初那场恶战,不少带头镇压的仙界妖界先辈们都中了此毒,修仙者不比妖根骨坚韧,况且此血毒会延绵至后代身上,那些仙界长辈们不少都渐渐身亡绝后,唯有一些妖界后辈身负血毒苟延残喘,楼宿便是如此。
不远处,竖起耳朵听了半晌的晏云昭从树后面站起了身。
他竟果然也是妖?
……
楼宿一连昏迷了十几日,悠悠转醒后却发觉自己并不在翠良小店,身边唯有一仙门弟子侍候在侧。他撑着床坐起身,环视四周,额角有些隐隐作痛。
见楼宿苏醒,柳江忙将手中药碗搁着桌案上,伏地行了一个大礼:“天临宗济尘仙师座下大弟子柳江,拜会无相大人。”
楼宿淡淡扫了他一眼:“不必如此称呼我。我这是在何处……她呢?”
柳江怔了怔,起身作揖道:“这里是碧月坊。她……应当是晏姑娘吧?眼下她已回了翠良山。”
侍候无相大人这些日子,他总是梦中唤着晏姑娘的名字,柳江只慨叹原来神也逃不过爱恨情仇。
楼宿催动内力,发现血毒已解。他将桌案上那碗药拿在手里端详,口中发涩,不似寻常草药的味道,不由得出声问道:“这药是何物所制?竟能解我体毒?”
柳江有些汗颜,硬着头皮道:“是晏姑娘拿来了上品灵草,又……又以血入药……”
什么?
楼宿猛然抬头,捏着药碗的力度不禁加重,指尖都有些微微发抖。
他的嘴角毫无血色,还残留有一丝腥甜的味道,“以血入药”几个字眼犹如明晃晃一把刀,刺得他心口生疼。
“她如何了?”
楼宿忍着四肢百骸传来的阵阵剧痛,扶着床沿就要下地,只想快一点见到她。
“无相大人!师尊叮嘱您静养,此时万不可再催力了……”
柳江手忙脚乱扶住楼宿,好生一顿劝才安置住他。
“您放心,晏姑娘好得很,吃了师尊特制的补气丸,如今毫发无伤。”
五脉取血……该有多痛。楼宿只觉得心如刀绞。
都怪他,千防万防,却还是未曾料到会有今日结果,还是没能好好护住她。
柳江见他面色不佳,索性趁他还虚弱封了穴,让他沉沉睡了过去。
……
这几日晏云昭和景明几个人种地挖菜,短短六七日时间便收获了满地窖,又雇了人拉到崔家庄去买,已经赚了百贯有余。
不过铺地膜可是一个辛苦活,直接把小符覆在种子上,虽然起到了保温的作用,却因为作物生长过快,第二天总是来不及及时支起来作个蔬菜大棚。
四个人就这样日复一日的种地、铺小符、架蔬菜大棚、浇水、施加灵气……赚得比开饭馆还好,谁叫冬天缺新鲜菜呢?
晏云昭拿着赚来的钱又不断翻盖翠良小店和龙王庙,众听闻风声不敢来翠良小店的乡亲们又架不住新鲜蔬菜的诱惑,偷偷向她们打问了几番,四人统一装作:“啊?不知道啊,我们就是一个破开饭馆的”糊弄过去。
晏云昭沉住了气,却有人沉不住了。
芳姑娘守着生意惨淡的空庙,这几日竟发现源源不断的有人来翻新搞装潢,把龙王庙修得跟天君宝殿不相上下,坐落在这么一个荒村里,着实突出。
装修也就罢了,晏云昭还大手一挥给员工加薪,给员工亲属加福利,一盒盒土鸡蛋送到芳姑娘祖母家去,芳姑娘终是拿着比桂月楼还高的薪酬傻了眼,心中愧疚,主动跟晏云昭坦了白。
半月前,桂月楼内。
白东家将账簿拍在桌子上,吓得众丫鬟小厮不敢出一言。
“一整个月就赚了这些钱?若是不将贪了钱两的人揪出来,下月曲水流觞宴的食材钱就从你们身上扣。”
白东家不怒自威,“啪”地一声扣上了茶壶,堂内静得落针可闻。
“白东家,咱、咱哪敢贪您钱的,都怪翠良山那个晏云昭,硬生生抢了咱们的生意。”
一小厮抖抖索索道。
“就那小店能赚几个钱?”
“东家您有所不知,那晏老板什么都会做,还总是卖些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原先喜欢来咱们这吃茶的老主顾都不愿意来了。”
白东家没说话,暗自筹谋了一会儿。
“我记得,她好像也想参加曲水流觞宴?”
“方意呢?叫方意不必去了,就说身子不好。”
那小厮愣了愣,只得照办。
白东家靠回椅子,露出一抹不屑的笑。
她最知道方意是个倔性子,千辛万苦得来的哪肯如此放手?便叫她去不成曲水流觞宴,又叫了位贴心嬷嬷多在她面前说道说道晏云昭的闲话,她定然会利用这一切。
……
晏云昭听完,冷笑一声,这招借刀杀人倒是用得巧。
城中谣言,果不其然是桂月楼在背后搞鬼。白东家心胸狭隘,早便看不惯晏云昭,寻了个由头就将芳姑娘打发了,专门让二人结怨。
“晏姑娘,此事实在对不住,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还请您万万不要赶我走,眼下怕是没地方肯要我了。”方意抹着泪,言辞恳切。
曲水流觞宴在即,厨娘已没法更换,晏云昭还忙着跟杜娘子学厨艺,恰巧手下缺一个经验丰富的帮厨。此事芳姑娘也是受害者,便好生安慰了她一番,将她留在了身边。
经过这半月的潜心学习,曲水流觞宴的准备紧锣密鼓筹备着。传闻郡主好甜食,好甜饮,众厨子们齐齐朝着这个方向钻研食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曲水流觞宴前夕,晏云昭却得知了一则与众人所说大相径庭的小道消息。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柳江:……师尊说要取五脉之血,怎么最后只割了晏姑娘手腕?
济尘(揣胡子大笑):吓唬吓唬年轻人罢了。我若不这样说,如何让那二人解开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