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有的精心谋划,他以为的英雄救美,在她眼里,不过是他履行职责,是他应该做的。
这一刻,季珏忽然就懂了。
他过去是如何对待姜柔的。
她为他洗衣做饭,为他熬药疗伤,为他抛下一切,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她为他做了那么多。
而在他眼里,那都成了理所应当。
因为她爱他,所以她就应该为他付出一切,不求回报。
现在,风水轮流转。
他为她做了一件事,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索取回报,妄想着她能因此而原谅他,能重新接纳他。
而她,从始至终,对他所有的好,都从未要求过任何回报。
巨大的羞愧和难堪,将季珏淹没。
他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他把她的付出当做理所应当的时候,是这么的伤人。
季珏没有放弃。
既然英雄救美打动不了她,他便换了另一种更直接,也更笨拙的方式。
他开始派人,疯狂地采买停云阁的商品。
今日,买空所有新上的苏绣手帕。
明日,包下所有即将出厂的云锦成衣。
他故意让买手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仿佛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有足够的能力,可以轻易地捧起她,给她想要的一切。
他以为,女子做生意,无非是为了名利。
他给她名,也给她利,她总该会高兴吧?
可他得到的,依旧是姜柔的冷遇。
停云阁的伙计们都快疯了。
“东家,那位檀奴先生又派人来了,说要把我们库房里所有的素纱都包了!”
姜柔正在核对账本,闻言头也未抬,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不卖。”
“可……可是他给的价钱,是市价的三倍啊!”孙掌柜急道。
“我说不卖。”姜柔放下笔,抬起眼,目光清冷。
“告诉他的人,停云阁做的是正经生意,不是他的私人钱庄。我们还有其他客人要招待,让他不要再来扰乱我们的正常经营。”
她太不喜欢他这种高高在上的样子了。
仿佛他一掷千金,她就该感恩戴德。
这和从前他随手赏她一些金银珠宝,又有什么区别?
他根本不懂,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季珏在对面的茶楼里,听到了手下的回话,手中的茶盏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回头看自己一眼?
他终于坐不住了。
他冲下茶楼,拦在了姜柔的面前。
姜柔正准备上马车回家。
“阿柔!”他拦住她,声音沙哑。
姜柔停下脚步,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只是侧身,想绕过他。
“阿柔,你别走!”季珏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用那种方式……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只要你说,我什么都愿意改!”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地道歉。
周围的行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姜柔挣了挣,没挣开,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子殿下,请你自重。”
“我不放!”季珏固执地看着她,眼眶泛红。
“阿柔,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就在两人拉扯之际,一个娇俏的女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檀奴先生?”
两人齐齐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回廊下,站着一位身着华服的年轻女子,眉眼精致,气质娇矜。
正是那刘家的千金,刘婉儿。
刘家虽倒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这位刘小姐显然并未受到太多影响。
她看见季珏拉着姜柔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但很快又被仰慕所取代。
她提着裙摆,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对着季珏盈盈一拜。
“先生,那日一别,婉儿对先生的经天纬地之才,钦佩不已,日夜思慕。家父虽遭此劫难,但婉儿知道,先生行事光明磊落,绝非迁怒之人。婉儿……婉儿心悦先生,不知先生,可愿给婉儿一个机会?”
她的表白,大胆而直接。
看向季珏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痴迷与爱意。
那是……姜柔曾经也有过的眼神。
姜柔看见了这一幕。
没有愤怒,嫉妒,甚至没有丝毫的波澜。
她只是觉得,眼前这一幕,无比的讽刺,又无比的理所当然。
他季珏,从来都不缺爱慕他的女人。
他只要稍微展露一点才华和权势,就有的是年轻貌美的世家贵女,会像飞蛾扑火一样朝他涌来。
她姜柔,又算得了什么?
趁着季珏被刘婉儿的话惊得一愣神的功夫,姜柔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转身就走,连马车都没有上!
没有半分留恋。
“阿柔!”
季珏终于反应过来,他看都未看那刘婉儿一眼,厉声喝道:“滚开!”
吓得刘婉儿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不敢再言语。
季珏疯了一样追上姜柔,再次拦在她面前,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阿柔,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认识她!我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
“阿柔,你信我!我发誓,我季珏此生,除了你,绝不会再有别的女人!我的心里,只容得下你一个!”
他急切地剖白着自己的心意。
姜柔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了爱意的眼眸,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忽然轻轻地笑了,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悲凉。
“太子殿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诛心。
“这与我何干?”
季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姜柔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说,你将来会有谁,你的心里能容下几个人,都与我姜柔,再无半分关系。”
她迎着他痛苦而绝望的目光,残忍地将他最后一点幻想彻底击碎。
“你是未来的天子。你的后宫,注定会有佳丽三千,会有无数个比刘小姐更美、家世更好的女人。那是你的命运,也是你的选择。”
“而我的路,早在离开你的那一刻起,就早已不与你同行了。”
说完,她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转身,决绝登上赶来的马车。
车帘落下。
季珏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她的话,比江南最冷的冬雨还要刺骨。
原来,他以为的剖白心迹、此生不渝。
在她听来,不过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笑话。
是了,他忘了。
他是未来的天子。
这个身份,曾是他无往不利的依仗,是他傲慢的资本,可如今,却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可以为了她遣散东宫所有侍妾,可以为了她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可她不信了。
不信他能为了她对抗整个朝堂,不信他能为了她违背祖宗之法。
因为他过往的所作所为,早已将她对他所有的信任,消磨得一干二净。
“殿下……”寒锋快步上前,声音里满是担忧。
“姜小姐……已经走远了。”
他看着自家主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殿下这是何苦呢?
当初人就在你身边,为你洗手作羹汤,为你操持所有,你视若无睹,弃之敝履。
如今人家的心彻底冷了,你又跟个贱骨头似的贴上去,用尽百般手段,只为求她回头一瞥。
这不是犯贱是什么?
可这话,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口。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劝道:“殿下,咱们也……回吧?”
季珏像是没有听见。
“跟上。”
“……是。”
江南的事情,在刘家倒台后,便顺畅了许多。
停云阁的生意走上了正轨,姜柔又花了些时日,将后续事宜一一交接妥当。
临行前,她做了一件大事。
她托人在江南繁华地段,购置了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地契上,赫然写的是姜霖与徐音的名字。
她将地契和一封家书,用最快的驿站快马送到了小岭村。
信中,她写道:
“爹,娘。女儿不孝,累您二老挂心。此宅是女儿一番心意,权当报答爹娘多年的养育之恩。江南风水宜人,四季如春,最适宜居住!女儿产业多在江南,爹娘可搬来定居,女儿会经常往返京城和江南,到时也好承欢膝下,弥补过往缺憾。”
自从她被认回丞相府,就再也没有见过养父养母了。
本打算去小岭村看望他们的,可虞相和夫人却来信催她回京,说要商量婚事!
她只能遗憾放弃!
但她如今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自然要让他们过的舒服才安心!
做完这一切,姜柔才算彻底了无牵挂。
归京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江言卿却在这时接到了新的调令。
漕运一案牵连甚广,后续的清算与人事调动极为繁杂,陛下对他甚为倚重,特命他暂代漕运总督一职,留在江南,将此事彻底了结。
分别的官道上,杨柳依依。
“阿柔,抱歉,不能与你一同回京了。”江言卿眼中满是歉疚。
他握着姜柔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
“这边的事情千头万绪,我恐怕还要耽搁一两个月。”
姜柔对他温柔一笑,摇了摇头:“没关系,正事要紧。你放心地处理公务,不必挂心我。”
她抽回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自然而亲昵。
“我在京城等你。”
“好。”江言卿深深地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
两人温声细语地告别,一派岁月静好。
不远处的另一艘船上,季珏透过窗格,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动用了东宫的势力,暗中递了折子上去,将江言卿的功绩与能力大加渲染,又恰到好处地指出了江南漕运的后续隐患。
圣心大悦,果然将这个烫手山芋,也是这个天大的功劳,丢给了江言卿。
他就是要将江言卿绊在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