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珏!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快放手!”她的声音又气又急。
“我知道。”季珏抬起头,那双曾睥睨众生的凤眸里,此刻只剩下她的倒影和浓得化不开的悔意。
“阿柔,我只想看看你的伤,别拒绝我。”
姜柔哼了一声撇过头!
他低下头,宽厚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脚踝,。
用从御医那里学来的手法,力道适中地为她轻轻揉捏起来。
可任凭她如何冷脸,那个跪在她面前的男人,依旧神情认真,动作专注。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桂嬷嬷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此刻竟像个再寻常不过的仆役,不,比仆役还要卑微地,跪在一个女子面前,为她揉脚?
而那个被她认为是乡野丫头的姜柔,却受得如此理所当然,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懒得施舍?
这一幕的冲击力,远比朝堂倾覆、皇权更迭还要让人咂舌。
桂嬷嬷终于明白,这位从江南回来的大小姐,根本不是什么乡野丫头,而是能让这位未来君王……折腰的存在。
这次揉脚风波后,季珏似乎找到了接近姜柔的新方式。
他不再送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也不再搞什么满城烟花的虚招,而是日日都来相府。
有时是送来宫里最好的伤药,有时是寻来缓解疼痛的古籍偏方,有时,就只是站在院子外,远远地看上一眼。
姜柔烦不胜烦,却又无可奈何。
他是太子,只要不做出格的事,虞相府也不可能真的将他拒之门外。
皇帝旧疾复发,病入膏肓,这次恐是回天乏术。消息传到了巴蜀,巴蜀的平西王终于等到了时机,于是兴兵。
季珏忙的昼夜不歇终是病倒了,面色有些微微发白,然而他仍旧撑着病体在批阅奏章,前线的兵力统辖季珏毫不犹豫就给了张铭张将军,然而他统辖兵勇的能力虽强但谋略却不足,朝堂之上,世家们只顾自保,都不敢上前领命,正烦忧之际,江言卿却自告奋勇要承担这个艰巨的任务。
在这个档口,用江言卿无疑是十分危险的,毕竟他们之间是竞争关系,他的身份十分敏感,是姜柔的未婚夫,而且这个前线的人分外重要,几乎可以算是赌上了身家性命去信任的人才能去,但凡是江言卿对季珏有半分怨言从中作梗背叛朝廷,就将是致命的打击,众人都觉得季珏不可能会派这样的人去。
然而季珏却直接任命他去了。季珏曾跟随他多日,本想从他的作为中挑刺,却发现他根本无可指摘,他对待姜柔也是称得上十分用心,做到了他从前不屑于做的,他虽不喜,却不得不承认他的人品。他不是斤斤计较之人,哪怕如今仍旧不愿放弃姜柔,可仍旧以大局为重。
姜柔听说了江言卿要去前线,心中十分担忧。
“我与你同去,我的铺子里还有药堂,可以去治疗前线的伤兵。”姜柔敛目拉上了他的衣衫,神色坚毅。
“不可,前线危险,你一个女子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若我此战回不来,你可以找别人。”
江言卿对着姜柔温和的笑了笑,一如从前,像是再说一件今天天气怎么样一般的无关紧要的事。
姜柔此刻却再也顾不得男女大防,直接从背后拥住了他,“言卿,活着回来。你死了,我也不会再嫁了。”看着姜柔的泪水大滴大滴的垂落,脆弱的像个孩子,江言卿无奈摸了摸她的头,“别哭,又不是再也不能相见了。”
城外杨柳依依,姜柔抹了把泪花,牵起一个笑容来,目送他离开。
看着他逐渐走远,直到消失,她心中空落落的。
就这样,江言卿离开了,婚事只好暂搁了!
她不知道,在她马车后不远处,季珏正默默地跟着。
寒锋坐在车夫的位置,心中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殿下出行,前呼后拥,何等威风。
如今,却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只能这般偷偷摸摸地跟着心上人。
灵山寺山门下,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姜柔由丫鬟扶着,正准备下车,忽然,街角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惊呼!
“马惊了!快让开!快让开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拉着重物的板车不知为何,两匹高头大马受了惊,双眼赤红,拖着沉重的车厢,疯了一般朝着人群冲了过来!
行人哭喊着四散奔逃。
而那辆失控的马车,正直直地朝着姜柔的方向冲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丫鬟们吓得面无人色,姜柔也因脚伤刚好来不及奔跑,眼看就要被撞上!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看到那两匹疯狂的马,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人群中扑过来!
她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猛地推开,整个人撞在旁边的廊柱上,后背生疼。
接着,是木头碎裂的巨响和骏马痛苦的悲鸣,以及……一声压抑的闷哼。
姜柔惊魂未定地回头。
只见季珏倒在地上,那辆失控的板车被他用身体和旁边的石狮子生生卡住,停了下来。
而他的后背,被车辕上一个凸起的铁钉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玄色的衣袍,汩汩地往外冒。
“殿下!”寒锋凄厉的喊声划破长空。
“季珏!”姜柔也失声叫了出来。
她踉跄着跑过去,看着他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
自己的心忽然也跟着颤了一下!
“别……别怕……”季珏看着她,嘴角竟还想扯出一丝安抚的笑,却因剧痛而扭曲。
季珏靠在她柔软的怀抱里,腰腹的剧痛清晰可辨,可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心,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呼喊,一股隐秘的快意却在心底蔓延开来。
“你……你没事就好……”
说完,他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在将姜柔推开的那一刻,季珏的身体一侧主动迎向那根铁钉的角度。
他知道姜柔心硬,寻常的手段早已打动不了她。
他只能赌。
用自己的命,赌她一丝一毫的心软。
他不知道自己赌不赌得赢。
但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会彻底失去她。
姜柔颤抖着手,为昏迷中的季珏处理伤口时,她满脑子都是他倒下前,看着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没事就好。”
她恨他,怨他,想让他离自己越远越好。
可当他真的为了救自己而躺在这里,生死不知时,她发现,自己那颗早已修炼得百毒不侵的心,还是乱了。
她可以清醒决绝地离开一个伤害她的爱人,却无法心安理得地看着一个……为她豁出性命的仇人死去。
“殿下!殿下您醒醒!”寒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跪在季珏身侧。
想扶又不敢碰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来人,把太子抬到寺里去!”寒锋立刻道!
姜柔一楞:“不带他回去治疗吗?”
寒锋最先回过神来。
“姜小姐,你疯了吗?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子受伤?”
姜柔瞬间明白了。
他现在是太子,不能以这副模样回宫!
宫中眼线密布,一旦让陛下和皇后知晓殿下为了一介臣女重伤至此,不仅他自身储位堪忧,整个丞相府,都会被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几个忠心的侍卫立刻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将季珏抬起,用外袍遮住他的脸和伤处,低调而迅速地往寺庙后院的禅房而去。
灵华寺的主持是个通透人,见这阵仗,什么都没问。
立刻遣散了僧人,将最僻静的一处院落让了出来。
禅房内,檀香袅袅。
季珏躺在铺着锦缎的床榻上,墨发松松散落在枕间,衬得那张本就俊美无俦的脸庞愈发苍白。平日里凌厉深邃的眉眼此刻温顺地阖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瓣因失血而褪去了血色,泛着淡淡的青白,却依旧勾勒出好看的弧度。
他周身没了往日的迫人气势,只剩一种脆弱的、易碎的美感,像冰雪雕琢的玉人,让人不忍惊扰。
他背上的伤口已经用金疮药做了初步处理,但鲜血依旧在往外渗,将素色的床褥染得触目惊心。
姜柔坐在床沿,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终究是没敢触碰。她凝望着他的睡颜,目光不由自主地看着他的轮廓,从光洁的额头到线条流畅的下颌,心中百感交集。往日里那个运筹帷幄、身手卓绝的男人,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腰腹间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全是为了护她。
她看得有些出神,连指尖微微发颤都未曾察觉,只觉得这样毫无防备的他,竟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让人亲近的感觉。
寒锋请来了寺里最懂医理的僧人,又遣人快马加鞭回东宫秘取御用伤药。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姜柔面前。
“姜小姐!”
这一个举动,让姜柔身边的丫鬟们都吓了一跳。
姜柔蹙眉,侧身避开他的大礼:“你这是做什么?”
“属下……属下恳求您!”寒锋双目赤红。
“殿下伤势过重,绝不能移动,更不能回宫。宫里人多眼杂,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如今能救殿下的,只有您了!”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殿下千金之躯,属下是个粗人,怕照顾不周,会加重伤势。而此地是佛门清净地,外人不易察觉,是殿下养伤最好的地方。求您……求您看在殿下舍命相救的份上,留下来照料他几日,等他伤势稍稍稳定,属下便立刻将他接走,绝不再叨扰您半分!”
寒锋心里想的却是:殿下,为了您,属下这张老脸是不要了!能为您和姜小姐创造这般独处的机会,属下也只能帮您到这儿了!您可得争气啊!
姜柔沉默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寒锋,又看了一眼榻上那个脸色苍白如纸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