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珏离开皇宫的那日,正是江南最好的时节。
春风拂面,柳絮纷飞,姑苏城里到处都是吴侬软语的温软调子。
姜柔的日子,一如既往地平静。
停云阁的生意也无需她过多操心。
她每日里侍弄花草,看看账本,或是陪着养父母在城中散心,日子过得比在京城时舒心百倍。
直到隔壁那座空置了许久的院子,搬来了新邻居。
起初,姜柔并未在意。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能听到隔壁传来隐约的琴声。
那琴声苍凉孤寂,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像是弹琴之人在用尽全身力气。
诉说着无处安放的思念与悔恨。
姜柔听着,总觉得有几分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听过。
直到那一日,她院中的那棵老桂花树下,多了一架秋千。
那秋千的样式,和当年在小岭村,檀奴为她亲手做的那一架,一模一样。
姜柔的心,猛地一沉。
她推开院门,走到了隔壁那扇虚掩的门前。
透过门缝,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一身青色长衫,正蹲在地上,专注地给一株新栽的兰花浇水。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倒有几分……像当年的檀奴。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姜柔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她记得上次已经把话和他说的很明白了。
怎么他还执迷不悟。
她猛地推开了门。
惊动了院中的人。
季珏闻声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姜柔,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慌乱。
随即,慌乱又被欣喜所取代。
还是被她发现了。
“阿柔……”他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期待。
“季珏!”姜柔厉声打断他,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疯了不成?”
她指着这满院的花草。
“你在做什么。”
“皇位不要了?江山社稷不要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一国之君,抛下满朝文武和黎民百姓,跑到江南来……种花养草?
季珏看着她盛怒的模样,竟比这满院春色还要生动。
他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浓郁哀伤。
“你说的对。”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我或许是真的疯了。”
他一步步向她走来,姜柔下意识地后退。
“我来江南,是为了你,但……也不全是为你。”
季珏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沉静地望着她。
曾经淬满阴鸷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洗尽铅华的疲惫。
"我的前半生,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
姜柔一怔。
只听他继续说道:"我自记事起,就被当作未来的天子培养。我走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母妃还在时,阿羽可以在她怀里撒娇,而我,必须跟着太傅学习帝王之术,文治武功一样不落,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敢有片刻懈怠。我也曾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直到在那个小山村大梦一场遇见了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姜柔却听出了一丝深埋的孤寂。
"可他们教我权衡利弊,如何驾驭人心,如何为了巩固权力不择手段、心狠手辣……却从未有人教过我,该如何去爱一个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所以,檀奴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他的阿柔,太子季珏更不知道。他以为把最好的东西捧到你面前,把你禁锢在身边,就是爱你。他用他唯一会的方式,把你伤得体无完肤。"
姜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别过脸,不想去看他眼中的痛楚。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是啊,没用了。”季珏低声说,眼中的光芒寸寸黯淡下去。
“我知道,太晚了。我已经永远地失去你了。”
他深吸口气。
“阿柔,我守着那座冰冷的皇宫,守着那万里江山,可午夜梦回,没有你的地方,哪里都是一片荒芜。”
“我让阿羽监国,他或许比我更适合。这一次,我只想当一次我自己。就当……就当是我任性一次,好不好?”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卑微。
“别赶我走。我不会打扰你,我就住在这里,能偶尔……看到你就好。”
姜柔的心乱成一团麻。
她曾无数次地幻想过,他后悔的样子。
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当他以这样一种方式,将一颗心捧到她面前时,她却感受不到丝毫报复的快感。
只觉得……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与酸涩。
恨吗?
在茶楼说开的那一刻,似乎真的就放下了。
可原谅吗?
那些深入骨髓的伤痛,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抹平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不是透过爱与恨的滤镜,而是看到了一个同样被命运裹挟、同样满身伤痕的,季珏。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她还是没有赶他走。
就这样,季珏在姜柔的隔壁,住了下来。
他真的如他所说,没有再来打扰过她。
姜柔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轨迹,只是,那份平静之下,多了一丝微妙的涟漪。
她总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但两人之间谁也没有试图去打破。
他们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段日子,江南的天气总是很好。
阳光暖暖地照着,风里带着花草的香气。
姜柔偶尔会恍惚,觉得时光仿佛倒流了。
没有东宫,没有背叛,没有那些血淋淋的伤害。
他还是那个会为她雕刻木簪,会为她捉萤火虫的檀奴。
而她,也还是那个一心一意爱着他的姜柔。
可梦,终究是要醒的。
这段岁月静好的日子,就像是偷来的。
季珏知道,姜柔也知道。
打破这份宁静的,是来自京城的一封信。
江言卿回来了。
北疆军务已整饬完毕,他不日便可还朝。
信的末尾,他用清隽的笔迹写道:阿柔,待我归来,我们便成婚。
姜柔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喜悦,期待,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抬头,下意识地看向隔壁的院墙。
墙头,几枝开得正盛的蔷薇探了过来,娇艳欲滴。
她知道,这段偷来的时光,该结束了。
季珏也第一时间收到了季羽的信。
算算时间江言卿也该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到姜柔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时。
他就知道,自己的梦,醒了。
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安静地,将手中刚刚雕刻好的、一只小小的木兔子,悄悄放在了口袋里。
他知道,这只兔子,再也送不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姜柔便登上了返回京城的马车。
她没有去和季珏告别。
有些事,无需言明。
马车缓缓驶出姑苏城,姜柔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被晨雾笼罩的江南小城。
她没有看到,在城门不远处的茶楼上,一道青色的身影,默默地注视着她的马车,直到它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碧螺春,一如他此刻的心。
时隔一年,再回京城,恍如隔世。
江言卿比她早三日到的京城。
他瘦了,也黑了,眉宇间多了几分边疆风霜磨砺出的坚毅,但看向她的眼神,依旧是那般温柔澄澈,宛如初见。
江言卿特意来城门口迎接的她。
“阿柔,我回来了。”
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
姜柔眼眶一热,所有奔波的辛劳和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化解。
“欢迎回来。”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的婚事,很快被提上了日程。
可有人却心里不痛快。
江夫人对姜柔上次的顶撞怀恨在心,再说她自幼生长于乡野,必然不会执掌中馈,再加上皇帝喜欢姜柔,儿子与皇帝争那必然争不过,对此她一直心存芥蒂。
江言卿前途无量,前程大好,必然不能被姜柔拖累,虽然姜柔认了丞相为父,可在她看来,姜柔离开京都来了江南从商,本质还是个商女,姜柔是配不上自己的儿子的。
但奈何儿子坚持她也无计可施。
恰在此时,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柳依依,对江言卿一见倾心。
求到了江夫人面前。
吏部侍郎手握实权,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一个是乡下长大的从商女,虽然接过来作了相府嫡女,但未改名姓,终究不属于相府,一个是能为儿子仕途铺路的贵女。
江夫人心中的天平,瞬间便倾斜了。
江言卿接风宴这天。
江府宾客盈门,觥筹交错。
席间,柳依依端着酒杯,袅袅婷婷地走到江言卿面前。
“江大人,小女子敬您一杯,祝您步步高升。”
江言卿为人谦和,不疑有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没有看到,柳依依转身时,嘴角那抹得逞的诡异笑容。
宴席过半,江言卿便觉得头晕目眩,浑身燥热难耐。
“母亲,我有些不胜酒力,先回房歇息片刻。”他对满堂宾客歉意地笑了笑。
“去吧,这里有我。”江夫人柔笑着拍拍他的手。
江言卿在下人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却不知那名下人,早已被江夫人收买。
他被扶进的,不是自己的卧房,而是早已布置好的客房。
而房间里,柳依依早已不胜酒力,香肩半露地躺在了床上。
翌日清晨。
江言卿是在一阵头痛欲裂中醒来的。
帐幔低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香气。
他动了动身子,却感觉到身边,有一个温软的躯体。
他猛地掀开被子。
柳依依衣衫不整地躺在他身边,眼角还挂着泪痕,一副受尽凌辱的模样。
江言卿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虽知自己定是被人算计,可……木已成舟。
他自幼饱读圣贤之书,将名节看得比性命还重。
如今,他亲手……毁了一个女子的清白。
这个认知,让他万念俱灰。
而门,在此时被恰好推开。
江夫人和柳侍郎夫人带着一群仆妇,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