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季珏躺在床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半个月后,季珏的伤势痊愈。
而姜柔,也真的如她所说,收拾好了行囊,再次南下。
这一次,她是真的打定了主意,再也不回来了。
只是她没有想到,她的马车刚刚驶出京城地界。
另一辆马车,便不远不近地,毅然决然地跟了上去。
又过了半月,姜柔抵达姑苏。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这一次,隔壁的院子里,再也没有了那道青色的身影,和那苍凉的琴声。
她的心,也像是那座院子一样,空了。
这日,她收到了一封从京城寄来的信。
信封上,是她熟悉的、江言卿那清隽的笔迹。
她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拆开了。
信很长,洋洋洒洒数千言。
信中,江言卿详述了自己是如何被母亲和柳依依设计陷害的全过程。
从那杯被下了药的酒,到醒来时身边的女人,再到母亲以死相逼,柳家以势相压……他写尽了自己的身不由己,内心的痛苦与自责。
他在信的末尾写道:
“……阿柔,我知辩解无用,错已铸成。那日,我虽是被人算计,神志不清,但终究……终究是意志不坚,错把她人当成了你,犯下滔天大错。我玷污了你我的情意,更配不上你纯粹的爱。是我,亲手毁了我们的一切。”
“退婚之言,字字诛心,我知你定恨我入骨。可唯有如此,方能全你名节,让你彻底与我这污浊之人撇清干系。柳氏,我会娶,这是我欠她的名分,也是我该受的惩罚。”
“言卿此生,再无颜面求你原谅。只愿你此去江南,能觅得真正良缘,平安喜乐,一生顺遂。勿念,珍重。”
信纸,从姜柔颤抖的手中滑落。
原来,他也是被陷害的。
原来,季珏没有骗她。
那她……那她刺向季珏的那一簪……
姜柔的心,猛地一窒。
窗外,江南的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她恨江言卿吗?
恨不起来了。
在那封字字泣血的信面前,所有的恨意都显得那么苍白。
他有他的苦衷,他的家族,他的无奈。
他选择了那条最能保全所有人名声的路,唯独牺牲了他自己和她的爱情。
她原谅他了。
却也……再也无法回头了。
她看着院中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花草,忽然就笑了。
笑自己可悲,笑自己可笑。
为了一个季珏,她赔上了半条命。
为了一个江言卿,她又赔上了剩下的一颗心。
到头来,镜花水月,一场空。
够了。
真的够了。
男人,情爱,不过是穿肠的毒药,噬骨的钢刀。
她再也不要碰了。
从今往后,这世上,便只有姜柔,为自己而活的姜柔。
她将那封信,连同过去所有的爱恨痴缠,一同投入了身旁的火盆之中。
京城的债,她还不清了。
江南的情,她也不要了。
此生,她只想做个安安分分的生意人,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了此残生。
除了经营停云阁,姜柔决定再学点医术傍身!
技多不压身嘛!
说干就干,姜肉拜城南一位悬壶济世的老医师为师,开始从头学习医理。
白日里,她是精明的掌柜,与各色人等迎来送往。
到了夜晚,她便埋首于那些晦涩的医书古籍之中。
她将自己的日子,安排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去回想那些会让她心痛的过往。
生活,似乎真的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好。
只是,有一件事,让她颇为在意。
她隔壁那座空了许久的院子,又有人住了进来!
她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算了,累了,爱谁谁吧!
只是每日清晨,她推开门时,总能看到他院门口的石阶上,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也无。
有时下雨,她忘了收晾在院里的药材,等她从铺子里匆匆赶回。
却发现药材早已被收拢在廊下,用油布盖得好好的。
偶尔她钻研医书到深夜,疲惫不堪地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身上总会多一张温暖的薄毯,桌上还放着一碗尚有余温的甜粥。
她知道是他。
除了他,还能有谁。
不过他没有再像从前那般偏执地纠缠。
也没有再说什么情深不悔的疯话。
他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隔壁,像一个影子,一个幽魂,固执地守着她。
却又保持着一个让她无法发作的距离。
姜柔想让他走,可他如今这般,她竟找不到一个驱赶他的理由。
她只能装作不知,继续过着自己的日子。
两人就像两条比邻而居的河流,各自奔涌,互不相干。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一月。
直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破了这份平静。
午后,铺子里客人不多,姜柔就在后院整理新到的药材。
伙计忽然进来通报,说门外有位贵客求见。
姜柔擦了擦手,走到前堂,看清来人时,不由得愣住。
“季羽?不是,皇……”
季羽笑着对他竖起食指:“嘘!”
姜柔不动声色地点头。
她赶紧让他到后院去!
对于见到季羽她还是很开心的,虽然他和季珏是亲兄弟,但两人完全不一样!
一个是深渊一个是阳光!
“你怎么来了?”姜柔惊讶的问道!
随即又说:“你是来找他的?”
季羽温和一笑,拱手道:“冒昧来访,还望姜姑娘莫怪。”
“我确实为皇兄而来。”
姜柔端起茶杯的手一顿,随即笑道:“他如今不在我这里,他的事也与我无关,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季羽一副了然大摇头。
“阿柔,你恨他,我理解。”季羽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
“毕竟,他曾那样……那样深深地伤害过你。”
“殿下到底想说什么?”姜柔有点耐不住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所看到的皇兄,并非全部的他。”
季羽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他也喜欢着姜柔但是他忽然发觉季珏已经爱她入骨,自己已经自愧不如了。哥哥已经时日无多,如今他真的不忍心他们再错过了。
“你可知,皇兄为何会是如今这般性子?阴郁、多疑、不懂得如何去爱人?”
姜柔没有说话。
季羽苦笑一声,缓缓道来。
“自我记事起,皇兄便是宫里最出色的皇子。他天资聪颖,文武双全,是父皇最属意的继承人。但也正因如此,父皇对他的教导,严苛到了近乎残忍的地步。”
“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那年皇兄不过十岁,在冷宫附近捡到一只刚出生不久的狸花猫。他偷偷养在自己宫里,爱若珍宝,那是他第一次……对什么东西流露出那般纯粹的温情。”
说到这里,季羽微微叹息。
“可好景不长,事情还是被父皇知道了。父皇将皇兄叫到跟前,当着他的面,亲手将那只还没断奶的小猫,活活地……摔死在他面前。”
姜柔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季羽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继续说道:“父皇当时对皇兄说的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说:季珏,你给朕记住,为君者,必无情。任何一丝多余的情感,都将成为你最致命的弱点。从那天起,皇兄就变了。”
“他亲手埋了那只小猫,也亲手埋葬了那个还会笑、还会温柔的自己。他的伪装,他的冷漠,他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在那个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而戴上的面具。”
季羽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姜柔,一字一句道:“皇兄他……不是不会爱,是被人硬生生掰断了翅膀,忘记了该如何去爱。可当他在你身边,笨拙地想要重新学习时,你……已经飞远了。”
姜柔想起那天季珏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当时她只觉得他在为自己找借口。
原来,实事竟真的是这样!
他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那夜,姜柔看医书看到了后半夜,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悄悄走近,一股熟悉的、清冽的龙涎香将她笼罩。
来人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起来。
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她。
姜柔眼皮沉重,挣扎着掀开一条缝,朦胧的光影里,她看到了季珏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瘦了许多,脸色也有些苍白,下颌的线条愈发凌厉。
可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看向她时,却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她被轻轻地放在了床上,柔软的被子盖在了身上。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姜柔闭上眼,心乱如麻。
几天后,姑苏下了一场急雨。
姜柔上山采药归来,没来得及躲,被淋了个透心凉。
当晚便发起高烧,浑身滚烫,陷入了昏沉之中。
梦里,她一会儿回到了东宫的那个雪夜,刺骨的寒冷让她不停地发抖。
一会儿又回到了江南的小岭村,檀郎为她雕刻木簪,眉眼温柔。
冷与热,绝望与温暖,反复交织,折磨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冰凉的手抚上了她的额头,驱散了些许燥热。
她艰难地睁开眼,便看到季珏坐在她的床边,眼眶里布满了血丝,正一遍又一遍地为她更换着额头上的湿布。
“水……”她干裂的嘴唇,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季珏立刻起身,倒了水,又怕烫着她,自己先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扶起她,将杯沿送到她唇边。
姜柔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看着他笨拙的为她端茶递水,照顾着她。
那一刻,姜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高烧退去后,姜柔的身体好了许多。
翌日她就在院中晾晒新采的草药。
需要爬上梯子去够最高的晾竿。
也不知是病后体虚,还是心神不宁,她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整个人便从梯子上直直地摔了下来!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反而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姜柔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季珏那双写满惊惶与后怕的眼。
剧烈的心跳声,清晰地传到她的耳中。
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心跳得太快了,冷静一下吧。”
话音刚落,她便看到季珏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红了。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连忙将她放下,站稳,然后有些狼狈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喑哑:“你……你没事就好。”
姜柔愣在原地。
她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也是一片狂乱。
她忽然分不清,刚刚那震耳欲聋的心跳,究竟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可没人知道季珏的身体,已经一日不如一日了。
那日救她时吞下的蛊毒,早已深入骨髓。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即便有解药压制,也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最近时常咳出血,脸色也愈发苍白。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终于,他下定决心不再强求姜柔的原谅。
只是想在最后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多看看她,再为她做些什么。
他搜罗来天下最名贵的东珠,最罕见的鲛绡,托人送给她。
都被退了回来。
他亲手做了她最爱吃的桂花糕,放在她家门口的石桌上。
第二天,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了他家门口。
最后,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三夜。
刻了一个木雕。
他将木雕放在一个锦盒里,附上了一封信,最后一次,送到了她的面前。
姜柔打开了锦盒。
里面静静躺着的,不是当年那个梳着妇人发髻的檀郎妻,而是一个穿着罗裙,眉眼弯弯,正在低头认真捣药的少女。
是现在的她。
一个正在为自己而活,眼里有光的姜柔。
她拿起那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阿柔,我懂了。从前,我爱你,却只想着将你变成我想要的样子,锁在我的身边。如今,我爱你,只愿你成为你自己想成为的样子,哪怕……你早已不属于我。”
“这个,送给你。不必退回了,就当是……一个故人的告别。阿柔,好好照顾自己,找一个真心实意待你的人,共度余生。我……不来扰你了。”
“此后,山高水远,各自安好。勿念。”
锦盒下还有一块刻有锋字的令牌。
下面也压着一张字条。
大意是告诉她这是寒锋的信物,日后若有任何难处,寒锋会替他护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