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柔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嗔了他一眼,抽回手。
“没个正形。快些捣,待会儿还有病人要用。”
看着他这副笨拙又认真的模样,姜柔便觉得又好笑又好气。
这样的日子,平淡如水,却也甘之如饴。
季珏学东西很快,从一开始的笨手笨脚,到后来已经能像模像样地帮忙称药、打包。只是他那张脸实在太过招摇,即便穿着寻常的衣衫,也难掩那一身迫人的贵气。
镇上的姑娘媳妇们来看病时,总爱有意无意地多瞧他几眼。
“姜大夫,你家这位……是你的夫君吗?长得可真俊俏。”一个前来抓安胎药的少妇红着脸问道。
季珏正在一旁整理药柜,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摇头失笑。
姜柔正低头写着药方,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身侧那个假装专心致志、实则偷听的男人,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是啊,”她故意拉长了声音。
“是我家的……一个远房表兄,来帮忙的。”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到身边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季珏猛地转过身,俊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走到柜台前,一把将姜柔揽进怀里,动作霸道又充满了宣示的意味。
他对着姜柔似笑非笑道:“昨晚还在床上叫我夫君,今天怎么就成表兄了呢?”
那少妇脸色一红吓了一跳,抓起药包,扔下铜板,逃也似的跑了。
姜柔被他圈在怀里,哭笑不得地推了推他坚实的胸膛,“你胡说什么呢?把客人都吓跑了。”
“我怎么胡说了?是在床上还是夫君?”季珏眯起眼睛,危险地盯着她。
姜柔赶紧捂住他的嘴羞红脸:“青天白日的,你注意点!”
季珏不理她。语气里是压不住的酸意,“阿柔,我何时成了你的表兄?”
“哎呀,我逗你玩的嘛。”姜柔踮起脚,在他紧绷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季珏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却依旧不松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紧。
“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夫君!”
然后又低下头对着她的耳边暧昧蛊惑道:“尤其是在床上求饶的时候!”
姜柔被惹的炸毛,瞪了他一眼:“季珏,你要死啊!”
季珏笑着逃开!
这样的插曲,时有发生。
比如,有个俊俏书生,时常借口头疼脑热来买药,一双眼睛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姜柔,还爱拽几句酸诗。
每逢此时,季珏面无表情地站在姜柔身边,那眼神,冷得能把人冻成冰雕。
书生被他盯得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地说完症状,抓了药便落荒而逃。
姜柔每每都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不行。
“人家只是来买药的。”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季珏板着脸,说得理直气壮。
“哪里不对了?”
“他看你的时间,比看药包的时间长。”
“那是因为我在给他讲解药性。”
“他分明是在看你的手。”季珏的语气愈发幽怨。
姜柔彻底没了脾气,只能笑着摇头。
白日里打理药堂,晚上,两人便会一同窝在灯下,研究那些从各地搜罗来的古旧医书。
他们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彻底解开心蛊的方法。
那蛊虫,像是悬在他们幸福生活上的一柄剑,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曾经的伤痛与生死一线。
虽然老医师说过,只要阴阳调和,便能压制,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每逢月圆之夜,季珏体内的子蛊便会躁动不安,寒气侵体,让他脸色苍白,浑身如坠冰窟。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季珏半靠在床头,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了血色。
“阿柔……”他伸出手,声音微弱地唤着她。
姜柔快步走过去,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心相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里那股不受控制的寒意。
“我在这里。”她柔声应道,俯身吻去他额角的汗珠。
她的吻,像是一剂良药,让他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冷……”他无意识地呢喃着,像个寻求温暖的孩子,往她怀里缩了缩。
姜柔的心一阵刺痛。
她不再犹豫,褪去自己的外衣,钻进被子里,用自己温热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
“别怕,我帮你。”
她主动吻上他冰冷的唇,将自己的气息与温度,一点点渡给他。
渐渐地,他体内的子蛊仿佛找到了归宿,那股噬骨的寒意开始缓缓退去。
他的身体渐渐回暖,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季珏体内的寒毒尽数散去,脸上恢复了健康的红晕。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将姜柔紧紧拥在怀里,下巴蹭着她汗湿的鬓角。
“阿柔。”他的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沙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嗯?”姜柔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懒懒地应了一声。
“有时候我在想,”他吻了吻她的耳垂。
“就算一辈子都找不到解蛊的方法,似乎……也挺好。”
姜柔闻言,在他胸口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想得美。”她哼了一声,却忍不住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等你哪天老得动不了了,看你还怎么挺好。”
季珏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给她。
“那便换你来。”他说的理所当然。
“……”
姜柔被他这厚颜无耻的话堵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只能气恼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他却捉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细细亲吻着,一双深邃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阿柔,有你在,怎么样都好。”
这世间,或许没有完美的解药,但爱,却是能治愈一切伤口的最终良方。
对他们而言,这便是最好的岁月。
光阴荏苒,岁月在江南温软的空气里被拉得悠长而缱绻。
一晃,又是数年。
仁心堂的招牌在风吹日晒中褪去了崭新的亮色,沉淀出一种被岁月浸润过的温厚木泽,一如它那早已名声在外的女主人。
姜柔,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能在京城权贵夹缝中求生的卑微女子。
也不是那个初到江南,还需要事事亲力亲为的小大夫。
如今的她,是这方圆百里无人不知的女医师,一手金针,一副良方,不知从阎王手里抢回了多少性命。
镇上的人们敬她,信她,却也常常在背后带着善意的笑意,谈论她那位管得极严的夫君。
那位俊美得不像凡人,却总爱沉着一张脸,守在药堂里的檀王爷。
江南的夏夜,总是带着一股子黏腻的湿热,混着晚风送来的栀子花香。
又是一年姜柔的生辰。
今夜,月色正好。
院中的那棵老枇杷树下,石桌上温着一壶清茶,几碟精致的糕点。
还有那满院飞舞的流萤。
成千上万只萤火虫,提着一盏盏微弱却温暖的灯笼,在花草间,在屋檐下,在廊芜中,汇成了一条璀璨的星河。
这光景,如梦似幻,像极了许多年前的他,在江南画舫上为她燃起的那一场盛世烟火。
只是,那时的盛景是刻意为之,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与不自知的炫耀。
而此刻的萤光,却是天地间最自然的馈赠,温柔而宁静。
“娘亲!娘亲你看!念念抓到一只!”
穿着藕荷色小衫裤的粉嫩团子,迈着小短腿,在草地上跌跌撞撞地跑着。
约莫三四岁的光景,一双眼睛像极了季珏。
而那挺翘的鼻子和含笑的唇角,却分明是姜柔的模子。
这是他们的孩子,季念。
小家伙手里捧着一个琉璃小罐,里面困着几只不甘寂寞的萤火虫,正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念念高高举起罐子,献宝似的奔向正坐在廊下摇椅上的姜柔。
姜柔伸出手,将扑进怀里的小家伙搂住,在他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我们念念真厉害。”她柔声夸赞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那满院的流萤,唇边的笑意愈发深了。
她知道,这不是巧合。
这几日,季珏早出晚归,神神秘秘,她只当他又是在搜罗什么稀有的药材,却没想,他是为她复刻了这样一场旧梦。
一个温热的胸膛自身后贴了上来,带着熟悉的、清冽好闻的龙涎香气。
那是早已刻在他骨子里的味道。
季珏从身后拥住她带着缱绻的温柔,将她整个圈入怀中。
“都多大的人了,还学着小孩子玩这些。”姜柔靠在他怀里,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甜蜜。
季珏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不是喜欢么?”他声音低沉的,如同陈年的酒,带着岁月沉淀下的醇厚与磁性。
“你喜欢的,我便给你。”
无论是当年那场萤火烟花,还是如今江南小院的这片星河。
只要她要,只要他能。
姜柔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凝视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郑重。
“阿柔,我曾以为拥有天下,便是拥有一切。”
他的目光越过她,望向那无垠的夜空。
“我登上过最高的位置,接受过万民的朝拜,我以为那就是终点,是我生来就该得到的一切。”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
“但没有你的日日夜夜,那所谓的万里江山,不过是一座华丽的囚笼。现在有你你念念才是我真正的天下。”
曾经的伤害是真的,那些锥心刺骨的疼痛,她永远不会忘记。
但也正因如此,此刻的这份真心,才显得如此弥足珍贵。
她看着他眼中的自己,忽然就笑了。
她回过身,整个人都窝进他怀里,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
“那陛下,”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一如当年那个在小岭村,偶尔会捉弄檀奴的少女。
“你这江山,可还稳固?”
一声陛下,带着三分调侃,七分亲昵。
再也不是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代表着权力与隔阂的冰冷称谓。
而成了他们之间独有的带着过往印记的情趣。
季珏闻言深邃的眼眸里便漾开了层层笑意。
他爱极了她这副模样。
鲜活的,灵动的,会对他笑,会与他闹的姜柔。
他低下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烙下一个无比虔诚的吻。
“有你在,我的江山,万世不移,岁岁年年。”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远处的小季念似乎是玩累了,抱着她的琉璃罐子,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季珏的大腿,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喊:
“爹爹!抱!”
季珏弯腰,轻而易举地将小家伙单手抱起,另一只手,却依旧紧紧地牵着姜柔。
季珏抱着女儿,牵着妻子,站在那片由他亲手为她打造的璀璨星河之中。
这一刻,他心中无比清晰地知道——
这,便是他愿意用生生世世去守护的,唯一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