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传统的和式小店, 这家店铺融合了西式装修,里面灯光明亮,靠街的门和落地窗都嵌着大块的透明玻璃。
厚重的店门合上, 街上的喧嚷被统统关在门外。
两人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并排坐着, 点好的饭菜很快被端了上来。
富冈义勇没有再提起那句被遗落在街上的话, 她也只当做没听见,依旧若无其事地同他一起吃饭。
通透的落地窗外是逐渐远去的新娘队伍,余下的人群恢复了秩序,在街上交错穿行,如同深海里聚居的鱼。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面前的海鲜盖饭,目光在街上逡巡着, 考虑着等会儿吃完饭后可以去哪家摊子上逛逛。
那个捞金鱼的摊位看起来很有趣,钓水球和套圈好像也不错,射箭和投靶她不太感兴趣,只扫了一眼就略过。
被店家擦得锃亮的玻璃窗突然间花了,一点一点逐渐密集的水珠拉出一道道断线,像是有人在外头轻轻敲打。
雨滴渐渐汇聚成流, 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的景象。
她抬头望了望天,厚重的乌云堆积, 雨势似乎不小,逛街的打算肯定泡汤了, 只希望等会回旅店的时候不要太狼狈就好。
春夜的雨总是淅淅沥沥, 缠缠绵绵,一时半会是不会停的。
等吃完饭推门出去,就看到摊主们都忙活着盖防水布收拾毯子,屋檐下挂起一道雨帘, 帘后是潮湿冰冷的世界。
“还好旅店隔得不远,我们跑回去吧?”
她微微探出头,用手举在额头试图降低被淋湿的概率,估算着饭店到旅馆的距离。
唰拉——
头顶的光线突然按下来,一把淡黄色的雨伞遮蔽了视线,她忍不住惊讶。
“哪来的伞?”
“结账时问老板借的。”富冈低下头看她,言简意赅,一边将伞朝她递过来。
“给我?那你怎么办?”
“我不需要。”
这句话配上他那副表情看起来真像是在嘲讽。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本想说可以共撑一把伞回去的话被掐灭在嗓子里,她接过雨伞掉头就往回走,只留下一个浅葱色的背影,墨色的长发安静地垂落在背后,渐渐隐入雨幕之中。
富冈义勇在原地无声停驻了一会儿,下一秒身形消失。
他没有直接回旅店,负责驻扎在鸟川镇的队士失踪了,夜巡的事情暂时没人接手,他既然在这里,自然是要顶上。
在小镇上仔细巡查了一遍,回到旅店已经是后半夜,他没有打扰老板,悄然从二楼的窗户翻了进去。
房间里漆黑一片,但是柱的夜视能力很好,让他能轻易看清楚室内的状况。
出于安全考虑,结队出任务的人不论性别都会被安排在一起休息,他们也不例外。
不想吵醒正在熟睡的她,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角落放行李的柜子旁边,背过身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悄然无声钻进了另一个铺好的被褥里。
浅淡的冷香在室内若隐若现,他阖上眼,这股香味越发明显,他知道这香气是从哪来的,之前借给她的羽织也染上过。
富冈侧过头,正好对上那张陷入熟睡的脸。
她纤长的睫毛下是一片青黑,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梦,眉头微蹙着,那总是带着似有若无笑意的嘴唇抿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脆弱。
窗外的雨依旧潇潇,细细密密地敲打着屋檐,空气里满是潮润,他隔着雨声穿望她,簌簌泠泠的雨声又为她横添了少许可怜。
富冈安静地收回视线,望向木质的天花板,他原以为今晚会睡不着,意识却逐渐昏沉,不断陷落进一片迷蒙的黑暗之中。
第二天正当他们整装待发,准备去镇上再打听一下失踪海船情报的时候,一名隐队员匆匆赶来,带来了个不妙的消息。
“昨夜在神社静坐的新娘失踪了,并且今早港口飘进来一艘幽灵船,现在渔民们都不敢出海,我们找不到船。”
所谓幽灵船,就是出海后失联又重新回到港口的船只,但船上空无一人,十分诡异。
沿海的民众因为靠天吃饭,天然对鬼神之说更加迷信。
原本寄托于海神祭典可以平息风波的渔民们在双重打击下变得更加胆小,不管给多少钱都不愿意出海了。
“幽灵船还在港口吗?”今月出声询问。
“是的,暂时还没人敢动,不过晚点政府可能会派人来处理。”
“我知道了。”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富冈看过来的视线,“新娘失踪的事情也需要探查,我们分头行动吧,你想去哪边?”
“我去港口。”
相比新娘,港口的船与鬼相关的可能性更大,富冈义勇几乎立刻做出了决定。
“行。”她点点头。
猎鬼人的战场都在对鬼有利的夜晚,白天的情报搜寻并不会有太多的危险,况且鬼舞辻无惨早就离开了这个镇子,她并没有太多的担心。
那个胆小的鬼王经常到处晃悠,大概是来找蓝色彼岸花的,没找到就走了。
两人约好了汇合的时间和地点,各自去往不同的方向。
供奉海神的潮音神社建在鸟川镇北边的山上,蜿蜒而上的参道上是一长排红色的木造鸟居,两旁古树的树冠在高空交织,筛下细碎的天光。
如果不是山脚聚集了一堆闹哄哄的人,这里会更像神明居住的净土。
穿过鸟居就代表进入了神域,镇民们就算再着急慌乱也不敢多往前一步,唯恐对神不敬遭到天罚,只好拥拥簇簇挤在山脚的空地上。
今月站在外围旁听了一会儿,是昨夜失踪新娘的父母家人在要求神社的宫司把他们的女儿交出来。
宫司正在焦头烂额地解释着新娘昨晚独自待在神社的本殿内,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失踪的,但这个浅薄的理由他们哪里能够接受,还是不依不饶地闹着。
听到了关键词,她没有再留下来,悄然隐入一旁的树林中,沿着山路去往神社的本殿探查。
供奉神体的本殿是神社里最神圣的建筑,通常仅有神职人员可以出入,哪怕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本殿的大门依旧紧闭着。
但这肯定拦不住她,她自有办法溜进去。
门窗紧闭的大殿内光线昏暗,前方供桌上燃着两支烛火,正中间的红木台上一颗拳头大小流光溢彩的珍珠格外醒目。
那是昨晚新娘手中捧着的龙宫玉。
珍珠前方的地上有个蒲团,看样子是供新娘静坐用的,她摸了过去,发现蒲团湿湿的,还有些海水的咸腥味,伴随着一丝轻微的恶臭,是鬼的气息。
看来新娘的失踪确实和鬼脱不了干系,就是不知道渔船那边和这里的鬼是不是同一个。
她环视了一圈,暂时没有发现其他异常的地方,正准备撤退,门口响起一道清澈的声线。
“谁在里面?”
穿着红白巫女服的女孩推开了本殿的门,光线从仅能容纳一人的缝隙中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着的微小尘屑。
她倚在门口,目光定在前方,头微微一偏,像是听见了什么。
“不介意的话可以下来聊聊,我没有恶意。”
房梁上堆积的灰尘不少,估计许久没人打扫了,今月跳下来时扬起一团尘霾,呛得两人都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抱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小巫女淡然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明神夏代是家中世代传承侍奉龙神的巫女,或许是因为天生目盲,神明赐给她能听见万物声音的神奇听觉。
这敏锐的听觉让让她规避了不少危险,也让她听到了一些被掩埋在黑夜里的晦暗。
静室中两个女孩相对而坐,中间的矮桌上热着一壶水,壶嘴咕噜噜冒着白色的蒸汽,一杯热茶被推了过来。
“你是说,昨夜的新娘是自愿跟人走的,那带走她的人是谁,有什么特点吗?”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和人类不一样,应该就是你说的恶鬼。”
明神夏代端坐在蒲团上,两眼无神地直直朝前,语气平静,面上也没什么波动。
“你不害怕吗?”今月忍不住好奇。
“害怕。”夏代点了点头,仍旧是一副平淡无波的模样,“但是害怕并不能解决问题,所以没有表现出来的必要。”
“啊,这可真是……”
眼前这个比她还小的女孩子,心态竟然如此成熟稳重,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难言的事情。
在夏代的讲述中,鬼是半夜来的,进入本殿后和新娘交谈了几句,然后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将新娘带走了,她并没有听到有人从殿门走出来的声音,就像是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们谈话中说了什么?”
“昨夜雨声太大,我听不清楚,只隐约记得有一句‘你终于来接我了’,然后两个声音就消失了。”
今月闻言皱起眉头,如果新娘是自愿和鬼走的,那鬼很可能是她认识的‘人’,既然如此,或许该去调查一下新娘的身世过往。
日照西斜,快到和富冈约定的汇合时间了,她起身同小巫女告辞,沿着参道慢慢走下山去。
“扉,你留在这里,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
想起和队士一同失踪的鎹鸦,她用手指蹭了蹭扉头顶的绒毛,又补充了一句,“警惕一些,注意安全。”
黑色的鎹鸦啼叫一声,振翅从她肩上飞离,落在了神社的檐角。
走到山脚时,围着的人已经少了一半,而新娘的父母还在不依不饶地同宫司拉扯。
“我女儿好端端的怎么就失踪了,是不是你们见色起意害了她!”
“胡闹!怎可对宫司大人不敬!”
神社的人员天然有着崇高的地位,周围有镇民发出不满的训斥,下意识维护他们。
“说不定是和人私奔了,梨奈先前那个心上人,不就是你们一直不满意人家是个孤儿才把人逼走,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时冲动也是有可能的。”
“你胡说!我家梨奈从小就是个乖巧的孩子,怎么可能丢下父母和人私奔!”
一个中年男子闻言怒气上涌,一把攥住了恶意揣测的人的衣领,眼见着众人吵嚷起来,场面越发混乱,今月凑进去浑水摸鱼打听了一下。
原来那位海神新娘名为咲花梨奈,曾经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叫做忠胜寿。
忠胜寿的父母在他小时候因为海难身故,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从小在港口做一些搬运的劳力赚钱糊口,是个勤劳肯干的小伙子。
这些年他省吃俭用攒了一些积蓄,去岁托了媒人去梨奈家里商量婚事,但是被对方父母一口回绝,后来听说是伤心之下远走他乡了。
根据巫女夏代的说辞,能让梨奈自愿跟他走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个忠胜寿。
从剧情中得知,鬼是不能群居的,也不能轻易离开自己的领地,或许他还在这一带附近。
今月从人群中灵活地挤出来,一边思考一边朝外走去。
忠胜寿带走梨奈又是为什么?
人变成鬼之后情感和记忆会被扭曲,许多鬼第一个吃的就是自己最亲最爱的人,她已经见过许多例子,但这次的鬼看起来更理智一些,并没有直接伤人。
线索越多,谜团也越大。
她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知道富冈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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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耶,又一起睡觉了!
——语言的艺术(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