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冈义勇赶到山顶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银白色的刀光挥散了一个雾状的身影, 从还未消逝的轮廓中隐约能看见五官,是他熟悉又陌生的模样。
月光沉沉地压下来,一寸寸临摹着那道纤细的身影, 风掠着山间的一切, 她垂下头, 像是在风中凝固成一座化石。
他走上前两步,或许是脚步声惊动了她,她慢慢转过头来,在被风扬起的发丝间,她幽暗的眼中盛满了隽永深切的悲哀。
“抱歉……”
她的声线依旧平稳,低垂的眼睫却像垂死挣扎的蝴蝶般颤动不已, “……可以让我靠一下吗,我有点累。”
若说猜不出刚才那道身影是谁,那绝对是谎言,富冈义勇沉默着没有动作。
现在并不安全,恶鬼还未消灭,说不定正潜伏在附近随时可能发动攻击, 不能被情绪左右,这会让他们都陷入危险。
一万条拒绝的理由在脑海中浮现,可当他望进那双麻木又凄凉的眼睛, 就像看见一场冻结了的大雨。
他该如何阻止一场雨的落下。
用一个无声的拥抱,用他无可奈何的束手就擒。
属于人体的温度穿过层层布料包裹住她, 驱散了春夜的寒气, 今月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伸出双手回抱住他,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有细长的影子在无声蜿蜒, 从草头树梢间试探地冒了点尖出来,像无数条潜藏在暗处的小蛇,在此刻抓出了猎物的破绽,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富冈瞬间察觉到空气中袭来的杀意,立刻松开了怀抱,神色一凝正要拔刀,但今月的速度比他更快。
[月之呼吸·二之型·珠华弄月]
霎时一道浅葱色的影子如利箭般穿行其中,深蓝的夜幕下一抹银白的辉光分外耀眼,被斩碎成无数段的黑色藤蔓从空中纷纷坠落,还没接触到地面时就已化为灰烬。
像是察觉到彼此之间实力的巨大差距,一个隐于林间的铅灰色身影后退两步,掉头朝着山的另一边逃去,
可是没跑出几步,她就发现刚才斩断了她藤蔓的女孩子从前方的小道旁缓步踱出,她骤然一惊,下意识回头,富冈义勇从后面挡住了她的来路。
“咲花梨奈。”
低声念出她的名字,今月的神色颇为复杂,“没想到竟然是你。”
失踪的海神新娘才是真正的恶鬼。
她回想起昨晚那场祭祀游行,咲花梨奈捧着龙宫玉路过的时候,因为人潮涌动,各种纷杂的气味融合在一起,再加上花瓣雨的浓香,属于恶鬼的气息被遮掩得严严实实。
“我们之间无冤无仇,就不能放过我吗?”年轻的女鬼面露恳求,楚楚可怜。
“如果你愿意乖乖地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今月将手搭在腰间的日轮刀上,拇指抵在刀镡边缘,语气格外冷淡,如果不是还有些事情没弄明白,她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要将她碎尸万段。
“看来是没得商量了。”
咲花梨奈攥紧了拳头,突然一挥手,身旁的地面钻出了一个硕大的藤蔓包裹的球体,球体上方的藤条松动几分,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睁着无神的眼睛朝着今月转过头来。
她的脖颈处一根尖锐泛着寒光的藤蔓正蓄势待发。
“哈,你们大可以试试,看看能不能在她死之前先杀掉我。”咲花梨奈笑容扭曲,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癫神色。
这名被挟持的人质正巧是她下午见过的那位小巫女,明神夏代。
今月抬眼朝她身后看去,同富冈义勇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轻轻点头。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在乎她的性命?”
她冷笑一声,握住刀柄做出了拔刀的姿势,“下午那杯茶里的药,可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呢。”
若不是她及时察觉,现在恐怕还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睡得昏天黑地。
已经没有多费唇舌的必要,他们决定速战速决,火焰状的纹路自颈侧浮现,她俯下身蓄力,嘴边呼出一口透明的雾气。
拔刀出鞘,刀刃闪过锐利的寒光。
透明的世界中,一切时间都变得很慢,她清晰地看见咲花梨奈因震惊而紧缩的瞳孔,以及她下意识挡在藤蔓球之前的动作。
原本挥向她脖颈的刀锋一转,刀背狠狠敲在她的肩膀上,将她击飞出去,今月也没闲着,追上去用刀将她钉在地上。
“啊!!——”
日轮刀的刀尖穿透心脏,对鬼来说虽不致命,但也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另一边富冈义勇已经将明神夏代从藤蔓的缠裹中解救了出来,这个一贯淡然的女孩此刻却露出了慌张的神色,跌跌撞撞地朝着今月和咲花梨奈的方向奔过来。
“不,不要伤害她!”她扑倒在地上,张开双手用身体护住了恶鬼。
“是我给你下的药,有什么就冲我来,别伤害她!”
“我劝你还是离她远一点。”
今月叹了口气,这一幕着实有些眼熟,但她们似乎没有那么幸运。
受了伤的鬼对人肉的渴望会大大增加,她眼见着地上的咲花梨奈目光逐渐浑浊,尖利的犬齿微张,有透明涎液从嘴角淌出来。
此前还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夏代的梨奈,如今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贪婪和渴望。
在那双尖齿咬上夏代的喉咙前,今月及时伸手将她拉开,梨奈咬了个空,牙齿磕碰间发出一声冷峭的钝音。
小巫女被这个声音吓得打了个寒噤,神色茫然,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
——这并不是一个复杂的故事。
一切就如同今月打听到的那样,青梅竹马的爱侣被拆散,女孩的父母希望将她嫁给镇上一个富裕人家的长子,可惜梨奈并不愿意,计划着逃离家里去寻找爱人。
就在前几日,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她逃到了山上,意外遇到一个诡异的男人,那个男人将手指戳进了梨奈的脑子里,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鬼。
梨奈对于自己的变化十分惊恐不知所措,只好找到好友明神夏代寻求帮助。
她们一同计划了海神新娘的失踪案,好让梨奈以被海神带走的幌子名正言顺地消失。
镇上的人都迷信,沾上海神的名义就算报官也不会有人管,顶多闹几天就会消停。
但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今月这个意外,夏代不得不临时编了个新娘被鬼带走的理由将她哄过去,还在茶水中下了安眠药,只要过了今晚,就谁都找不到她们了。
只可惜天不如人愿。
“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生活而已。”
“事到如今还要撒谎吗?”
“什么……?”小巫女迷茫的眼神不似作伪。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她已经吃过人了。”
今月撇了眼在还在一旁咆哮挣扎的咲花梨奈,她已经被富冈义勇不知从哪里掏出的绳子困得严严实实。
“刚苏醒的鬼是最饥渴的,她连现在的欲望都无法控制,更别说那个时候。”
富冈走过来将她的刀递还给她,今月顺手接过,归入刀鞘中。
“况且,若真的没有害人的心思,你们就该趁着夜晚逃走,而不是埋伏在山路上试图杀掉我们。”
“不是这样的!梨奈只是想用血鬼术拖住你们而已!她……”
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辩驳的理由在明晃晃的证据面前显得格外苍白无力,她闭上了嘴,委顿在地。
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终归是个令人叹惜的故事,可日轮刀下,这样的故事并不罕见。
……
第二天隐队员终于调来了一艘能够出海的船,由邻近城市的紫藤花纹之家商队友情提供,还附带了一整个船员队伍。
呜————
天气晴朗的早晨,伴随着洪亮悠长的汽笛声,发动机的活塞开始运动,巨大的螺旋桨叶片搅动原本静止的海水,轮船缓缓离开码头,朝着大海深处驶去。
今月双手搭在甲板的栏杆上,朝着海面眺望着远处,海风吹起了散落在脸颊旁的发丝,她伸手将头发挽进耳后去,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话音刚落,她想起似乎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不由得笑了笑,时间过得真快,那都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一只海鸥低低掠过海面,翅膀尖仿佛也沾了点海水的幽蓝。
富冈义勇将视线从海鸥的身上收回来,落在她腰间的日轮刀上,黑色的刀鞘,刀柄上缠着紫白相间的柄卷,刀镡是形状圆润的六瓣梅花纹样。
有些事不该问,但有些事他确实想问个明白。
“昨天晚上,你颈侧的斑纹是什么?”
“嗯?”今月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关于月之呼吸的事情。”
“……由水呼衍生出来新的呼吸法是很常见的事情,”富冈的语气有些沉闷,有种在生气又不知道该气什么的无奈。
“但是你的斑纹出现后,速度和身体素质都有大幅的提升,是怎么做到的?”
并没有纠正他对于月之呼吸的错误认知,她拢了拢被海风吹开了些的羽织领口,浅葱色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唔,这个还不能说,不过主公大人知道。”
无论是斑纹影响寿命闹得人心惶惶,还是因为想开斑纹而不得导致自厌悲观,都不是主公大人想见到的后果。
目前只有她一人开启了斑纹,还不到公开的时候。
况且,如果可以,她希望他们永远都不要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所以,”她竖起一根食指抵住唇,眨了眨眼睛,“可以暂时为我保密吗?”
对于她的请求,富冈义勇向来无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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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月:前世今生
鱼鱼:我是替身?
先前有人问我鱼鱼会不会恢复吉田的记忆,答案揭晓:不会。
他们是不同的两个人,恢复记忆这种事情感觉把两个人混在一起了,会很奇怪。
但这不妨碍我用吉田来给鱼鱼发刀子[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