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 环境搭建完毕。”
“获取目标坐标,投放数据……数据投放成功……”
“正在充能……维度门准备就绪。”
巨大的、空旷的球形空间里,静静漂浮着一个襄满了能量石的小魔方, 魔方的下方站着十几个身穿白色研究服的人。
十几个人的目光, 都放在上方的小魔方体上,带着无法言说的激动和殷切。
“开始吧。”
随着清冷的女声响起,魔方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光芒逐渐盛放, 终于, 切割空间的光线变成了一扇门的形状。
貌似成功了。
“能量桥运行正常。”
“坐标精确。”
“目标体对接成功!”
“博士, 我们成功了!”
是的, 成功了。
所有人都热切地看着那扇门, 只有沈青青, 又听到了,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充满了死亡和痛苦的声音。
她不喜欢痛苦, 不喜欢死亡。
她不喜欢这些声音。
曾经, 她很想对这些声音说让他们不要嚎叫了,离开她的脑子,她觉得她被这些声音逼得快疯了, 她曾经大喊大叫哭喊祈求试图让这些声音消失。
但是被抓到深渊的时候, 她被折磨得痛苦得要死, 可等她真的死了, 真的被深渊之主吃掉的时候, 是这些声音汇聚成丝丝缕缕的精神力, 缝补好她碎成一块一块的灵魂。
于是她学会了接受这些声音。
接受,共情。
现在,她要去直面这些声音, 去跟他们说一声谢谢,然后,终结他们的痛苦。
门的那边是死寂的黑暗,谁也不知道那边是什么,只知道这是定点在沈博士脑海中的一个坐标点,不属于这方寰宇。
沈青青没看其他人,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就飞身进了那扇门。
怀屿和迷恩紧跟其后。
但是,他们不被那扇门认可,进去了又被弹回来,迷恩不信邪,进了好几次,进是进去了,可是,他找不到沈青青了。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
沈青青穿过那扇门,见到了,用尸体铺就的巨大结界。
好多好多好多的尸体,密密麻麻的人头上是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一眼望不到底的人墙,被死亡凝结,伫立在眼前。
那扇门后据说是另外一个世界,可是两个世界的壁垒,竟然是这些堆积如山的尸体隔开的么…
沈青青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尸体太多太多太多了。
像山像海,一眼望不到头,无边无际的尸体筑成的人墙。
这一刻,脑海中的哭喊变成具体的音效,尖锐刺耳,杂乱不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了我们!杀了我们!”
“神啊,求您宽恕我们,我们认罪我们认罪!让我们去死!让我们去死!”
“啊啊啊,我恨这里!我想死!”
“青蘅,神行青蘅,是你让我们落到如此田地,我要和神一起诅咒你,生生世世不得善终!”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大人,青蘅大人!你应该带我们一起走的!”
“大人,我诅咒你去死,我诅咒你千刀万剐,我诅咒你苦海无边永咽苦果!”
“大人,还不想起我们吗?”
“大人,还不回来吗?”
沈青青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心悸,她抬头看向面前的人墙,对上他们死不瞑目的双眼,一股悲伤到心悸的感觉瞬间夺走了她的呼吸。
这些尸体都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跟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些声音……这么多怨声载道,从人墙上下来,千军万马般把她包围,仿佛要拉她永堕地狱。
“够了,不要再叫了!不要在喊了!”
奇迹般地,在她呵斥完后,这里真的安静下来。
尸体筑成的结界外,无风无光,沈青青的身影渺小得如一粒灰尘。
极致的安静让她忍不住思考。
自从吞掉深渊之主后,她就被这些声音一直困扰,得不到清净,她心烦意乱却又无可奈何,为了安静也为了报恩,她开始寻找定位这些声音的方法。
如今她站在这些尸体面前,她清楚地知道那些声音是这些尸体痛苦的回声。
困在这里很痛苦吗?
该怎么结束你们的痛苦?
“告诉我,该怎么救你们?”
她询问,除了寂静的结界,没有得到回应。
她回头,想询问一下怀屿,却发现后面没有人,这方天地只有她一个人。
“青青,”手腕上的黑玫瑰印记发烫,陆殷在她脑海里说了一句话:“这是守护结界,你可能不知道,结界的另一边,就是大神文明。”
大神文明,她一直在找的大神文明,她想救陆殷就必须去拜访的大神文明,原来就在这里。
这些尸体为什么会在这里?既然叫做守护,他们又为什么那么痛苦?
“要怎么样才能救他们?”她问陆殷,陆殷也不知道。
她飞到半空,扳着一颗头颅问:“喂,我来了,告诉我,要怎么救你们?”
那颗头连着一半脖子,就镶嵌在一具尸体的脚下,面容狰狞,像一个愤怒的战士。
沈青青对上头颅的眼睛,又是一阵心悸。
她有种荒谬的感觉,她好像应该认识这些尸体。
她仿佛应该是这里的一员,应该陪他们镶嵌在这墙上,一起守护,一起痛苦。
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这种仿佛是战争结束了,她一个人站在同袍战友的尸体面前,不知道该如何的孤独、茫然、悲痛、心悸。
她轻轻地询问:“我该怎么办,才能让你们安息?”
又是死寂,吵杂的声音全都不见了。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遥远的死生之地,一群受苦的灵魂看到了巨大的神像睁开了眼睛。
她凝望着人墙,而神像凝望着她脚下的灵魂。
死生之地经历着修罗酷刑的灵魂瞬间骚动起来,麻木的视野里像是一瞬间见到了曙光。
“大人,您,想起我们了吗?”
“青蘅大人!”
“大人,我收回诅咒你的话,我是您的追随者,永远不变!”
“大人,看看我们看看我们……我们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大人,请杀死我们!请带走我们!”
……沈青青好像听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她围着这巨大的结界,观察辨认这些尸体的容貌,有些尸体面容如初,有些面目全非,有些腐烂,有些僵硬,有些纯粹是断肢残臂,还有些是带着斑驳痕迹的骷髅白骨。
不知道走了多久,这些尸体还是一眼无尽。
终于,她停了下来,停在一个拿着剑的女人面前。
那个女人长发古装,周围没有任何人,身后又全是人,她似乎是将军,是领袖,冲在最前面,死状最凄惨,是被千刀万剐、被捣烂了心脏,一股力量压着她跪着,长剑被她插在地上,支撑着她。
女人长了一张和沈青青一模一样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沈青青看着这个人,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这是她吗?
她活了那么多世,这或许是她的其中一世。
看到这个人,沈青青突然知道该怎么做了。
时间是向前的矢量,死去的东西,要真正死去才好,脑海中无尽的哭喊,或许要的不是复活和拯救,他们只想要结束。
她抬手,掌心酝酿起黑红色的能量,她握住女人的手,一股黑色带红的火焰瞬间点燃这座尸体结界墙。
与此同时,死生之地开始坍塌,炼狱里的灵魂,一个个被释放。
冲天的火焰燃烧着,让祈求消亡和痛苦的灵魂得到了真正的解脱,他们大笑着望着突然变色的天空,那是惩罚他们的神明动怒了。
他们害怕神明动怒,但他们最终嘲笑神明的愤怒。
因为他们快要逃脱他的惩罚了,哪怕是以消亡为代价。
“哈哈哈哈哈哈!”
“我们无罪!我们无罪!”
“有罪的是你们!虚伪的神明,你们终会被反叛者推下神坛,自食恶果!”
“哈哈哈哈哈哈,大人的火焰,烧得真是温柔呢……”
“啊…”
满天的火焰,烧干净了一切。
飞灰像漂浮的黑色羽毛一般飘着散去,一切尘埃落定,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光壁。
“就这样安息吧。”
她轻声说着,脑海里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并不着急穿越那片光壁,去到所谓的大神文明,她只是像寻常一样拍拍自己的黑色风衣,然后转身回去。
……
传说中,沈博士面容可憎、脾气古怪,视异族为仇敌,不可理喻,血腥偏执,冷漠疯狂。
传说是错的。
沈青青从那扇门里出来,一个人影就扑上来,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
“你去哪里了?我怎么找不到你,我好怕,我好想你,我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粘人的长不大的迷恩,他拥抱的手劲永远都这么大,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好了,放手。”她无奈地拍着迷恩的后背,宽容而温柔。
她不知道她在里面呆了多久,只感觉迷恩是不是长大了一点,他之前没有这么高这么壮的,这个拥抱能完全把她包裹住。
实验室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但是一点都不空旷,地上堆满了黄金宝石,还有很多认不出的古董能量晶石。
沈青青揉揉眉心,顿觉头大,她推开迷恩,看着面目全非的实验室,质问他:“这些是怎么回事?”
迷恩比她更理直气壮:“你知道你消失了多久吗?”
“多久?”
“七年!”迷恩道:“你走了七年!”
他的声音低沉了不少,但性格还是一点不变,粘人暴躁又爱撒娇,“我一直等在这里,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他像狗一样贪婪地看着她,黏黏糊糊又想抱上去,被沈青青拍开手。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沈青青感觉明明没有分开多久,可迷恩说她离开了七年,他又变成了有一点她陌生的样子,于是真的有了一点离开了很久的不真实感。
“好了,”她摸摸他的头安抚,“我已经回来了呀。”
迷恩并没有被安抚道,又抱了上来。
他埋在她颈窝哭泣,埋怨而委屈:“你怎么能……怎么能丢下我这么久呢……”
沈青青又发现他头发的颜色深了许多,他头上长了龙角,他脖颈后的鳞片已经隐形了,他的脸带着人类完全成熟后的坚毅。
他长大了。
或者说,作为巨龙,他已经进入成熟期了。
“迷恩,”沈青青看着满地的宝石黄金,周身的气息突然严肃而怅然,“你已经长大了呀。”
焰龙是巨龙的一种,天性贪婪,是欲望和暴力的化身,领地意识强,攻击性拉满,没有后代的龙会被繁衍本能支配,成年龙会筑巢穴,收集他们喜爱的东西,会千方百计地做好准备等待伴侣。
很显然,迷恩已经把这间实验室当成了自己的巢穴。
她懒得去思考她明明给了他城堡和庄园,给了他房产无数,为什么他还要选择在这里筑巢。
她只知道,成年的巨龙已经不适合养在身边了。
她在周围竖起能量墙,能量墙把迷恩弹开,被推开的迷恩有一瞬间的茫然,他小心翼翼道:“我做错什么了吗?”
沈青青平和地望着他,那是一种没有情绪的平和,迷恩突然有些恐慌。
她说:“我已经消失了七年,对吗?”
迷恩点头。
“那就是了。”
本来就是想回来安排一下的,现在看来也没有必要了,都七年了。
“抱歉,迷恩,竟然错过了你最重要的成人礼。”
她踩在那些黄金上,她养的龙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跟我说说,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迷恩说因为她消失了,这座基地被军方强制征收,那条人鱼被海族带走了,克莱因叛变,带着好多吸血鬼猎杀了很多人,他还偷走了很多她的很多研究心血,帮助反联邦的异族对付人类……
那很坏了。
走出这间实验室,沈青青随意问道:“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基地都被征收了,他竟然还在这里筑巢。
“因为我要等你回来。”
他不大声,理所当然的样子,沈青青看了他一眼,他又道:“你现在又要去哪里?你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你!”
他们是亲人,曾经相依为命,一人一龙一起流浪过,一起露宿街头,在危险的时候都会为了对方拼命,她陪着他长大,他见证她从一个被拐卖的小姑娘变成高不可攀的沈博士,她让他享有她的财产、荣光、宠爱和陪伴,他心甘情愿地献上焰龙的血,给她压制吞噬深渊之主后的反噬…
所以,她去哪里他都会跟着。
但是,她会允许吗?
“迷恩,很高兴看到你成年的样子,”哦,她不允许。
将要被抛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迷恩甚至升起了很多不好的念头,他想要留住她,用任何手段,而沈青青还在说:“你长大了,完全不需要我也能过得很好呢。”
“我还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再见,迷恩。”
“不,不要!”迷恩冲上去想要抱住她,但被能量墙弹开,他慌忙中化为原型,变成遮天蔽日的红色巨龙,拦在她面前。
“迷恩?”
“我要跟着你!”用巨龙的声带说这样幼稚挽留的话显得有些滑稽,迷恩完全感受不到,他只是祈求,低下那一颗庞大的龙头滑稽狼狈地祈求:“让我跟着您吧,母亲。”
沈青青笑了一下。
她笑他长大了还是这么天真,又觉得小龙这样很好,但她还是坚定地打开了那一扇门消失在迷恩面前。
龙在她身后咆哮,但她听不到,她回到了那个结界前,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