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去死吧。”
好伤人的一句话。
月潮生自嘲地笑笑, 他扒开人群向前,朝着沈青青走来,被魔族的人拦住, 殴打, 他没有还手,被打倒在地,打得吐血,也继续向着沈青青的方向爬行。
像是在上演一幕很悲情的苦情戏。
在场的每个人都被他惊住了。
“神经。”
“他在干嘛?”
“仙门的人都这样?”
仙门的人问:“月师弟, 你在做什么?”
他心理素质真强, 抗打能力也是一流, 眼看他真的快被打死了, 沈青青让人停了手。
她问:“你又想做什么?”
他又爬了起来, 整理衣冠, 擦去嘴角的血,他神情认真且虔诚, 他说:“尊上, 关于之前的一切,我向你道歉,我表里不一、多疑、小心眼、手段狠辣、罪大恶极, 我杀了三十二位同门师兄姐, 把他们的死嫁祸给你, 害你被剑宗追杀, 我取他们的灵魄, 去喂阴阳城, 又用阴阳城困住你,操控玉溪春去伤害你……这些,我都向你道歉, 我承认我很坏……”
全场寂静。
连沈青青都被他惊住了。
同行的几个仙门天骄更是被震得失语,他们对视一眼,纷纷都感觉到不可置信,怀疑月潮生是被妖术控制了,结果他们查验后,发现他是发自肺腑的,没有人控制他。
再说了,他说了阴阳城,阴阳城是万年前的鬼城,曾在最后一个人皇手里对抗过天道,里面生机断绝,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得变成里面的养料。
阴阳城,排上古凶物第一。
“为什么?”
她从王座上起身,走到月潮生身边,玩味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当众承认这些?”
他说:“因为,我想要留在尊上身边。”
“月潮生,你要背叛仙门吗?”
“背叛?”他回头看向说话的那一名仙门弟子,目光疯狂而仇恨,他说:“万年前,因为天道不允许人族建国,降下天灾人祸,北方洪水,南方干旱,妖魔出没,视我族为盘中餐,我人族死伤百万,陈尸千里,那时候,仙门在哪里呢?”
“在哪里呢……你们知道吗?那帮自诩以匡扶天下为己任的修仙者,他们做了什么吗?”
“他们求得了上天的旨意,献祭人皇和一城百姓去求上天宽恕,为了彻底瓦解人间政权,他们派出弟子去截杀救灾的军队……哈哈哈,你们说,你们这些修仙者,该不该死啊,对这样的仙门,谈得上背叛吗?我潜入仙门,为的就是有一天,把你们的灵魄都抽出来,统统都丢去滋养阴阳城!”
“魔鬼!你才是最大的邪魔!”
“邪魔?”他畅快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在这魔殿之内,能够被称为邪魔,我很荣幸,谢谢你们。”
他又回头问沈青青:“尊上,可以杀了他们吗?”
沈青青好笑道:“我说过要留你了吗?”
“贼子!邪魔!不可理喻!”
几个仙门弟子叫骂起来,然后他们竟然向沈青青这个魔尊求救:“尊上,月潮生胡言乱语,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仙门中人自古立身清正,从未出现过他口中之事,此人心机深沉,我看他就是起心不良,在挑拨仙魔两界的关系!我等性命本不值钱,但我们此行是为了仙魔两界的和平,决不能成为挑起争端的借口!”
“呵。”真有意思。
魔门的人和她一样,看戏吃得津津有味,她并没有表态,但每个人都想看她表态,于是她想了想,道:“我是魔尊,不是正义使者。”
换言之,这些仙门弟子的死活,和她有什么关系啊,她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事情做?
她回到尊位上,又对月潮生道:“说了你最会装模作样,谁知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我来到这个世界,早就见识过你的虚情假意口是心非狡诈狠毒,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
“我…”他猛地抬头,急切地解释:“尊上,我可以赎罪,我可以解释,我可以用我的一切请求你的宽恕,你想让我去死我也可以,怎样都行!”
“只要你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得了吧?”她旁边的金霖意开口,他向沈青青解释道:“尊上,他是人皇,最后一位人皇,他叫云战,早就死了,我在神界时,听过他的故事,人皇被献祭后盘踞在阴阳城,化身为天道难容的鬼煞之主,父神派当时的战神前去灭杀他,战神却反被他蛊惑,带领手下神兵天将叛出神界,令父神震怒。”
“战神叛出神界,与父神割席,曾一剑斩落十界之七,只剩如今神人魔三界,你们不知,从前的十界有多浩瀚宽袤,如今的三界又有多狭隘,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月潮生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那眼神落寞而孤独,沈青青问:“战神,叫什么名字?”
金霖意说:“神行青蘅。”
沈青青深深地看了月潮生一眼,道:“把他带下去,先关起来。”
……
魔门的牢房中,可观明月。
神行山来了它真正的主人,所以月亮皎洁,如霜如炼,就像,万年前的战国皇宫一样。
谁少年时没有为一轮明月而折腰呢…
月潮生…不,应该叫云战,他也曾少年意气,斗志高昂,发誓要励精图治,做名垂千古的君王。
只是天公不美,竟降罪于他的国家,屠戮他的子民。
他求神求魔,甘愿献祭自己,也保不住他的子民,后来,他成了一方鬼煞,反倒见了真正的神明。
若神明有形,只会是那一种模样。
其他的他云战都不认!
他还记得年轻的战神降落人间,剑气锋利,神力浩荡,她本是来剿灭鬼煞之主的,却查清了前因后果,予他不死之身,救下其余人族。
见人族惨状,她质问苍天,却获得一个反叛之罪…
忽有清风入室,清风明月,云战仿佛得到了一万年的安静。
纵然他此刻深处牢笼。
沈青青来时,他坐在牢房里铺着草料的床上,白衣束发,身姿清瘦。
“你来了。”他微笑,是仰望和虔诚的姿态,
“对不起,我没有认出你。”
也许他卑劣、狠毒、面目全非,可万年来,这是他唯一信仰的神明,他怎能去伤害她算计她呢,他真是该死。
沈青青推开牢房的门,解开他手上的铁链,雪女和金霖意跟在她的身侧,护卫搬来凳子,她坐下去对月潮生道:“跟我说说,她的故事。”
“谁?”
“神行青蘅。”
月潮生平静地望着她,平静到苍凉,他死于少年时,所以面容稚嫩如仙童,但那双眼睛没有任何伪装时,却能看出装了太多的荒凉和孤寂了。
他笑了笑说:“可惜阴阳城被你毁了,不然你就可以亲自去看了…”
……
“都是你的错,陛下!”
“都是皇室犯下的罪!”
“国家本不应该存在,神明不允,皇室建立战国,逆天而行,招致灾祸,只有你去死,只有皇族没了,国家没了,才能保住天下万民。”
少年帝王在最高的祭坛上最后一次望了下面的皇城,然后向这位修仙界来的国师确认:“只要朕死了,这一切都会结束,对吗?”
“是的,陛下,您是人皇,由您献祭,必能平息神明的怒火。”
“皇兄,我们不要你死!”
“皇兄,国师是大骗子!大坏人!他就是想骗你去死,你死了我们怎么办?皇兄,我是公主,我也是皇族,我愿意献祭,让我去献祭啊!”哭的撕心裂肺的小女孩,被宫女死死拉住。
云战没有看妹妹最后一眼,他留下一句:“云想衣,你不是公主,战国不该存在,你今后也不是什么公主,好好活着。”
说完,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少年帝王一步一步走上祭神台,任由他的子民点燃他脚下铺好的柴火,
“陛下,上路吧。”
大火烧死了他。
云战,战国最后一位皇帝,十岁即位,十七岁崩殂。
他努力过,试图争取过,试尽各种方法去抵御天灾、拯救子民,但都失败了。
这是最后一个办法。
他见过仙人移山倒海,见过他们凌度九霄,所以他信他们的话。
他以为,他去死,天灾就能结束。
他以为,把妹妹贬为庶民,废黜皇室尊容,他的亲人就能活下来。
他到死都觉得自己有罪,身为皇族,统治国家就是有罪。
但他错了。
他死后,天灾并没有结束,民生依旧困苦,唯一的亲人——妹妹云想衣被卖入戏班,人人践踏。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啊?
世间妖魔鬼神频出,他们人族这样弱小,为何要生于这样的世道,他们信仰神明,虔诚供奉,为什么会被降罪?天灾若起于神明的怒火,那还算什么天灾!
那是神祸!
所谓的神,才是一切祸端!
少年帝王滞留人间的灵魂,本意是想要看见他死后这人间能够海清河宴,可他看见的,是子民更加民不聊生,死城一座又一座,他想看见妹妹一生顺遂,可妹妹脸上被刺了字,受辱而死。
一年两年十年,人间千疮百孔,他也积攒够了怨气,降生成了鬼煞之主,他杀妖杀魔杀神杀仙,把一切都炼化了,去喂一座阴阳城。
他想要建一个新的世界啊,那里面不要有神明!
他成了世人口中只知杀戮的鬼煞之主,为祸一方,父神派遣神界战神前去剿灭。
……
云战第一次见到神行青蘅,便不觉得她是一个神。
彼时她降落人间,去抓捕到处乱吃的九婴凶兽,九婴是父神爱宠,贪玩跑到人间去吃人,青蘅被嘱咐不要伤它,要把它完好地带回神界。
九婴实力不弱,但在战神面前,也只能乖乖被抓,可它管不住嘴,当着青蘅的面吃人,战神怒,削了它九条命。
九婴九头身九条命,换而言之,被嘱咐只是让她抓捕的父神爱宠,被她搞死了。
九婴临死前是有过求饶的,但战神非常冷漠且冷血,她说:“我为什么非要拯救你这种垃圾不可?”
“父神为什么会喜欢你这种恶心的货色?”
她杀了凶兽九婴,一身鲜血,转身却提剑朝着阴阳城走来。
“你就是那个人皇诡变的鬼煞主?”
云战做了防御,但被她一剑砍散了,她一身血,戾气很重,看起来比云战这个鬼煞主更像邪魔歪道。
“你这种货色,”她轻蔑道:“也配让我亲自动手?”
是的,九婴吃人,他这个鬼煞主都对付不了,却被她轻松斩杀,云战第一次知道,神还有这样的。
她看了云战一眼,径直走进他身后的城:“蠢货,我不杀你,给我准备上好的客房,备好热水,我要洗澡!”
“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蠢货,一个被忽悠去死的人皇,果然蠢得没救了!”
“照着我的话去做,不然我就改变主意灭了你!”
这就是战神。
这就是神行青蘅,最不像神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