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周五哥回来了,带回来一帮兄弟在堂屋里喝酒,吩咐美芳给他们做一桌好菜。
美芳在屋子里给沈青青和周雨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 没听到周五哥的叫声, 弄好床单被罩后,她又把透明的纱织蚊帐放了下来,然后把洗干净的沈青青抱了上去。
“青青,以后就叫你青青吧。”
美芳明明说过, 在这个家里, 她不能叫沈青青, 但是不到一天, 她就改变主意了。
沈青青的外貌太过得天独厚了, 她就笑笑, 然后说几句好听的话,就把美芳哄得找不着北了, 恨不得星星都摘给她。
美芳甚至都忘了这几天压根就不想看见这个便宜女儿的心情。
“青青, 我要去做饭,小雨,书看完的话, 就早点睡觉。”
他们三个吃过晚饭了, 但美芳还要去和周五哥准备晚饭。
她系好围裙, 笑了笑, 对沈青青和周雨说了一句晚安。
美芳笑起来, 是很好看很温柔的, 沈青青躺在干净的被褥里,眨巴着黑珍珠似的眼眸,也流露出一丝笑意。
作为小孩的沈青青笑起来, 简直就是犯规,美芳愣了愣,感觉自己被可爱击中了。
尤其是沈青青笑着还一本正经给她道谢:“谢谢…姐姐。”
洗干净的周雨也是小大人地坐在一边,然后跟着沈青青对美芳道谢。
叫姐姐?美芳哑然失笑,在她眼里,沈青青是一个多智近妖的漂亮小孩,她没有往怪力乱神的方面想。
虽然沈青青的很多言语让她心惊,但她潜意识里,并不相信怪力乱神。
早熟,多智…美芳为沈青青不断地找补理由,临走之前,她提醒了一句:“在周五哥面前,青青和小雨记得叫我妈妈。”
看到两个小孩点头,她才出去了。
但她在房间里呆得有点久,周五哥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那帮兄弟又阴阳怪气说嫂子的饭看来不好得吃,他们是不是太叨扰了吧啦吧啦。
周五哥酒兴上头,骂骂咧咧站起来,解下腰上的皮带就进了厨房。
“磨磨蹭蹭要死啊,害我兄弟好等,存心让我难堪是不是?”
言罢,鞭子似的皮带重重抽在美芳身上。
沈青青听到了惨叫声。
她下了床,从里面跑出来,然后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被揪住头发抽打的女人,是美芳,周五哥平时喊着媳妇,喊着婆娘的美芳。
动手的是周五哥。
男人打女人,下死手的打,美芳身上的旗袍都被抽烂了,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门外甚至还有几个看好戏的男人。
“买来的媳妇,就是要打才老实。”
“半天都不出来,弄啥咧,不怪五哥生气。”
“我家那个就很听话,让她喝洗脚水都不带犹豫的。”
“娃都不会生,要我说啊,还是五哥惯着,要不然卖窑子里再买一个会生的,以五哥的条件,还怕没有香火?”
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司空见惯,高高在上,像是恶魔在评判。
沈青青受不了了,身体里暴戾的怒火压都压不住。
好想毁灭一切。
都去死吧!
她从柜子上拿了一个碗,用力甩出去,但她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碗都没有到达周五哥的脚边,就碎了。
但好在瓷器碎裂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周五哥停了下来,站在外面的几个男人调笑道:“这小女娃,凶的咧。”
赶来的周雨连忙把沈青青挡在身后,目光凶狠地看着所有人。
沈青青很生气,但一个小孩子再生气,对于大人来说也是没有什么威胁性。
五哥原本还有点被挑衅了的不悦,但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这女娃子倒是有点像五哥的种,这生气的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一句话,五哥便消了怒火,他看了看周雨背后的沈青青一眼,又回头对缩在角落里的美芳呵道:“赶紧做饭!”
美芳散乱的头发下,一张清秀的小脸满是泪痕,无袖的旗袍下,露出来的手臂都是红痕。
这样殴打和侮辱她早就司空见惯,早就麻木了,流泪也主要是太疼了忍不住。
但是望着那两个小孩的目光,她久违地感觉到了难堪。
她偏过头,下意识躲避两个小孩的目光,瑟缩着站了起来。
她忍着疼,开始做饭了,手脚很麻利。
周五哥满意了,带着所有人又去了堂屋喝酒,他们中有个最年轻的男人,走在人群最后,若有所思地看了屋内的美芳一眼,才回头跟上去。
等他们走后,沈青青才踏进屋内,她看着忙忙碌碌的美芳,心像针扎一样疼。
“姐姐,很疼吧?”
沈青青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站在这里,她怕美芳会觉得,美芳被看了笑话,连小孩都看她的笑话。
但美芳没想到这一层,沉默着洗菜。
沈青青走过去,拿起美芳放在地上的土豆削了起来。
周雨也进来,打扫地上的碎瓷片,弄好后就站在门外。
他听见美芳让妹妹别弄了,小孩子不适合弄这个,让他们出去玩或者去睡觉。
妹妹说,她能帮忙,但她那个身高,还比灶台矮上一截,使劲垫起脚,也够不着上面的东西。
美芳没帮她,还是让她出去。
沈青青只好出去。
四岁的小孩,走路都不太稳当,周雨为了防止妹妹摔倒,主动牵着妹妹的手。
路过堂屋时,她听着里面谈天说地的声音,停了下来。
微弱的灯光下,几个男人围在一起猜拳,大声喊叫、起哄,赢的人哈哈大笑,熟的人端起碗喝得面红耳赤。
她又看了看厨房里美芳忙碌的身影,又想到了刚才的殴打,起哄和惨叫。
有些人,真是该死啊。
沈青青和周雨回到了屋内,两个小孩脱了鞋躺在床上,却都没有什么睡意。
黑暗中,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久,周雨才道:“妹妹,我想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我真正的爸爸妈妈,应该不是这样吧?
沈青青说:“你叫卫宴,你以前,是一个很聪明很有教养的小孩,拐卖你的人贩子说,你来自很富贵的家庭,你真正的爸爸妈妈很爱你。”
周雨有些痛苦,他说:“要是我记得就好了。”
我不想叫那个人爸爸了。
窗外的风飒飒作响,偶尔拍打着门窗,沈青青第一次觉得,这个晚上好难捱过去。
不知道过了好久,两个小孩才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依旧是太阳天,周五哥一大早就起来,把周雨喊起来去放牛。
美芳早早就做了早饭,见沈青青和周雨从屋内出来,勉强笑笑,说快过来吃饭了。
沈青青看到了她嘴角的淤青。
看到了美芳伏低做小伺候着周五哥,她想到了美芳放在房间里的书籍,美芳小心翼翼翻开那些书籍的时候,平静而柔美。
美芳不属于这里,他们也不属于,而周五哥,更配不上美芳这样的女人。
沈青青想离开这里。
等周五哥出去了,沈青青躺在美芳的怀里,试探着说:“姐姐,你有没有走出过周家村?”
美芳说:“以前出去过,但周家村外面是天险,靠自己是走不出去的。”
沈青青:“不是有一条公路吗?”
“那是周家村本地人的路,买来的人,不能走那条路。”
“为什么?”
她摸摸她的头,温柔道:“以后青青就懂了”
沈青青半响没说话,好久才瓮声瓮气道:“不管怎么样,姐姐,我们要离开这里。”
“姐姐,我们要逃出去。”
周雨放牛回来,就听到这句话,他守在门外,闻言抬头望了望天空的太阳。
天上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这里的天空,出乎意料的干净。
周雨有些茫然,他不知道他们要怎么逃,逃到哪里去。
美芳也一样。
美芳和卫宴一样,没有从前的记忆。
但周围的人都告诉她,她是被买来的。
她忘了很多东西,就连美芳这个名字,都是别人给她的。
最初到这里的时候,她对周围的一切很茫然,陌生的环境让她觉得很难自在,这个村子很多地方让她感觉到不适和恐慌。
不对的太多了。
她一开始,被铁链锁着,像狗一样。
周五哥每天都来找她发.泄.欲.望,完了还要一遍一遍地逼问她。
“你真的不记得,我是你丈夫吗?”
“你为什么不叫?”
“你要早点变乖。”
“来,告诉我,我是谁?”
“不会叫老公?”
“听说你是个大学生,那你会写我的名字吗?”
“快点怀上吧,我也不想关着你,但他们说每个女人都要好好调教,要生了孩子,才能教乖…”
那真是一段不想回忆的事情,美芳被关了半年,终于怀上了,周五哥解开了她的铁链。
她被逼着去学做饭,做家务,和周五哥一起下田。
她做饭也不是一开始就好吃的,但她能看懂村长家祖上传下来的那个菜谱,那个全是繁体字甚至是大部分是小篆的菜谱。
她发现自己真的和这个村子格格不入。
她识字,喜欢书。
她不喜欢满口脏话的周五哥和这个村子的其他人。
她穿着周五哥买的最贵的裙子,却仍旧觉得那个裙子布料粗糙,她的皮肤总是过敏。
她和周五哥去田里,田里的烂泥和庄稼对她来说一样陌生,她甚至很抗拒厌恶在太阳底下曝晒一整天,只为了机械地给庄稼除草。
周五哥总是骂她娇气,骂她没用。
她没辩驳。
不知道为什么,她装作不小心摔倒,悄悄流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周五哥骂骂咧咧,但有人告诉他,女人怀孩子本来就不易,不小心流了也是正常。
他怪美芳的不小心,于是又打她。
唉,他总是打她。
他总是轻而易举受到别人的挑拨,只要是别人说几句美芳的不好,他就要打她。
美芳被打麻木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也被打掉了。
但周五哥依旧没有改变,甚至变本加厉,美芳逃跑过几次,每次都是走在公路上,被人拦着送回来,她后来才知道,周家村的女人,除了当家的寡妇,其他的都不能上那条路,也不能去镇上。
美芳还是没认命。
她还是总想着要跑。
她厌恶周五哥的靠近,恐惧周五哥的殴打和辱骂,厌恶这个肮脏落后的村子。
但她逃不掉。
第三个孩子是在周五哥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偷偷流了,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只是哭。
她很久没哭了,但那个孩子还是让她心痛。
她一直在想,她总要逃出去的,逃不出去,就死掉吧。
这样的情况下,她不能把那些孩子带来这个世上。
三次流产后,周五哥也放弃了,陈阿婆说他子女缘不够,他信了,然后他花钱买了一儿一女。
一开始知道周五哥买了沈青青和周雨的时候,她不知道是何感想,但是,她下意识不敢靠近这两个小孩。
她觉得愧疚。
她觉得,是自己不生孩子,才让这两个孩子有了和她一样的命运。
好人总是让自己愧疚,总是把自己算进别人的罪孽里,不得安生。
沈青青不了解这一切,她只看见,在她说逃跑后,美芳哭了。
抱着她的女人默不作声地流泪,眼泪滴在沈青青的手上,滚烫而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