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家村的日子并不好过。
这里有最漂亮的景色, 但仅此而已。
美芳总是被打。
被打,被吼,被辱骂, 拖着笨重的身体做家务, 她流产后的身子总是不见好。
她越来越瘦了,就连咳嗽的声音,都像猫儿一样细弱。
沈青青没办法。
她真的毫无办法。
她试着去找路走出去,但是在周家村游荡了几个月, 还是找不到其余的出路。
转眼间, 他们来到这里差不多三年了。
三年, 周雨都快十岁了, 沈青青也快八岁了。
他们始终没办法。
他们三个人加起来还不够周五哥一顿扁, 他们太弱了。
沈青青有次看到美芳被打, 她跑过去帮忙,结果很小的她被一巴掌扇得滚出去了好远, 嘴角破裂, 耳鸣了半天。
是周雨去求村长,让村长给了他一些草药煎给沈青青服下,才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周雨也越来越沉默了, 他也经常被收拾, 他以前是个娇少爷, 很多活总是做得不尽人意, 总是让周五哥看不顺眼。
所以被打。
一个月总要被打好几次。
他放牛的绳子, 是周五哥惯用来打他的工具, 极粗极重的麻绳鞭打在瘦弱的周雨身上,周雨娇嫩的皮肤很快就遍布伤痕。
周五哥总说,别人家的小孩多么能干, 他们多么没出息,他有时候话都讲不明白,却要求周雨做事漂亮。
不然,就被打。
别人告诉他,棍棒底下出孝子,他奉为真理。
别人告诉他,媳妇要靠打才能教乖,才会听话,因为美芳跑过几次,他自觉教不乖美芳是因为打得不够。
所以他越来越暴躁了,尤其是看到屋内的三个抱团在一起沉默地反抗他的时候,他就越来越暴躁。
有时候不仅是殴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让美芳带着两个孩子在一边饿着,一两天不给饭吃是常态。
周五哥不缺钱,周家村的男人都不怎么缺钱,但让孩子和媳妇饿着是他的恶趣味,因为他总觉得他们不听话。
他们从不敢抬头看他,从不主动叫一声爸爸或老公,就像是孤立他似的,他能感觉到他们对他惧怕,但从不亲昵。
明明他才是一家之主,但他好像就是不被接纳一样。
这让周五哥异常恼怒。
除了周五哥,她和周雨也融不进这个村子里,他们从第一天来就被排斥。
这里的小孩总是一脸天真地叫他们,喂,周家买来的小孩。
或者叫周雨小妖怪,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皮肤怎么都晒不黑,头发的颜色也比别的小孩浅,这一切都显得太另类了。
所以他在外面也总是被欺凌,放牛的时候,会有年纪大的男孩子好奇地过来看他,有时候会说要跟他交朋友,但只要他沉默的时间久一点,就会面临群体欺凌。
“小妖怪,哑巴是不是?”
“小妖怪,谁让你在这割草的?”
“小妖怪,就是你放的牛踩了我家的庄稼?”
“小妖怪,怎么不带你妹妹出来玩?”
“小妖怪,你的眼珠子是不是特别值钱?要不要给他挖出来看看?”
“……”
周雨讨厌周家村,讨厌这里的一切,除了妈妈和妹妹,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该死。
他并不是逆来顺受的人,别人欺负他,他也要报复回去,欺负他的人多了,他就逮着其中一个死命报复,或是踢,或是咬,别人打他,他就集中报复在某一个人身上,直到那个人怕了,以后见到他都跑道走。
面对他打不过的人,他也有法子报复回去,他总是轻飘飘解开那些人栓牛的绳子,让牛跑进庄稼地里,然后再去告状。
他总是干这种事,但从没被人发现过。
当那些在他面前逞凶的孩子因为这个被大人骂的狗血淋头时,他就默默牵着自家的牛路过。
他知道这样不对,但是报复的感觉太爽了,看别人被骂总比自己被打好。
唉,他是个坏小孩。
但无所谓,他这辈子就当个好哥哥得了,其他的无所谓。
沈青青跟周雨不一样,她经常出去,但从来不和小孩子玩,她总是去很远的地方,然后很晚才回来,周五哥觉得她一天到晚不知道瞎折腾什么,只觉得这小孩怪得很。
又觉得一个小屁孩折腾不出什么花样。
再加上她总会自己回来,每次都在周五哥要发火时回来,周五哥就没说什么,毕竟是闺女,沈青青长得又好看,周五哥有时候都下意识舍不得对她生气。
沈青青想找逃跑的路,但找不到。
周家村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到处都是山,山那边还是山,山下面有一条河,出去的路都是奇峰怪石的天险。
唯一安全稳妥的路,就是村里人自己修的那条泥巴公路,但那条路有专门的人家守着。
怪不得美芳跑不掉。
这个村长像一个坟墓一样,所有的出口都被堵死了。
还像一个地狱,他们三个像周五哥的奴隶,永远被调教。
没有尽头的调教。
因为他们总是看起来和这个村子格格不入,他们要被调教成和村子的其他人一样,才能结束。
不知道那时候是多久。
也许等美芳老了,等他们长大了,关着他们的坟墓才会被打开。
沈青青不愿看到这样的结果。
一个是人贩子口中赎金高达千万的小孩,应该是有着最优渥的成长空间,一个能熟练使用小篆的女人,可能在某个领域也是发光发热的新星,如果这里是他们的归宿,沈青青会难过一辈子。
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还是这样。
沈青青坐在院子里,抓着一把粮食在喂鸡,她把粮食洒在地上,这些鸡争先恐后地抢食着,她看得有些郁闷。
鸡从小被关着,被喂食就很满足了。
但是人,被别人从外面捉回来关着,是会被驯化还是永远反抗至死不休?
“喂,妹妹!”
沈青青感觉自己被石子砸了,她回头,一群小孩又趴在墙上看她,丢的小石子进来就是为了和沈青青打招呼。
为首的又是那个周子涵,那个周子涵是村长的孙子,十三岁,是一个孩子王,追随他的小孩挺多的,每次都前呼后拥地过来,大摇大摆问葡萄熟了没。
葡萄早就熟了,被吃完了,过了几个年头连叶子都重新长了一茬又一茬,他的借口还是没变。
沈青青挺无语的。
周子涵趴在围墙上,用才买的大白兔奶糖瞄准沈青青。
“妹妹,这个好吃。”
沈青青连捡都懒得捡,周子涵有点不理解,多好吃啊,每次给青青妹妹分享喜欢的东西,她总是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
唉,到底怎样才能讨青青妹妹的欢心嘛……
周子涵垂头丧气,见沈青青不理他,他干脆从围墙上跳下来,在沈青青面前献宝似的拿出一支雪糕。
“青青妹妹,我们出去玩吧。”
他把雪糕递给沈青青,不自觉央求道:“我家樱桃熟了,我给你摘樱桃吃好不好?”
“这是我在镇上买的雪糕,外面有脆皮,不会融化哦,我特意给你留的。”
镇上?沈青青随口问:“你能去镇上?”
“当然了,下半年我还能去镇上读书呢。”
这几年,沈青青也了解了一些,这是一个刚到千禧年的时代,周家村连电都没有通,这里的小孩普遍也没有上学,镇上唯一一所小学还时不时的因为农忙放假。
其实她不明白,周五哥哪里来的钱买媳妇买儿女。
压下这个疑问,沈青青若有所思,她说:“你能带我去镇上吗?”
周子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抱歉道:“爷爷不让我带。”
周子涵的爷爷,是周家村的村长。
见沈青青沉默,他又马上讨好道:“但是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带来,现在,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四月份的天气总是让人想到春光明媚。
周家村在大山里,海拔高,春天来的晚,春花也谢得晚,但沈青青想不通的是,这个村子漫山遍野来着艳红桃花的时候,周子涵家的樱桃竟然真的红了。
她坐在树下,看周子涵像猴子一样串上树,有不会爬树的小孩围着她。
“妹妹,周子涵给你的雪糕,我能不能咬一口啊,就分我一口,我好想尝尝味道,我还没有吃过雪糕呢…”
“……”
这小孩长得白白胖胖的,把自己说得那么惨,沈青青略微有些想笑,没做多想,她把整颗雪糕都给了那个小孩。
那小孩迫不及待地拆开,吃得满嘴都是,雪糕有冰的地方早就化了,装在一个四方形的薄脆皮里,小孩一咬,便流了出来。
其余的小孩都围了过去,“给我也来一口,我也要我也要…”
小孩不想给,拿着雪糕跑了。
沈青青看着这一切,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看了看日头,太阳当空,中午了。
周五哥和周雨快回来吃午饭了。
她冲着上面的周子涵打了个招呼,说要回家了,她要回家帮忙美芳做饭,周子涵连忙下树,问怎么这么早,他樱桃还没有摘好呢。
沈青青说要吃饭了。
周子涵恋恋不舍,他把半袋子樱桃递给沈青青,沈青青提了提,感觉有点重。
周子涵说:“妹妹,我送你回去吧。”
美芳给沈青青扎了个丸子头,圆圆的很可爱,阳光下她的头发隐隐泛着金色。
她身上的衣服很干净,很多大人都没有她干净,她长得很好看,周子涵形容不出来的好看。
周子涵很羡慕周雨,因为妹妹是周雨的。
沈青青和他走在田间的小路上,他提着半袋樱桃,一手牵着沈青青,她比周子涵矮太多了,这样并不方便,但周子涵要背她,她又拒绝了。
他们路过小河边的时候,看到一堆人围在河边,人群中央,还有人在哭喊。
“儿啊,我的儿啊!”苍老的妇人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周子涵和沈青青都不约而同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是有人落水了。
一群小孩去河里抓鱼,有个小孩脚抽筋了,然后便溺水了。
溺水的小孩是刚才给沈青青要雪糕的小孩,感觉才跑了不久,转眼间就这样了。
“儿啊,我的儿啊!你干什么要往河里去啊,不是告诉你,这河里住着水鬼吗?你去了,叫奶奶怎么办?怎么办啊!”
喊叫的奶奶是陈阿婆,跪在地上的阿婆看起来比平日里苍老了不少,周围的人议论纷纷,都在劝她节哀。
阿婆怀中的小孩无声无息地躺着,全身湿透,皮肤正在从紫红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所有人都默认陈阿婆的孙子已经去了,只有沈青青,还看到这小胖子胸口微弱的起伏。
“周子涵,我们过去。”
她飞快地跑过去,走到陈阿婆边上,轻声道:“阿婆,他还有气呢。”
陈阿婆泪眼朦胧,茫然地抬头,见是一个半大小孩,顿时哭得更加崩溃了。
沈青青又说:“阿婆,把他放下。”
也许是她那双眼睛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一个小孩子,陈阿婆在这样的目光下,竟然真的把孙子放平躺在地上。
沈青青过去,手法生疏地做起心肺复苏。
她之前见人做过,大学时老师还讲过相关的急救知识。
也来不及想什么,机械地挤压心肺,还有时不时地人工呼吸,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大多数人都觉得荒谬,他们没见过这些东西,他们亲眼看到人已经死了,陈阿婆简直是疯了,竟然让一个小孩胡来。
“这是哪家的孩子?尽管胡来…”
“哪有这样救人的,水鬼大人都拘了魂去了,难不成还给还回来?”
沈青青按压了几分钟,还是没反应,周围的人想去把她抱开,但是被周子涵拦住了。
他一个半大少年,义无反顾地挡在沈青青的面前,陈阿婆也不知道为什么,也拦着别人。
沈青青很努力地施救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力气太小了还是什么,她能感觉到这个小孩的心脏在微弱跳动,但是就是差一口气救不回来。
她扯了扯周子涵,把他的双手放在小胖子的心脏处,对他说:“你来。”
“我…妹妹…我不行!”
周子涵有些害怕,尤其是这么多大人虎视眈眈,他也不知道小胖子是不是死了。
死了的话…周子涵不敢想。
“用力按下去!”
带着稚嫩的声音不容拒绝,周子涵鬼使神差就听从了,他一边害怕,一边用力。
沈青青在他用力的时候给小胖子渡气,大约过了几分钟,她感觉到小胖子的身体开始抽搐。
有反应了,她一喜,让周子涵更加用力,如此又过了一会,小胖墩诈尸般地偏头吐了几口水,然后睁开了眼睛。
“活了?”
“真活了!”
陈阿婆发出了比刚才更加惊天动地的叫声:“孙子哎,你吓死奶奶了!”
边上围观的人沉默一阵又骚动起来,他们惊疑不定地看着沈青青,不知道在想什么。
“妹妹!妹妹!”周子涵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兴。
“青青妹妹,我们做到了!他活了!你们看,他真的活过来了!”
沈青青却拨开人群,走了出去。
没有人拦她,大家看着这个七八岁的小孩,目光复杂。
沈青青回到家,没想到周五哥和周雨已经回来了,周五哥坐在院子里,抽着水烟筒。
他拧着眉,似乎是有什么烦恼,见沈青青这时候才回来,也没有骂她。
她本能地觉得不对。
中午的空气有一种压抑的燥热感,沈青青大汗淋漓地跑进屋内,看到她目眦欲裂的一幕。
外面堂屋还有一桌丰盛的饭菜,放了五个碗筷,有四个用了,桌上一盘狼籍没有人收拾。
从美芳的屋里,走出来一个正在扣衣服扣子的男人。
周雨遍体鳞伤地躺在地上,躺在美芳的门前,被走出来的男人踢到一旁,生死不知。
那个男人盯着沈青青看,目光让人说不出的反胃。
沈青青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先看了看周雨,确定他只是昏迷了,才跑进屋内。
美芳就躺在床上,一身都是被侵犯了的痕迹,她红着眼睛,有气无力地叫沈青青先去看周雨。
沈青青红着眼眶说周雨没事,她颤抖着去抱了抱美芳,美芳却说:“出去吧青青,有些东西小孩子不能看。”
“出去吧……求你了。”
早就哭哑的嗓音没什么力道,却像刀子一样凌迟着沈青青的心。
沈青青出去了。
跟在她后面的周子涵和她一起把周雨搬到床上,她请周子涵给她请医生,周子涵担忧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然后便走了。
沈青青守在美芳的屋子外,她看着外面抽着烟筒的男人,目光缓缓沉寂。
周雨这次躺了一个星期才下床,他快好了,但他不高兴。
在这个家从来就没有高兴的时候,他没有保护好妈妈,妹妹也变得很冷漠,每天都跟那个周子涵早出晚归,都不怎么跟他说话了。
他知道这一切变化的根源,周五哥也总是唉声叹气,说自己有苦衷。
他也觉得自己不对,但没有那么不对,他这段时间都没有对美芳和周雨动手了,就连沈青青给他脸色看,他也没有发作。
他自认为自己很宽容了,他还在饭桌上对沈青青和周雨解释,那个男人是以前和他一起长大的兄弟,买美芳的钱,还是人家给的,现在还没还呢…
沈青青和周雨不说话,他又作出一副不被理解的样子。
“唉,算了。”
他总是这样唉声叹气,但烟没少抽,酒也没少喝。
沈青青才不会跟他算了。
她让周子涵给她从镇上带了一些东西,在一个午后放进了周五哥的酒里。
周五哥昏倒在去田间的路上,没人发现,等他再醒来,他发现他被人绑着双手吊在树上。
夜,很黑。
张牙舞爪似的。
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巴,用布条勒住,吊住他的是一根麻绳。
黑色中,有人拿着刀靠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