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灿烂如金。
从黑夜到白天,仅仅几个小时而已,走出周家村, 却需要两夜一天。
他们路过镇上, 那个镇也不过是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村子,就多了个赶场的集市,老村长想把他们放在镇上,但沈青青坚持请他送他们进城。
老村长抖了抖嘴皮子, 在沈青青的目光下, 草草吃了两个包子, 还是答应了。
这是第三天的早上。
美芳早就醒了, 但还是安静地躺在马车上, 沈青青给她食物, 她也只是默不作声地接过来,她愣愣地看着身后不断远去的风景, 神情麻木, 仿佛缓不过神的模样。
沈青青和卫宴一左一右守在她身旁,村长抽着旱烟驾车。
路很颠簸。
他们都不怎么说话,老村长想到自己的孙子, 忧愁得也不想说话。
快到县城了, 村长把马车停在一个草木茂盛的宽敞地方, 准备休整一下, 马太累了, 这两天一夜就休息了不到三个小时, 老村长心疼极了。
沈青青没反对。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美芳抖了抖马车上唯一一条棉被,她把被子盖住两个孩子, 然后翻开一本泛黄的古书,就这样看了起来。
卫宴和沈青青困极了,他们躺倒在马车上,卫宴紧紧握住沈青青的手,见她闭上了眼睛,他默默爬了过去,然后紧紧搂着妹妹,才放心睡过去。
棕色的马低头吃草,老村长捋了捋胡须,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
清秀的女人,蓝眼睛的半大少年,还有一个是七八岁的女娃娃,就是这样的三个人,把历来平静的周家村,闹得鸡犬不宁。
平心而论,老村长不喜这三个人,不喜中,还带着深深的忌惮。
在周家村,买媳妇很常见,买回来的媳妇耍弄点手段教,他们也觉得很正常,花了钱买的,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反正周家村历来传统如此。
美芳和其他人也没什么区别,就看着很文静,多了点学问,但是她在周五哥的手上还敢几次逃跑,是老村长没想到的。
老村长觉得周五哥没用,连个女人都教不好。
后来连儿女都要出钱买,老村长就更加瞧不起周五哥了,逢人说说嘴,没说过周五哥的一句好话。
但这并不代表老村长想看到他去死,还是那么惨烈的死去。
周五哥死前半个月,沈青青去过村长家,她说:“请村长救命。”
老村长好笑地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女娃,吸了一口烟斗,他问救什么命?
沈青青说了美芳的遭遇,说了周雨的伤势,老村长跟着去看了,他懂点中医皮毛,略微给周雨留下几包治伤的药材就走了。
老村长没去看美芳,就走了。
只是草草地交代周五哥别太过分了,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回家和老伴分享周五哥这小子自己给自己帽子戴的秘闻。
他不知道,沈青青看着他装模作样去训斥周五哥,却看也不看受害者还无力地躺在床上,连呻.吟都是压抑而破碎的。
这种感觉很无力,无力到想毁灭一切。
他不知道,也并不想知道,都懒得过问一句。
那时候,不仅是失望这么简单,沈青青嘲笑自己竟然还对这个村子的人抱着幻想。
真是蠢得可怜。
相比于周五哥的闺女水鬼附身救活陈阿婆孙子的传言,周五哥把媳妇送给兄弟糟蹋的桃色绯闻更加劲爆,再加上自己的孙子和那闺女走得近,老村长也不乐意听到什么妖孽的传言,所以他骂跑了一批跑过来跟他说沈青青是妖怪是水鬼的人。
但他没想到,村里竟然有孩子染上天花了,这个可怕的病好像突然就出现了,陈阿婆的孙子高烧不退,还有上河的两个娃娃已经死了一个。
村长愁了起来,村里面传言说周五哥的闺女是水鬼的声音越来越多了,谁家的狗咬死两只鸡,都说是水鬼附身搞的,老村长心里也开始打鼓,和村里几个长老商量要怎么处理这个事,还没等下决定,那个邪门的闺女又上门了。
“请村长救命。”一个好好的女娃娃,长得周正,听说也很勤快,老村长有些惋惜,又问救什么命。
沈青青说:“救周子涵的命。”
老村长永远记得,这个女娃在周家祠堂里,露出的那个诡异的笑容。
一个七八岁的女娃娃用他孙子的命和他讨价还价,逻辑清晰、缜密,侃侃而谈。
老村长后知后觉,这么个东西,根本不在乎别人对她的看法,她甚至也不在意别人会不会把她当成妖孽,她留下了一个东西,说那个能救得了那些得病的小孩。
老村长大骂妖孽,说要烧了她,但当晚就听到周子涵发烧了,然后他迟疑了,甚至连沈青青去找过他这件事也不敢声张。
没有村长点头,那些流言也只是流言。
但是,周五哥死了。
死得离奇,死得突然,死得曝尸荒野惨不忍睹。
得知孙子给那个妖孽带过药,老村长怕了。
他没有再提烧死妖孽的事情,而是选择压下这一切,按照沈青青的意思,先办葬礼,然后找机会送他们出村。
那天晚上,看到陈阿婆处理周进,老村长对妖孽的恐惧达到顶峰,他甚至害怕,害怕这个妖孽突然现了原型,一口把他孙子给吞了。
他走了后,村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老村长拿出烟斗,忧愁地望着县城的方向,他想,这次回去,这个村长他也当不成了……
再次上路,不到几个小时,老村长就把沈青青等人送到了县城。
老村长说要回去,沈青青没拦着,卫宴在一旁安慰站在街头突然爆哭的美芳,沈青青叫住村长,给了村长一些路费。
“多谢村长救命之恩。”
听到救命这两个字,老村长下意识抖了抖,他捋着胡须,第一次仔细看着这个漂亮得惊人的女娃。
半响,老村长道:“是周家村对不起美芳,对不起你们,但是,你这女娃,好自为之吧。”
老村长留下了两包东西,说这个能让人恢复记忆。
沈青青恭送他离开。
她提着药包往回走,中午的太阳闷热,温度滚烫,金色的光芒笼罩着这个小县城。
这么陌生,这么自由。
她觉得,周围的一切活了过来,哭泣的美芳,行色冲冲的路人,还有这个年代时兴的建筑,人声鼎沸,人间烟火。
巨大的广告牌挂在楼盘上,上面是笑容灿烂的女明星,她也笑了一下。
她回到美芳身边,第一次看到这个苦命的女人露出笑容。
流着泪的笑。
美芳说,原来我们是真的出来了啊。
她抱了抱沈青青和卫宴,走到街上,慢慢逛着。
“原来外面是这样的。”
“我们再也不会被打了,是不是?”
她眼角有轻微细纹,可以看出她并不年轻了,但三个人,只有她露出了近乎纯真的笑。
卫宴提着行李,看了看沈青青。
年纪最小的她却最成熟,卫宴心理有些难受,他希望妹妹也能这样纯真,也能天真无邪地笑,而不是现在,感觉经历得比谁都多的样子。
他有些心疼,默默牵紧了沈青青的手。
“妹妹,我会保护你们的。”
晚上,他们找了一个最便宜的旅馆,定了一间双人间,沈青青坐在椅子上,看着房间里斑驳的墙皮,她把那两包药放在桌子上,对正在收拾房间的美芳说,这个可以让他们恢复记忆。
他们应该恢复记忆,找回自己。
但在灯光照耀下,她盯着自己幼嫩的双手,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有没有一副药,能让她回到从前呢…
我也想回去…
自己从小长大的世界,总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感,她的人生,总要自己亲自去画上句号才行对不对?
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林清雾,乔想,贺思渺,梁凉,她二十几年的人生,她的世界,总不能都是臆想出来的,几年了,沈青青很清醒,她没有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但也不会再怀疑自己。
她是那个世界的沈青青,也是这个世界的沈青青,但是,这个身体原来的小女孩去哪里了?她能不能再回去?她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她通通都不知道。
美芳把药煎了,沈青青看着他们喝下去,然后美芳和卫宴都睡着了。
沈青青不担心老村长会害人,她下午和卫宴去药店查过这些药,药店的医生看了,说了有几种药材没见过,但是可以确定没有毒性。
她守在美芳和卫宴身边,看着他们的睡颜,自己却毫无睡意。
她守了一夜,快要天亮的时候,才趴在美芳的身边,沉沉睡去。
可是等她醒来,这个房间,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去洗了脸,出来还是不见美芳和卫宴,她问了旅馆的前台,前台说他们一大早就出去了,不知道是去哪里了。
沈青青有些茫然,他们出去,为什么不带她?
不知道去哪里找,沈青青就回了房间,她坐在床上,看着外面的天空。
零几年,这个世界的天空还很干净,晴空万里,太阳高悬。
房间里很安静,沈青青等了很久,他们都没有回来,她觉得饿了,就下楼去找东西吃。
她在楼下遇到了卫宴。
他坐在旅馆门前的台阶上,抬眼看了一下沈青青。
那一眼,说不出来的陌生。
“卫宴?”
她叫了一声,他看起来有些迟钝,好久才回答:“妹妹,去吃饭吗?”
“嗯。”
“姐姐呢?”
“什么姐姐?”
沈青青问:“卫宴,你还记得什么?”
少年好久才回答:“你。”
“我只记得妹妹。”
走了一段路,卫宴突然道:“你说的姐姐,是她吗?”
一个清秀的女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抬头挺胸,很自信,一身的书卷味很吸引人。
是美芳。
但她好像不认识沈青青和卫宴了,她才从警察局出来,风风火火地离开,和他们擦肩而过。
沈青青喊姐姐,女人听见了,却没有驻足。
或许她认为,那一声姐姐,并不是叫她。
沈青青和卫宴去吃了饭,回去的时候,他们的行李被收走了大半,而美芳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第一次感觉到失落。
她不知道,她和卫宴,是被忘记了,还是被抛弃了。
为什么连句告别都没有呢?
“卫宴,你走的时候,能不能说一声,这个世界,我只认识你和姐姐…”
“你们,是不是怕我了?”
卫宴说:“妹妹,你很可怕吗?”
“妹妹,我只记得你是妹妹。”
“我不会离开你的,你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卫宴从来不说自己想起了多少,他只是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抱着沈青青入睡,看着沈青青的睡颜,他觉得,这样才最好。
妹妹只是他一个人的。
他的家人是一个星期后来接他的,几十个人来到这家旅馆,一个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来到卫宴的面前。
“少爷,请您现在跟我回去了吧…”
“您吩咐的事情,鄙人已全部办妥,先生和太太收到您的消息后,已经从国外赶回来了,只是太太生着病,才没有亲自过来接您……”
男人说了一堆,卫宴牵着沈青青走过来。
接过男人手上的调查报告,他看了一眼,就把报告递给沈青青。
报告上是美芳的事情,美芳不叫美芳,叫易玲珑,父亲是国文大学名誉教授,十年前,她本人也是优秀学府考古学的在读研究生,在去一座偏远县城下古墓写课题报告时遇到山洪暴发,和同伴失散后被拐卖到周家村……
“妹妹,易玲珑姐姐已经回家了,她忘记了在周家村的一切,只记得从前。”
“嗯。”
“妹妹,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
“卫宴,我没有怪姐姐。”
其实这样,对美芳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可以忘却那些痛苦的过去,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这样才是最好的。
好得像是老天爷突然发了善心一样。
沈青青怎么会不替她高兴。
“妹妹,跟我回家好吗?”
沈青青说好。
卫宴牵着她走到男人面前,介绍道:“张叔叔,这是我妹妹。”
男人似乎不太理解卫宴的意思,他效忠的卫家只有卫宴一个孩子。
“我妹妹,我不会和她分开的。”
男人恍然大悟,他转身到走廊里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很快就回来了。
“少爷,先生让您和小姐先回家。”
卫宴终于露出开心的笑,他低头道:“妹妹,我们回家。”
真好啊,妹妹还是妹妹。
可是后来的每一个日日夜夜,他又恨,为什么只是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