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玲就这样死了。
寄托了他们多年仇恨的许玲, 就这样死了,这样草率、突然,触不及防。
沈青青有一瞬间的空洞迷茫, 她走了进去, 许玲的血流了一地,她绕开了那些粘稠的鲜血,走到谢翎衣身边。
“偶像…”她蹲下去,想抱一抱谢翎衣, 只是还没有碰到他, 便被他甩开了。
“别碰我!”他吼了出来, 看着沈青青的样子再没有原来的迷恋模样, 只有仇恨, 刻骨的仇恨。
他低着头看那具尸体, 感觉抬不起来头似的,鼻腔里发出近乎于哭的声音。
沈青青被谢翎衣推开时, 脸上被甩了许多血迹, 粘稠的液体沾在她漂亮的脸上,冰冷而粘腻,腥味冲得鼻尖发痒。
她看了看许玲死不瞑目的面孔, 死死抑制住喉咙里害怕的尖叫, 她捂着嘴又看了看谢翎衣, 一股悲怆和害怕从心底发出。
所有人都在看着。
又好像没看, 对于他们来说, 一个谢翎衣的悲伤, 并没有那么重要,许玲的死,也这样的微不足道。
就算是貌似被吓到了的沈青青, 也无关紧要,只有卫宴,走过去把妹妹拉起来,然后把妹妹护在身后。
寂静的空间里,谢宏拄着拐杖,说:“处理了一个不懂事的手下,卫先生和沈小姐不要见怪,卫先生,我们换个地方,继续谈谈合作事宜。”
外面传来小提琴悠扬的声音,那些客人,还在寻欢作乐。
沈青青躲在卫宴的身后,扯了扯卫宴的衣服,她仰头看着卫宴面无表情的眼睛,感觉呼吸紧俏,喘得不行。
她觉得难受。
她突然想起来望袖说的话,合同不能签,他们是被引进坑的猎物,不能马上失去利用价值……
她飞快地想着解决方法,然后死死拉着卫宴的衣服,怯生生道:“哥哥,我…”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话都没法说完整了,一副后知后觉的颤抖和害怕样子。
“我难受,哥哥,送我……送我回去。”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中流出,惊惶无措的模样,她不敢问为什么,被吓得六神无主。
她哭得比死了母亲的谢翎衣还要凄惨。
卫宴拍了拍她的背,看了看谢宏,用一副无奈的口吻道:“看来要改天再谈了,妹妹现在离不开我,抱歉,要先拜别谢先生了。”
谢宏的目光打量了卫宴和沈青青很久,很久才对他们道:“犬子就在楼下,他会招待好卫先生和沈小姐。”
这是松口的意思了,沈青青喘着气,惊惶不已地靠着卫宴。
“很难受吗?”卫宴皱着眉,突然弯腰把她抱起来往外走,她双手环着卫宴的脖子,从卫宴怀里探出一张怯生生的脸,望着房间里跪着的谢翎衣,泛红的眼眶里流下一滴泪。
“谢翎衣,你的新主人抛弃你了呢……你永远都是只没人要的狗!”
她听见谢宏身后的男人得意洋洋的声音,听见谢宏让美芳给他按摩头部,听见楼下的歌舞升平,却唯独没有听见谢翎衣的声音。
他好像连愤怒都失去了,沉默地跪在原地,任由许玲的血把他包围、淹没。
像一只可怜的、没有人要的狗…
沈青青突然觉得,觉得把他留在那里很抱歉。
可是抱歉,就只能是抱歉。
“宴宴,”走出那个房间,就像是回到了人间,沈青青窝在卫宴的怀里,闷闷道:“我们准备得还不够吗?”
卫宴没有说话,抱着沈青青回到了房间里,他把沈青青放在干净的床上,然后用手机扫出了很多监控设备。
他没去动那些监控设备,而是站在窗边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指尖夹着一点猩红,述说着烦躁和无力,尼古丁麻痹着神经,沉默在蔓延。
“听说这庄园外面,是一座坟场。”沈青青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嫩白的手上浮现出肮脏的血痕,她低头望着,却笑了一下。
“宴宴,在这边晚上可能会睡不好,我……很害怕。”
她坐在床上晃动着双腿,还挂着眼泪的脸上露出诡谲的笑:“如果我们也变成了一座坟,我们就和他们一样了,就不会,害怕了。”
卫宴暗灭手中的烟,走了过来,只说:“别多想,好好睡,能睡好。”
“好吧,祝哥哥晚安。”
沈青青很少叫他哥哥,在周家村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个荣幸。
卫宴沉默地看了看窗外,耳钉里传来微小的、无机质的电子音,
“计划暂停。”
……
总有人说,谢翎衣,你听话得像条狗。
这样说的人太多了,这包含了谢宏请的教练和老师对他的肯定,包含着兄弟对他的不屑和嘲讽,包含着许玲赞许的温柔笑意。
父亲的符号是什么?
是冷冰冰决定他们生死的人。
“成绩好不好?”
“不好,是不是偷懒了?”
“今天晚上没晚饭。”
“为什么要拆掉监控?你才七岁,老师需要观察你有没有好好学习…”
“第一名有棒棒糖,默写出这份名单,晚上不用去坟场。”
“大哥打你?他为什么打你?……记住,就算他打你了,也不需要理由。”
“他是大哥,你们得听他的话。”
“以后你就叫零一吧,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听话的好孩子,是因为被磨平了不听话的骨气。
他们这些兄弟互相嘲讽着,却在谢宏面前比谁更听话,不听话的,就静静消失掉,听话的,好像也会消失。
谢翎衣惶恐不已,只在许玲来看望他时委屈地叫妈妈,然后许玲说:“不是说衣衣很乖吗?乖孩子才不会哭呢,妈妈给你带了草莓,要记得吃完哦…”
“妈妈很忙,衣衣记得好好听话…”
冬囚夏蝉,当成长变成牢狱,他们被鞭子抽着,只有、只能听话。
谢翎衣一直觉得,沈青青是不一样的。
他觉得自己被喜欢是虚假的,那么多粉丝也是虚假的,但沈青青这样的人,不能是虚假的。
她完美,她温柔,她美得一塌糊涂,勾着他主动递上他脖颈上的狗链,想认她为主。
我那么不堪 ,她都愿意拥抱我,她喜欢我做的杯子,她说爱我,追随我到这个地方。
她的笑从来不是强颜欢笑,她允许他放肆。
他一直以为,他可以从痛苦中品出无限快乐,有沈青青,人生糜烂也没有关系。
但其实还是有关系的。
当她的接近也变成一个谎言的时候,他的世界就注定不会改变。
他用自己的身家和谢宏谈判,他说父亲,我也想有自己的生活,我不可能永远当大哥的挡箭牌。
谢宏说:“孩子,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听话。”
“父亲,我长大了。”
“嗯,长大了,衣衣,这么多孩子,我最喜欢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您只喜欢大哥。”
谢宏并不在意这点小小的抬杠,他戴着老花镜,看着这个比他高出许多的儿子,眼底闪过些许欣慰。
“你确实长大了,不过,你的一切都还是我给的,你今天来的这一趟很没有意义,我不会同意。”
“父亲!”
“嘘,”谢宏打断他的话,“衣衣,你还需要学习。”
谢宏把他关在屋子里,给他看一些东西。
属于沈青青和卫宴的过去,褪色的照片,幼小的沈青青和卫宴,大卡车,铁笼子,周家村,许玲的拐卖名单,还有谢家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里,造成的每一份不幸和鲜血。
他看得心惊肉跳。
“这是什么?”幼女空洞的眼神蜕变成沈青青现在的温柔,让谢翎衣觉得天翻地覆,如芒在背。
“看来,你也不了解你的新主人,你知道吗?他们被卖到那个村庄里之后的事情,我的人竟然打探不出来,他们是自己逃出来的,你猜,她会不会,一早就知道许玲是你母亲?”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拿着照片,想到刚才房间里和沈青青的温存,想到她温柔给他处理伤口,想起灯光下她的裙摆和头发上的光。
原来都是假的啊……
假的。
巨大的悲怄和荒谬感像他演过的戏剧一样,他在这一刻找不到出戏的方法,他愤怒地质问谢宏。
“为什么你们会是这样的人?为什么我会是你们的孩子?为什么我们这么恶心啊!!!”
“啪,”脸上被扇了一巴掌,是他的一个兄弟,那个兄弟说:“翎衣,注意你和父亲说话的态度!”
“呵,哈!”
这个庄园的夜啊,安静又粘稠。
粘稠得像是夜鬼从坟场里爬了出来,阴暗无处不在,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现实为刀,心脏被切割,痛楚,喘息……
“我不记得教过你们正义这种东西,收起你这一副可笑模样。”谢宏说:“你洗的一分钱,都是这样弄来的。”
“这个家里,谁都没有资格干净,但我要你大哥行走在阳光下,我要让谢家,在阳光下存续,你们的每一份牺牲,都是有价值的,衣衣,你没有完全长大。”
不然,不会提出如此可笑的请求。
“你的心,野了,需要收一收。”
于是,他的兄弟走过来,拳脚相加,等打得差不多了,许玲被叫进来,谢宏说她养的儿子叛逆,她不由明说就扇了谢翎衣一巴掌。
“衣衣,又惹你父亲生气了,你怎么总是这么不听话,你在这么不省心,妈妈也管不了你了。”
谢翎衣跪在地上,捂着肚子,佝偻着身体,他吐了一口血,抬头好笑道:“省心?你管过我吗?”
你只在乎,我听不听话。
你们,让我们于暗室中长大,沾上满身罪孽,无法摆脱。
他看着照片上的沈青青,那是小时候的沈青青,拥有一双空洞美丽的眼睛,因为被拐卖的时候不肯吃饭,被抽得遍体鳞伤,被愚弄的背叛感远远比不上对这个人的心疼。
因为他的母亲,因为谢家,她那么小,那么小的时候,就被卖掉了吗?
她被打的时候,有多痛呢,她一声声叫着偶像的时候,会不会恶心?
会不会像他这样,恶心痛苦只想死掉?
他不知道。
他说:“父亲,你可以杀了我的。”
其实有时候长大,还不如一开始就被静悄悄的死掉,但他太听话了,所以他长大了。
真是可悲啊。
“衣衣,你真让我失望。”
一个听话的胆小鬼,真的很让人失望啊。
谢宏闭了闭眼睛,然后向后做了一个手势。
于是谢翎衣的兄弟拿出枪,杀了他妈妈许玲。
“遇事只会逃避,只想用死解决问题,这么没用,那就成全你,许玲也是没用,把你教成这个样子,就先替你受这一枪。也能让那对兄妹看看,看看他们能不能在我谢宏的地盘上放肆!”
鲜血四溅,许玲倒在他面前,他爬过去,也只是爬过去。
那一声妈妈,再也没有叫出口。
眼泪是会让人厌烦的东西,谢宏说他还需要学习。
哈哈,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