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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十七座坟 “晚上十点,我会……

作者:热岛野火 当前章节:75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49

“晚上十点, 我会安排人送你们出去。”

“带走谢翎衣。”

“一定……要带走他。”

为什么,要强调带走他?

漆黑的夜如约降临,沈青青想去找美芳道个别, 但是又怕暴露她, 她只能守在美芳的楼下,看到她出来,便装作偶遇的模样迎过去。

“夫人,晚上好。”

“晚上好, 沈小姐。”

“夫人, 这么晚了, 是有什么事吗?我看您好像是要出去?”

“谢先生头又疼了, 去那边拿点药。”

“这样啊, 那夫人再见。”

“再见, 沈小姐。”

这样便算告别了吧。

沈青青目光闪了闪,看着记忆中的人被岁月侵蚀的几分痕迹, 眼角细纹增多, 却更添她的知性和美丽。

她准备离开,却又听到美芳闲聊起来。

“沈小姐的母亲,应该是一位非常出色漂亮的大美人, 不是钟灵毓秀的女子, 一定生不出这么优秀的女儿, 我啊, 做梦都想有一位沈小姐这样的女儿。”

“沈小姐这般模样, 只是远远看着, 便令人心生欢喜。”

“可惜,我没有这样的福气。”

美芳内敛许多,比从前更文静了, 在谢宏身边,她很少说话,也很容易被人忽略,可是当目光放在她身上,就会感觉到被安抚一般的温柔,她是一个真正温柔的人,温柔而有力量,这种沉淀的内秀,韵味悠长,让人沉迷。

这是沈青青和卫宴,都曾经叫过妈妈的人。

她是长辈,是同伴,在周家村,她承受了周五哥大部分的怒火。

他们一别十几年,依旧在这里相遇,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谁也放不下。

没有办法直面的过去,却都化为仇恨和怒火,不是烧死仇人,便是烧死自己。

沈青青没法直视那双眼睛,她撇过头,道:“夫人,您还年轻…”

“不年轻了。”

“人这一生啊,白驹过隙,到我们这种年纪,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有多苍老……哎,不说了,我要去拿药了,祝沈小姐和哥哥吃好玩好,快快乐乐呀。”

“也祝您平安喜乐。”

……

外面一直有雨,庄园里来来往往的车辆碾过清脆的雨声,来了又走。

沈青青跟卫宴呆在一起。

他在走廊上抽烟,她在行李箱里翻外套。

她翻出一件黑色的风衣套上,然后蹲下去,想要把箱子的拉链拉上。

卫宴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静默中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青青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看了看时间,快九点半了,谢翎衣还没有来。

“我们,不该相信他,他毕竟是谢宏的孩子。”

他对谢翎衣有偏见。

她拉上拉链,无意义地回应:“嗯。”

不能再等他了,现在走掉是最合适的,庄园里的客人快走完了,谢宏腾出手来,他们没什么好果子吃。

“走吧。”

卫宴拉着她的箱子,她先下的楼,他跟在后面,看着她上了车,他去后备箱放箱子,但是等他坐上车的时候,沈青青不见了。

“我妹妹呢?”

“哦,沈小姐说落下点东西,她回去找了。”车子的门窗紧闭,司机带着口罩,声音很奇怪,但卫宴没有多想。

过了几分钟,沈青青还是没有回来,卫宴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竟然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昏昏欲睡?

卫宴才察觉到车内有种不常见的香味,正是这种味道,在麻痹他的神经。

他顿时警觉,同时手放在门把手上,试了试,车门没开。

电光火石间,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片段,瞳孔无意识放大。

但下一秒,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抱怨道:“我妹妹怎么还不回来?平时在家里丢三落四也就算了,怎么在外面也这样?”

司机带着口罩,没有说话。

突然,卫宴从后座扑过来,死死扳着司机的脑袋。

“我问你,我妹妹呢?”

司机被迫向后仰着头,脖子被扳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然后撞进了一双赤红的眼睛里。

“你们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卫宴整个人都在发抖,车内的迷香太浓了,他要靠咬破舌尖才能保持住理智,见司机不回答,他没有多余的耐心,用力一扭,司机的脖子就被他折断了。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他根本来不及体会现在的心情,便迫不及待爬过去打开车门锁,在车门开的一瞬间,潮湿冰冷的空气灌进来,他迅速滚了下去。

滚在雨里,名贵的西装沾上了污水,他想快点爬起来去找妹妹,还没有爬起来,就发现周围都是人。

庄园昏黄的路灯下,不大不小的雨,灯光穿透雨帘,卫宴看到了谢家长子。

“父亲让我来招待卫总,只是没想到,卫总喜欢不告而别。”

居高临下的孟谢纶揪着沈青青的头发,然后把她扔给卫宴。

“青青…”卫宴接住她,才发现,沈青青全身都湿透了,湿发贴着她的脸,脸上还有鲜红的印子。

“他们,打你了?”

沈青青摇了摇头。

她刚才被控制着全程被捂着嘴不能说话,但是,她和其他人一样,目睹了车里的情况,而孟谢纶,亲自拍了视频留作证据。

卫宴杀人了。

那个司机是孟谢纶特意去找的,背景很干净,干净到可以让卫宴再也不干净。

沈青青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被算计了。

她有点想笑。

又觉得自己可笑。

雨水冰冷地灌在脸上,他们输得一塌涂地。

不知道为什么,沈青青知道这个事实后,反而很平静。

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了。

雨水的冰凉没法触动她的情绪。

“那你有没有事?”,卫宴根本不在乎孟谢纶,只是捧着沈青青的脸确认,他灰蓝色的眼睛仔细检查沈青青的每一寸,见她真的没事才放松下来。

卫宴对她独一无二的在乎也没法深入她的心底。

沈青青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迹。

她能感受到卫宴身体里还残留的迷药让他的躯体发软,站也站不直,她扶着他,他握着她的手在无意识抽动。

他在害怕,她能感受到。

很害怕。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只是视线穿过茫茫黑夜,挡在沈青青面前的样子,仿佛是在面对会吃人的巨兽,一刻也不敢松懈。

沈青青没有这种情绪,她觉得她应该也是害怕的,但只是应该,事实上,她镇定得可怕。

好像早有预料。

她甚至还笑了一下,去调侃孟谢纶。

“谢家的待客之道,也不过如此嘛。”

“哥哥,我们回去吧。”

路灯下的孟谢纶看着这一切,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

“送卫先生和沈小姐回去休息。”

……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卫宴开始连续不断地抽烟。

沈青青坐在窗边,等雨停,等天亮。

夜好长。

好难等。

雨也永远不会停一样。

沈青青没耐心了。

“晏晏,计划提前吧。”

她给望岫打电话,打不通。

她又给美芳发了一条信息:美芳姐姐,这一次,依旧还是我们三个人。

那边显示已读,沈青青放下手机。

卫宴抽完烟后,突然在这房间里面,一个一个地把所有的监控设备找出来砸烂。

沈青青看了看屋里的狼藉,下楼了。

天还没亮,她在庄园里游荡,然后在一间屋子里找到了谢翎衣。

鼻青脸肿的谢翎衣。

他又被揍了,在这个庄园,他好像总是被打。

啧啧,真惨。

雨不停的夜,他跪在烛火摇曳的屋子里,听滴滴答答的风声。

风怎么会是滴滴答答的呢?

像哭了一样。

这是一个祠堂,屋子里供奉着很多排位,谢翎衣跪在正中央,跪得笔直。

沈青青朝他走了过去。

守着谢翎衣的人是那天和他起冲突的哥哥,沈青青不想看到这个人,但她注意到,这个人有枪。

有枪啊,她记得,许玲好像就是死在这把枪下。

这么想着,她觉得自己喜欢这把枪。

如果,可以,借过来,就好了。

“偶像。”

她绽放了大大的笑容,从门口跑进去,不小心撞到了守着谢翎衣的人。

“你杵在这里干什么?”她撞到了人,还要恶人先告状,男人被她瞪了一眼,明明应该是生气的,却生不起来。

“沈小姐…”男人刚要说什么,沈青青的目光却早已离开了,她向谢翎衣走去。

然后从背后抱住了谢翎衣。

“你怎么……过来了?”

你不是走了吗?

谢翎衣想从地上起来,但是他的兄弟一脚踢过来,他又跪了回去。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很响,响到沈青青听到了骨裂的声音。

好没用啊。

她买了一条没用的狗。

怎么样才能让他有用呢?

沈青青舔了舔唇,道:“等不到偶像过来,就不想走了。”

是这样吗?

谢翎衣信了,但烛火通明的祠堂里,满身伤痕的他只是说了一声:“抱歉。”

“不想要抱歉哦。”

她凑到他的耳边,身上的香气弥漫,她轻轻道:“因为我说的是假的,是你大哥,不让我们走,他还设计让我哥哥杀了人,我们,走不了了。”

“不是说好一起走吗?你为什么会食言呢?”

“是你让我们走不了的。”

失望透顶的语气,烦躁和雨夜一样长,谢翎衣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像是被凌迟了。

他说不出理由来。

最后只能说:“对不起。”

“对不起没用哦。”

“你现在,能站起来吗?”

旁边的人回答道:“沈小姐,父亲让他反省,他现在还没有跪够时辰。”

反省?

反省什么?

沈青青马上就知道了答案。

祠堂的门被大力推开,孟谢纶带着一帮人走了进来。

“沈小姐,可真让我好找。”

“在下邀朋友办了一个聚会,想请沈小姐赏光。”

什么聚会?

沈青青还在疑问,就看到地上的谢翎衣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就连一开始沈青青撞到的男人,也用一种可怜的目光望过来。

“孟谢纶,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孟谢纶嗤笑一声,望了望沈青青,那是一种打量物品的模样。

“沈小姐品相很完美呢…”

被他打量的瞬间,沈青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冰冷黏腻的目光让人说不出的反胃。

沈青青没有说话,她凑到濒临爆发的谢翎衣身边,说:“你哥真恶心啊,我不想跟他走。”

这次谢翎衣站了起来,他挡在沈青青的前面,和孟谢纶对峙。

“放过她吧,哥。”

习惯性的祈求,卑微的语气,他低着头,背脊紧绷。

从小到大,这个哥哥面前,谢翎衣和其他兄弟一样,很少能抬得起头来,谢宏的所有教育都告诉他们,孟谢纶是他们的主人,是他们要效忠的人,他们天生就比孟谢纶低一等。

孟谢纶真正诠释了什么叫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穿唐装,数佛珠,装得清贵又正经,但他本人喜欢追求刺激,乐于突破下限。

他办的宴会,谢翎衣从来没参加过,但是他听说过,很多女孩去了,就疯了。

现在,他要对沈青青下手了,他怎么能?怎么敢?

“不行啊,衣衣,”孟谢纶走了过来,轻笑道“我和他们已经约好了,你今晚打搅了我和姑姑,还没受够教训?让开。”

让开。

很小的时候,孟谢纶出现,他们就得让开。

他们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接受训练,他在国外的学校里沐浴光明接受追捧。

他们这些兄弟,死了一个又一个,谢宏总说,他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但他们的价值,就是为孟谢纶牺牲。

谢家所有人,所有事,都要为孟谢纶牺牲。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活在地狱里,是让这个人为所欲为?

他又想起了晚上去找沈青青,遇到了孟谢纶压着望岫在阳台上侵犯。

那是他们的姑姑,唯一会怜悯他们的人,带他进圈的人,教他为人处事,教他怎么在圈内生存,亦师亦友的亲人。

怎么就,怎么能就这样了呢?

他冲上去把孟谢纶拉开,望袖看着他的样子失望又破碎。

“衣衣啊,你为什么没走呢…”

他推了孟谢纶,他打了孟谢纶,但是下一秒,他就被孟谢纶的手下拉开,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顿毒打了。

在这座庄园里,他们挨打早已习以为常,可是视线透过雨点般落下的拳头,看到在乎的人为他流泪,好像还是会觉得痛。

麻木的神经后知后觉透出酸楚,他抱着头,固执地看着望袖,看着姑姑为他流的泪。

原来被人在乎是这样的……

一点也不好。

他被打了一顿,丢在原地,望袖不见了,来了他这个兄弟,传谢宏的话,让他来祠堂反省。

他顺从了。

他从来都没有反抗过谢宏,就算是许玲在他面前被杀,他也是憎恨自己多过一切。

现在他憎恨这个世界多过自己,憎恨谢宏,憎恨孟谢纶,憎恨他的一切。

为什么沈青青没有走?

他爱的沈青青没有走,因为他,没有走,落于这般地狱。

祈求是没有用的。

孟谢纶的手伸了过来,势在必得的目光牢牢盯住沈青青,“沈小姐,你来庄园的第一天,我的朋友们,就非常喜欢你,多谢你给我们机会,让我们能够好好认识。”

故作绅士,故作优雅,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是这样令人反胃。

“不要碰我。”

沈青青打掉他的手。

她躲在谢翎衣身后,看不清表情,但强烈的排斥气息传递的很明显。

孟谢纶不准备陪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再一次对着谢翎衣道:“谢翎衣,让开。”

让不开。

他固执地站在原地,在孟谢纶第二次伸手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

“别碰她。”

面无表情,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威慑力。

孟谢纶当然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他放肆惯了,他想推开谢翎衣,发现推不动,这才变了脸色。

“没被打够?”

回应他的,是谢翎衣的拳头。

人的耐力,是有极限的。

谢翎衣不喜欢雨天,不喜欢风的声音,不喜欢这个祠堂,不喜欢这个庄园,不喜欢所谓父亲、兄弟,不喜欢自己。

他在忍受一切不喜欢。

庄园外坟场里有他的兄弟,不是一个,是十六个。

他记得他们每一个死亡的原因。

一开始,他们也有反抗过,但不了了之,后来便是顺从。

一直顺从,一生顺从。

许玲死了,他以为他会崩溃,但没有。

见到望袖被侮辱,他愤怒异常,然后人生中第二次对孟谢纶动手。

那时候,他想的是同归于尽。

现在呢,他想的什么?

沈青青看着混乱的人群,看着孟谢纶的手下去拉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看着他们弄乱祖宗牌位,成排的蜡烛被弄倒在地上烧了起来。

谢翎衣这次没有那么容易被拉开,他面无表情,却狠厉异常,揪住孟谢纶,不要命的打,就算其他人打在他身上也不放手,疯狗一样。

他的另一位兄弟却劝架,拉扯间被谢翎衣顺走了枪。

谢翎衣拉下枪栓的时候,祠堂里终于安静了。

被枪指着的孟谢纶吐出一口血水,毫不在意道:“谢翎衣,你敢吗?你为了一个女人对我动手?还敢拿枪指着我,开枪啊!”

“衣衣,不要冲动。”这是他的兄弟劝说。

还有其他人,所有人都看着谢翎衣手上的枪。

谢翎衣只对那个兄弟说了一句话。

“你不想他死吗?是不想,还是不敢?”

火烧得热烈,火舌席卷那些牌位,经幔,形成不可灭之势。

谢翎衣回头看了一眼沈青青,然后,扣动了扳机。

孟谢纶得意的笑凝固,子弹穿透他的额头,他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瞬间,谢宏匆忙赶来。

这个不可一世的老人,亲眼目睹了最疼爱的长子死亡。

天好像要亮了,雨还是一直下。

怎么还在下,烦死了。

谢翎衣深吸一口气,他看着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声还是滴滴答的。

滴滴答的响。

沈青青在所有人的背后,看着如释重负的谢翎衣,他好像解脱了。

她也解脱了。

她重新和这个世界建立了联系。

开始后怕,开始担心。

开始思考。

卫宴的事情要怎么解决呢?

那个视频…

她没想过谢翎衣。

真的没想过。

也没有想到,这个人杀了孟谢纶后,就把枪对准自己。

“谢翎衣,你在做什么?”他的兄弟在担心他。

沈青青刚要说些什么,就被谢翎衣脸上麻木疲倦的眼泪钉在原地。

那双看起来深情的眼睛透着对尘世的厌倦,仿佛在说:我想死。

他说:“抱歉,我浪得虚名,并不是一个偶像。”

他不希望她劝他,因为他不会听。

他谁的话都不要听。

再也不要听别人说他是听话的狗。

再也不会接受属于谢宏的训斥和惩罚。

他不怕了。

什么也不怕。

这座庄园是座坟墓。

从来没有救赎。

沈青青也不是。

他只是爱她而已。

但是作为谢翎衣,他想死。

谢宏踉踉苍苍进入这燃烧的祠堂。

谢翎衣没看他,天亮了雨不停,火在他身后燃烧,他想着,他会是外面的第十七座坟吗?

会有人祭拜他吗?

他想要草莓味的糖。

砰!

枪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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