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是京城沈家大房的嫡女, 嗯,七岁之前是。
七岁那年,她和双胞胎哥哥一同落入湖中, 母亲却只救了哥哥上来, 然后却说哥哥溺水而亡。
其实溺水的只有沈青青。
哥哥才落入水中,就有专人把他救了出去,而她的母亲,在岸边抱着哥哥安慰, 却看不见在水里挣扎的她。
“娘亲…娘亲……”
小小的沈青青哭着喊着, 被水呛着, 慢慢沉入湖底。
“青青啊, 不要怪娘亲, 娘亲没有办法。”
那天, 沈氏主母,她的母亲, 哭着把溺水昏迷的她装进棺材里, 对着她喊着哥哥的名字。
有人要害哥哥沈未卿,母亲却决定让沈青青代替哥哥去死。
……
不要怪娘亲。
不要怪娘亲。
耳边还有小姑娘低低的祈求,转眼间, 沈青青便在棺材里睁开了眼睛。
这棺材着实不是个好地方, 它很深很窄, 还有股新鲜的油漆味, 沈青青闻得有点反胃。
她在思考现在的境地。
她记得, 在她很长很长的生命里, 以地球为中心的银河文明发展成了和红云星一样高度的神级文明,那时候,银玥和莱恩博士这些初代伟人都死了, 想他们了就只能去纪念馆看看,她不断认识新的人,不断见证熟人的死亡,完美基因所具有的强大让她能够轻易地做到任何事,于是她的生命里便没有了挑战。
没有挑战,没有激情,加之活得太久,于是便厌倦了,所以当陆殷的那一簇精神力依靠契约复生时,沈青青就去为了这簇神经病一样的精神力寻找一副躯体。
她选择去那个所谓的大神文明寻找答案,然后…便没有然后了,她没渡过那个叫死亡之海的星域。
再之后,她就来到这里了。
她被迫跟在一个小姑娘的身边,看着她出生,长大,看着她被父母忽视,被所有人不在意,最后因为旁人要杀她的双生子哥哥,孺慕的娘亲却决定换了两个人的身份,让她代替哥哥去死。
然后,她真的死了。
她死之前,看到了沈青青的灵魂,她没有不甘,也没有委屈,而是告诉沈青青,不要怪娘亲。
不知道为什么,沈青青有点难受。
“咳…咳咳!”
她咳了几声,但是屋子里吹拉弹唱的动静很大,根本没有人听见。
棺材的气味太呛人了,她撑着爬了起来,感受到了肉体凡胎的虚弱,弱小和病气以及周围弥漫的油漆味让她心情并不是很美好。
这具身体死的时间不长,还没有盖棺,沈青青坐了起来,就这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却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
很累,需要休整,于是她发了会呆。
夜深如水,倒春寒的天气,沈府因为长孙溺水身亡的事而闹得不可开交。
“天气寒凉,卿儿素来稳重,又怎么可能贪玩落水?周氏,分明是你看顾不周,让人害了我的卿儿,你这个毒妇!”
受到责骂的妇人嘤嘤嘤地抽泣,悲伤得摇摇欲坠,仿佛天塌了一样,旁边的男子见状,便心疼地把女子搂紧。
“娘,那是我和窈窈唯一的儿子,卿儿遭此不幸,窈窈已经很痛苦了,你就别怪她了……”
这个房间里烛火通明,一屋子都是穿着古装的人,沈青青坐起来后,被棺材挡住了个头,没人发现她活了,直到她又费力站了起来。
和棺材前吹唢呐的老先生对上了眼。
“啪!”
老先生被吓得瞪大了双眼,唢呐啪地砸在地上。
“诈…诈尸了!”
石破天惊的一喊,恰好风从外面灌进来,吹起地面上还没有烧干净的纸钱满屋乱飘。
空气很是静默了一瞬,然后尖叫声此起彼伏。
“啊啊啊!”
“小公子诈尸了!”
沈青青有些恶趣味地欣赏了屋子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立在角落里的丫鬟和小厮是惊惧,那种明明晃晃的惶恐看得人心头发笑,再近些是几个气质不凡的男人,这几个男人颇为稳重,但看着死而复生的沈青青,还是有些惊异,只是惊异,并没有害怕。
于是沈青青便有些不高兴。
“怎么回事?”
“诈尸了诈尸了!”
“小公子诈尸了!”
“肃静!”
“什么诈尸,是卿儿得上天保佑,阿弥陀佛,我的乖孙哟。”
别人都还在愣神,只有一个穿着官服的男子走了过来,伸手把沈青青从棺材里抱了出来,一个衣着华丽的老太太也连忙跑过来,从男子手中接过沈青青。
“天杀的周氏,你信誓旦旦说卿儿已死,若不是他自己醒过来,你这个毒妇是不是要将我的乖孙活埋了!”
“天呐,我可怜的卿儿,怎么会遇上这种丧良心的母亲?”
“是啊嫂嫂,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卿儿,”
众人的目光落到灵前那位白衣女子身上,只见她柔柔弱弱,貌美无瑕,梳着妇人髻,头上簪了朵白花,面对众多诘问,她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
她伸出手,强忍着泪水,想要抱一抱沈青青,但被抱着沈青青的老太太隔开。
沈青青也看着她,然后道:“娘亲,你为什么只救妹妹,不管我?我一直喊你,娘亲明明也听见了为什么不救我呜呜呜…”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什么只救妹妹?周氏,你说清楚?”
“周氏,你仔细看看,卿儿是死是活,你捏造事实,意图害死我沈氏长孙,你是何居心?”
“母亲,”周窈一边抹泪一边委屈道:“我为何要害她,她是我的骨肉啊,母亲好没道理的话我怎么会害我的孩子……”
她只说没害她,没说为什么看见了听见了沈青青的求救却选择视而不见。
然后话还没有说完,便晕了过去。
真没意思。
沈青青看着晕倒的人,冷漠的眼神从她身上扫过,看到她的脸,却复杂地停留了许久。
周窈,她长了一张很熟悉的脸。
像沈之琳。
沈青青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没想到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像,但是不是,沈青青很清楚,没有人能是沈之琳。
“够了,”这具身体的父亲接住周窈的身体,愤怒道:“李大夫分明已经断言卿儿绝了气息,又怎会死而复活,这分明就是妖孽!你们为何咄咄逼人……”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便抱着晕倒的周窈走了。
“作孽啊作孽,我沈家,怎么会有沈启这样的糊涂蛋……”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倒像是巴不得自己的儿子死似的?这孩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一句中听的话也没有,一口一个妖孽的喊,沈家老太君快被气死了,她看着怀里的安安静静的孩子,感受到小孩正常的体温,老太君忍不住眼含泪花。
“卿儿,我可怜的卿儿哟…”
一场闹剧,让沈家成为了上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过,沈家的笑话也不差这一个。
上京城沈家,背靠沈国公府,也算是楚国的顶级门阀,族中子弟大多在上京城也颇有声名地位,但沈青青的父亲是个例外。
这委实是个混球。
早些年纨绔做派,隔三差五混迹青楼楚馆,不学无术,那些公子哥下三滥的做派他都会,狎妓玩乐,吃喝嫖赌五毒俱全。
然后娶了沈青青的母亲,便奇迹般的浪子回头了,他收起来纨绔模样,潜心修学,接物待人也算是可圈可点。
沈家人以为这祖宗真的幡然悔悟痛改前非,沈家老太君更是觉得这媳妇娶对了,然后,更大的雷来了。
周窈貌美,未出阁便有一个青梅竹马,是将军府的小将军,有一个蓝颜知己,是金陵首富家的大公子,还有一个结拜的义兄,是信陵候府的世子爷。
无论是小将军,首富公子还是侯府世子,在周窈成亲后,俱都大摇大摆地和周窈来往,其亲密程度让人诟病,于是沈启成了笑话。
上京城关于沈家妇的流言多不胜数,还有人怀疑沈启的一双儿女不是他的,他当然忍不住,去找小将军,然后被揍,去找首富公子,人家反手送他名伶美姬,去找侯府世子,连侯府的门都进不去,世子隔空送他两句话。
“我与她相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好好照顾我的卿儿,待我说服父亲,他可是要改回陈姓的。”
沈启站在侯府大门前,被气得吐血。
至此,沈府成了上京城人人讨论的乐子。
沈未卿和沈青青这两个双生子和沈启长得很像,沈府的其他人也清楚,双生子必定是沈府的血脉,但沈启不这么认为。
他无比厌恶这一双儿女,又爱周窈爱得死去活来。
……
沈青青坐在木窗前,盯着园子里的梨花树,思考着到底是谁要对沈未卿下手,而周窈,为什么要让女儿代替儿子去死?
沈未卿一个小孩子,旁人有什么理由非要置他于死地?周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至于沈启,沈青青完全没考虑是他,沈启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太蠢了。
而周窈,这个人倒是很有意思。
柔柔弱弱,却能牢牢掌控沈家内宅的管理权,和其余世家宗妇往来,也是落落大方让人信服,在她的管理下,沈府和沈府名下的产业被打理得漂漂亮亮的,和那几个人纠缠,却也总能置身事外,沈启承担骂名,旁人却只能对她说一句好手段。
沈青青又想到沈之琳了,因为周窈,她最近总是频繁地想起沈之琳。
她有些烦,发现丫鬟端来的暖汤里有致命毒药的时候,她就更烦了。
前日闹出了要活埋嫡子的笑话,周窈被禁了足,沈青青也一直被沈老太君带在身边,但绕是这样,沈青青也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安全。
她现在还担着沈未卿的身份,有人要杀沈未卿。
其实她大可以表明身份,但那样,就没有意思了。
老太君在佛堂里礼佛,让沈青青在院子里玩,然后,丫鬟就送来了有毒的雪梨汤。
“小公子,这是热乎的雪梨汤,老太君叮嘱奴婢送过来给你暖暖身子……”
沈青青一眼就看出来了丫鬟的神态不太对,她笑了笑,直接说:“这位姐姐辛苦了,这雪梨汤我喝不习惯,麻烦你替我喝了。”
丫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沈青青恍若未觉,毕竟她现在是个小孩子,小孩子懂什么呢,她笑眯眯地看着丫鬟端着汤盅的手不住地颤抖。
“不要洒了,这可是祖母赏下的暖汤,里面可加了不少好东西,若是洒了,还要劳烦这位面生的姐姐舔干净…”
丫鬟震惊地看着沈青青,小孩子的面容粉雕玉砌,天真稚气,但这番话,不是一个小孩子能说出来的。
“喝吧,就在这喝,我要看着你喝。”
丫鬟哆嗦着,面容泛白。
沈青青不担心她会图穷匕见,她现在越来越恶趣味了。
就在丫鬟视死如归准备一口喝了,她又道:“行了,我不要你喝了,这可是祖母给我的好东西,你,将这雪梨汤送给我妹妹,我记得,她最喜欢喝这个了。”
我可是在帮你呢,帮你把这东西,送给真正的沈未卿。
至于能不能送到,沈青青也不关心。
下午,沈青青从族学下课回来,半道上遇到了据说在禁足的周窈。
“青儿,”貌美的女人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衣裙,婷婷袅袅,周身似乎弥漫着淡而雅的仙氲,眉目含愁,美得仿佛不是尘世中人。
沈青青是喜欢她的,可她想要沈青青替沈未卿死,沈青青就有点复杂了。
“娘亲。”沈青青仰着头喊了一声,下一秒,周窈便含着泪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青儿,娘亲不是故意的,娘亲伤了你的心,娘亲以为你不要娘亲了。”
情真意切,抱着沈青青的样子就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周窈的怀抱是温暖的,她的眼泪滴在沈青青的身上,也是滚烫的,仿佛她真的很爱这个女儿一样。
沈青青抬了抬眼皮,道:“娘亲,是你不要我,你们都只喜欢哥哥。”
“是娘亲的错,那娘亲跟你道歉好不好?”
她真的很温柔啊,沈青青终于懂了为什么那个小姑娘临死之际还要告诉自己,不要怪娘亲。
这个人就是有这样的能力,只需要说几句软话,被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注视着,便没有人舍得责怪她了。
“娘亲做了你爱吃的菜,青儿跟娘亲回去好不好?”
沈青青没有回答好不好,她说:“回去的话,娘亲会不会又只喜欢哥哥了?会不会只记得哥哥的生辰,会不会只辅导哥哥的功课,会不会只夸哥哥,只做哥哥喜欢的小老虎,会不会只带哥哥出去玩,遇到危险了,会不会只救哥哥?”
从小到大,那个小姑娘都是这样过来的,沈启讨厌他们,周窈眼里只有沈未卿,很少抱她,很少记得她和沈未卿是同一天生辰,很少带她出去玩,周窈总说,青儿真乖,乖乖和乳娘在家。
“娘亲,那日在水边,娘亲让我和哥哥换衣服,青儿以为,以为自己,终于要像哥哥一样,拥有娘亲全部的爱了。”
“娘亲,湖中的水好冷……”
或许是还有些愧疚的,周窈在一声声质问中崩溃大哭。
“对不起,青儿,娘亲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
她说着对不起,把沈青青放在地上,受不住般掩面走了。
这就受不了了吗?
沈青青有些遗憾,她还想问,到底是谁要沈未卿的命,周窈肯定是知道的,她还默许了旁人在沈府行凶,否则,那碗雪梨汤不会送到沈青青跟前来。
或许是周窈做了什么,今天没有人来接沈青青下族学,她在原地等了会儿,然后一个人回去。
沈府不愧是高门府邸,回廊石路,曲径通幽,一个又一个的拱门,沈青青穿着红色的福字小棉袄,如同年画娃娃般让人心生怜爱。
天冷。
小孩子畏冷,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糊住她泛红的腮边,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沈老太君椅在拱门外,和一个陌生男人说着什么,见到沈青青,拄着拐杖走过去把她牵了过来。
“卿儿,见过你四叔公。”
沈青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奶声奶气道:“见过四叔公。”
“哎,外面冷,卿儿快进屋,四叔公改日再来看你。”
沈青青依言进屋了,她坐在炭盆边,依稀听到外面沈老太君的声音。
“重山,卿儿是个好孩子,他父母不像话,老身年岁大了,精力跟不上,想恳请你帮忙照顾照顾这孩子一二,你府中冷清,就是把他接去国公府长住也是使得的……”
“嫂子说的什么话,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原来外面那人便是沈重山啊。
沈青青听过这个名字。
沈重山,沈家真正的掌舵人,位列三公,领太尉之职,掌管军部,早年和先皇帝一起打天下,是功勋卓著的开国功臣,楚国建立后受封宁国公。
他膝下只有一女,前些年入了宫,如今已是宠冠后宫的皇贵妃了。
沈重山夫人去得早,他与夫人情深,一直没有再娶,以前族中想为他纳妾,蹉跎了许久也被他拒绝了,如今他年纪上来了,族中便想给他过继一个孙子。
沈重山本人倒是没有这个想法,但架不住族中轮番劝说,现在松口了,只说会看看。
沈府发生了沈青青这件事,老太君便寻了由头把沈重山请过来了。
老人家的出发点是好的,她想为她的孙子博一个锦绣前程,但她连她真正的乖孙都认不出来。
沈青青占了沈未卿的身份,受到了诸多疼爱,可这么多天了,没有人问过,沈青青这个名字。
整个沈府,都在忽视那个小姑娘。
夜间,沈青青躺在床上,高床软枕,却难有睡意。
很烦,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突然,脑中出现一道刻意板正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心态发生变化,宿主情绪低迷,正在分析宿主不开心的原因,检测完毕,天冷了,宿主需要一串糖葫芦。”
手腕上的花朵印记散发着滚烫的温度,沈青青坐了起来,摩挲着像是要活起来的玫瑰图案,低头笑了笑。
“陆殷。”
“嗯,是我。”
“你怎么还在啊?”
“抱歉,我一直在。”
“哦。”
我知道你一直在。
"检测到宿主心情变好,现在,请宿主保持好心情好好睡觉."
"你搞什么?"
"陆殷已经死了,现在你是穿越的女主角,我是你的系统."
"哦,你开心就好."
陆殷没法清醒太久,说了几句,又没声了.
夜深如水,沈青青也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