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天的鸟被人惊起在丛林上方盘旋, 叫声清脆,马蹄声哒哒哒地走着,很平静的氛围。
萧元洲抱着那束花, 很满足。
他身上自有一股温润的气质, 可常年侵淫权力,温润中饱含深沉,但这一刻,那种属于及冠青年人的朝气扑面而来。
“这花很好看。”
“殿下喜欢便好。”
他笑笑。
杨柳新晴, 山野清风, 山邀云去, 恬淡适宜。
他说:“此间五色春, 不如君。”
“什么?”
他说得小声, 沈青青听得不大清楚。
“没什么。”
有清风徐来, 前方出现众多马蹄声,萧元洲抬眼, 遗憾他们来得如此之快。
慢悠悠的平静氛围被前方的铁甲军打破。
“殿下, 皇上遇刺!”
“殿下,七殿下失踪了!”
沈青青看了萧元洲一眼,却发现面容凝重的太子殿下, 露出了与平日里不相符的冰冷和残酷来。
“陈将军, 一半御林军随孤救驾, 剩下的去找七弟。”
“李阡, 你们送沈公子回去。”
李阡是东宫侍卫长, 负责太子安危, 不可能轻易离开萧元洲,除非太子有命。
但就算是太子有命,他还是不愿, “殿下,微臣不能离开您!”
萧元洲只说:“不要抗命,替孤保护好沈公子。”
临走之前,萧元洲解下了身上的佩剑递给沈青青。
太子佩剑,和东宫令牌一样的作用,见此剑犹如太子亲临,拥有它便拥有了太子给予的话事权,在皇权至上的时代,这无疑是莫大的殊荣。
见沈青青收下剑,他又道:“阿卿,要保护好自己。”
说完,他匆忙离去,浩浩荡荡的御林军也跟着离去。
沈青青低头看了看这把精美的宝剑,再看自己的弓箭衣服,甚至是身下这匹名贵的宝马,
她发现,这些东西都是萧元洲送的。
而她只送了他一把野花。
那束野花还被萧元洲珍而重之的交代给他的侍卫长李阡,让李阡给他送回去。
唔,她好像做不到心安理得的回去。
这么想着,她调转马头,朝着御林军说七殿下消失的地方奔去。
这场刺杀来得突然,但也并非毫无预兆。
太子和世家对峙,躲在暗处的其余皇子,被偏宠的七皇子,皇帝,还有暗处的周窈和夜雨楼,被渗透的行宫,太子脸上毫不意外的表情。
真有意思。
沈青青驾马跑在前方,骏马疾驰,只用了大约半炷香时间,便来到了萧云鸣失踪的地方。
地上躺着许多新鲜的尸体,丛林深处铁甲军来来去去,都在找萧云鸣。
“殿下,七殿下……”
“殿下……”
找人的动静很大,林中飞鸟被惊起一行又一行,扑腾着翅膀离去。
沈青青辨析着地上的痕迹,发散精神力向四周扩散,这个世界对她的限制很大,她的精神力发挥不出万分之一,但就算是万分之一,也仍旧是寻常人所不能比的。
她很快就发现了萧云鸣的踪迹。
水边,红衣,散乱的箭,岸边石子上留下的血迹。
沈青青远远望去,下了马,来到水边。
她拨弄着水面,终于在水中看到了快要沉下去的萧云鸣。
来不及多想,她一头扎进水里,像一条美丽的人鱼朝萧云鸣游过去。
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她的发冠掉了,轻柔的发丝在水中荡漾开来,那张脸如魅似仙,在水下也有不可忽视的幻与美。
是梦吗?
是梦吧。
萧云鸣中了箭,箭上有毒,他躲在水里,逃避刺客的追踪,但毒发让他逐渐失去意识。
他在水中仰望岸边,晃动的水面揉碎了折射在水下的光,在这光中,那个人接住了他不断下沉的身体。
沈未卿……
沈未卿。
沈青青把萧云鸣拖上岸时,他已经昏迷不醒了,箭伤、溺水加中毒,他的情况很不乐观。
简单施救后,只能让他把水吐出来稳住呼吸。
萧云鸣的红衣铺在岸边,水浸湿的红衣映衬着少年惨白的脸色,他还没有醒。
“沈公子。”
“七殿下。”
等在岸边的李阡等人下了马,过来行礼,萧云鸣身边的沈青青偏头看过来,那一瞬间,李阡恍若看到了以美闻名的山中艳鬼。
湿发,雪肤,清透的白,眉如远山,唇色如桃蜜,不可方物的美,点到为止的艳。
那种无法以常理揣度的美色,仿佛要吸走凡人的灵魂。
一个男子,如此容色,难怪太子……
李阡仿若窥见了什么秘密一般,只一眼,便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
“七殿下中箭昏迷,去准备马车,叫御医过来。”
沈青青湿透的长发扫过萧云鸣的脸,发梢的水迹留在上面,萧云鸣紧闭的眼皮微微动了动,下一秒,他睁开了眼睛。
他瞧见了她的背影。
窄袖束腰,骑服上的海棠云纹华贵别致,长发如泼墨。
那么细的腰……
像个女子。
“咳……”他小幅度地咳了一声,扯动了箭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嘶……
原来不是梦啊……。
夕阳刺眼,意识昏沉,他又闭上了眼睛。
……
一场声势浩大的春猎,以一场刺杀草草结束。
这场刺杀,死了两个大臣,还有七皇子萧云鸣身受重伤,在御医的及时救治下,那毒是解了,可萧云鸣伤了根本,御医说,七殿下以后都要文静养着了,不能动武伤气,每日一副药,须得喝上半年再行观望。
就差没说,七殿下废了。
皇帝震怒,命太子彻查,但捉到的刺客俱都服毒自尽,只找到了他们身上的西洲王府密信。
西洲王,前朝皇室遗子周坤,在萧氏皇族推翻周氏统治后,被周氏亲信带着逃到西洲,长大后在那里据城为王。
西洲贫瘠,萧氏刚建国不久,还来不及腾出手去收复,后来是世家势大,门阀权重,萧氏皇族只能先着手与世家周旋,于是西洲便在此过程中得到喘息,几十年过去,没想到还能卷土重来,在春猎上露这一手。
皇帝怒不可遏,命太尉召回镇边将军,意欲出兵西洲。
可之后回到皇宫,在大理寺卿递上一封密信后,皇帝改变了态度。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皇帝突然派兵围住东宫,下令将太子禁足。
上京城一朝变了天。
……
从行宫回来后,沈青青被宁国公禁了足。
如今上京城人人自危,大街上都是铁甲军,连商贩都少了许多。
沈青青想去看看太子,至少要把他的佩剑还回去,但现在没有谁能够见到太子。
死得两个大臣俱都来自岭南,曾直面过岭南的土地和赋税问题而站在太子的对立面。
上京隐约有流言,说是太子与刺杀一案有关,为的是除掉政敌和七皇子。
太子被禁足,像是佐证了这个流言。
上书房停了课。
宁国公去宫中看望皇贵妃和七殿下回来后,就整日叹气。
在这个风口上,沈青青在国公府,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夜一。
许久不见,夜一仿佛长高了些,穿着一袭玄色衣裳,在深夜来到她的房间里。
“主上今夜要见你。”他没有一句废话,身上的杀气仿佛要凝成实质。
他的眼上覆了一条黑色缎带。
沈青青问:“你带着这个做什么?”
“自是为了防你。”
夜雨楼多次刺杀过沈青青都失败了,失败的原因被一致认为这位沈家公子会西域催眠术。
夜一与她交往,只要是身上有任务,他便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们认为眼睛是沈公子施展催眠术的关键。
沈青青笑了笑,她穿着寝衣从床上下来。
“介意我先换件衣服吗?”
“嗯,快点。”
外面有月色,月色如霜,她换了件白色广袖云纹衫。
“好……”
她要说好了,只是还没有说完,便被暗处的夜一一记手刀打在后脖颈,失去了意识。
“对不住,沈未卿。”
夜一 低低地道歉,抬头见月光幽冷,担心这位娇贵的公子受凉,又从柜子里寻了件披风草草给沈青青披上,这才带着她从窗户飞掠出,消失在夜色里。
沈青青在半路上便醒过来了,她被夜一抗在肩上,行走间顶得胃难受。
她皱眉,“放我下来,夜一。”
夜一道:“抱歉,我不能。”
“你不放我下来,我就要叫了。”
夜一说:“我会先打晕你。”
“……”
死脑筋。
“能不能换成背。”
这回夜一同意了,他稍微使力,沈青青便落到了他的背上。
“……呼”
好受多了。
“夜一,你眼上戴着这个绸布,竟然还看得清路吗?”沈青青趴在他的背上,无聊了,便没话找话。
“习武之人,自是耳聪目明,况且我不是完全看不见。”
“哦,这样啊。”沈青青抱紧他的脖子,衣服上是世家贵子惯用的熏香,弥漫在夜一的鼻尖。
夜一后知后觉,觉得身上的人软得过分,轻得过分。
“沈未卿,你……”
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勒太紧了。”心跳得快,必是她勒得紧了。
可她松了手,选择只搭在他的肩上,他的心跳还是如此。
真是见鬼了。
“夜一,我准备给祖父留张纸条的,你就这样带我走,会出大事的。”
温热的吐息落在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的脖颈处,轻轻的,痒痒的,夜一根本没法把注意力集中,也没有听到她说了什么。
心跳如雷。
“夜一,我们是朋友,可你好几次都是来杀我的,你现在,强行带我去见你的主人,是不是,还想要我死?”
夜一听到了死这个词,整个人瞬间从那种脸红迷离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有一瞬间的慌张,他下意识道:“不会的,主上只是想见见你,他不会杀你的。”
“可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
“我发誓,他如果要对你动手,我一定保你平安,我是夜雨楼最好的杀手,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夜一很信任他的主上,还信任他的武功,天真得让人发笑。
沈青青说:“如果是我要杀你的主上呢?”
他顿住。
他背着沈青青,站在城外的一户宅院里。
还没有说什么,就见一行步履轻巧的少年围了过来,“夜一,你回来了,主上在里面等着沈公子。”
原来是已经到了。
夜一沉默着,小心地把沈青青从背上放下来,然后又紧紧牵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我带你进去。”
沈青青终于见到了传说中夜雨楼的楼主,还有周窈。
夜雨楼的楼主是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面容陌生得紧,但是周窈站在旁边,又仿佛没有那么陌生。
周窈说:“卿儿,这是舅舅。”
沈青青露出讥讽的笑容道:“我连母亲都没有,哪里来的舅舅,不敢高攀这位……西洲王陛下。”
“你果然知道了。”男人露出毫不意外的笑容,“太子伴读,上京第一公子,未来的宁国公,那你知不知道,你的母亲,是前朝亡国公主,你生来,便是注定要帮助本王颠覆萧氏皇权,拿回属于我们周氏的江山。”
看他这个样子,周窈并未告诉他她并不是真正的沈未卿。
这就有意思了。
沈青青说:“我只知道我姓沈,我祖父是沈重山。”
“本王的好侄儿,你想好了再说。”
周窈在一旁提醒道:“卿儿,不要惹舅舅生气。”
屋子里烛火如昼,沈青青看向她,但见她风情更甚往昔,到了现在,还自恃为人母,沈青青便愈发佩服她了。
“周窈,既要为人母,能不能好好想想,你都做过些什么?”
“听人说,我三个月大时,因乳母染病,一时寻不到新的乳娘,而你,你只喂了……只喂了妹妹,放任我饿了两天,我周岁时,生了一场病,而你只顾着照顾……妹妹,第二天才给我找大夫,四岁时,你只给妹妹寻了开蒙的先生,你只喜欢妹妹,你只抱他,只记得带他去玩,你把我关在那个小院子里,没有人理我,没有人理我……”
“我三岁了,还不会说话,你也不关心,七岁时,我和妹妹落入湖中,你只救了妹妹,我还没有死,你就将我装进棺材里,我好不容易被祖母收养在身边,你又叫沈启把我抱回去,你说是带我去求平安,可你把我丢在半路上,遇到了杀手,我才七岁,才七岁,你知道我是怎样逃出来的吗?呵……你想不想知道,才七岁的孩子,怎么在重重杀手的围剿下逃出来?”
“现在,告诉我,你是我的母亲吗?”
“还有,这个从小便派杀手暗杀侄子的西洲王,也是我舅舅?”
“你们,也配?”
夜一能感觉到他握着的那只手在颤抖,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的讥讽,恍若这些事都已过去,可她还是在颤抖。
“沈未卿,对不起。”
很讽刺,在听完沈青青的话后,说对不起的是夜一。
周窈仍旧是温温柔柔的模样,她说:“可是没有这些事,你能成为沈重山的孙子吗?未来的宁国公,你知道天底下有多少人眼红吗?”
唉,沈青青一瞬间,像是全身都被卸了力。
倒不是失望,就是有些难过。
那个稚嫩的小姑娘,临死前还在祈求,不要怪娘亲。
不要怪娘亲。
怎么可能不难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