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屋子里点着蜡烛, 光线昏暗。
头有些痛。
沈青青醒来后便从床上起来,坐在床边上等着恢复精力。
炉子里熏香有凝神静气的药草,但作用不大, 她单手撑着额头, 视线落在下面跪着的几个暗卫身上。
“我没事,起来吧。”
绑架是不可能被绑架的,要不然,她养的这几个暗卫就该以死谢罪了, 但她被人近身用了药, 这也是暗卫的失职。
“起来。”
也许是在高位久了, 现在的她稍微皱皱眉, 也会有种淡淡的压迫感, 尽管她并没有那种意思, 平时也算随和。
五个暗卫都在,齐齐整整的从地上起来, 他们常年蒙着面, 沈青青只能看到他们的眼睛。
“说吧,怎么回事。”
为首的暗卫回道:“青州太守之子谢沖,他知道了主人的身份, 便密谋掳走主人, 对您动手的两人就在外面, 主人要审么?”
“不用, 凌风, 拿着我的令牌, 将他们送官。”
凌风是太子给她的暗卫,在东宫暗卫营中是个小队长,他们被太子拨给沈青青后, 凌风依旧管理其余四人。
“是,主人。”
凌风领命而去,剩下还有四个暗卫,沈青青没让他们退下,他们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退隐至暗处。
“今日是谁当值?”
暗卫的忠心不必怀疑,但失职依旧是大罪,各行有各行的规矩,他们既然等在这里,便是要领罚了。
今日当值的暗卫很快站了出来,沈青青看他一眼,道:“下去领二十鞭。”
二十鞭已经是很轻的惩罚了,几个暗卫没有得到其他指令,俱都随着那个暗卫退隐至暗处。
他们都走了以后,沈青青才稍微恢复点精气神,环顾四周,她才发现这是个陌生的房间。
外面依稀传来几声客官小二的喊声,屋子里有些闷,沈青青推开门透气。
这是个不大不小客栈,但来往的人很多,她是在二楼,一楼的戏台上有一个说书先生在说书,往来的人听上一两句应声捧场,气氛很看似不错。
沈青青站在凭栏处,身着束腰的广袖锦袍,目光淡淡地望着下面。
忙忙碌碌的店小二,算盘拨个不停的掌柜,走来走去的客人,形形色色,热热闹闹。
众生百态,在这一方小小的客栈交汇,除却有些吵闹,这画面应当是美好的。
但也只是应当。
说书人仿佛是说了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每说一回,便有眼泪流下,不是他感性,而是他的孙女,原本和他一起敲锣唱曲的孙女,因长相清秀,被人看上了强抱在怀里,灌酒。
那姑娘,明显只有十一二岁,编着两个麻花辫,一张小脸嫩生生的,既有惶恐,又有绝望。
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和往常一样来这里说书,偏偏就遇到了这人。
抱着她的男子是有钱有势的大老爷,是太守的侄子,贪花好色,以玩.弄.姑娘出名。
世家子好美酒美人本无可指摘,但这人不仅是好美贪花,他折花不惜花,不少姑娘在他手上丢了命。
前几天刚刚娶了房小妾,那小妾原来是花楼里的姑娘,还带着一个弟弟,这大老爷给她赎身时,欢天喜地的以为自己从良了,结果还没高兴两天,小妾就死了,外面的人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只看见今儿早她的尸体从大老爷府上被拉去乱葬岗了。
沈青青不知道这些事,她在上面只看到这个小姑娘被灌下一杯又一杯的烈酒后,潮红的腮边有两道清晰的泪痕,她被掐着小脸上下其手,她爷爷一边流泪一边还要说书为大老爷助兴。
旁人或多或少有同情,但没人管他们。
沈青青头还有些疼,看到这个头更疼了。
她觉得自己还是出来得少了,竟然都不知道,在青州这个地方,作恶也能如此光明正大肆无忌惮。
她整理了一下衣着和头发,便准备下楼。
“……话说那武二郎气大如牛,乃上届武状元,因好打抱不平,管了国舅爷家的二公子,就被国舅爷使计陷害……”
“老头,你错了,”抱着女孩的男人打断说书人的话,得意道:“人生来三六九等,那武状元不过是个泥腿子下等人,他何德何能去管人家国舅爷府上的二公子,这不是找死吗?”
“你们这些贱民呐,惯会胡编些不切实际的故事,现实中,给那武状元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那国舅府上的公子。”
“你说,是么?小玲儿……”
叫小玲儿的小姑娘又被他灌了一碗酒,小姑娘被灌太多了,竟生生被灌吐了血,那嘴角溢出的鲜血刺眼极了,生生撕开了这世道的丑陋。
那血滴在抱着她的男子身上,被嫌晦气,男人把她往地上一推,扔下几个钱走了。
说书的爷孙俩抱头痛哭,以为逃出生天了,却不料那人去而复返,叮嘱说书人明日把小姑娘洗干净送去他府上。
他是太守的侄子,和太守家的那位公子有一样的毛病,见美必猎之,无论你是已婚妇人还是待字闺中的小姑娘,瞧上了,就要弄到手。
沈青青才到楼下,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小姑娘和说书的老头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旁边不乏安慰他们的人,所以沈青青没过去。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而后又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叫来一个暗卫。
“找个人去安顿那个小姑娘,还有,把谢沖和刚才那个人带过来。”
谢沖,还有这个太守的侄子,这青州太守一家,真是好样的。
谢家敢私藏金矿,谢沖敢绑架她,谢家人当街抢小姑娘,不算底下的阴私,光是这些摆在沈青青面前的事,就够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了,沈青青原本是传信给太子让他来处理,但刚刚这件事改变了她的想法。
要告诉太子,但这些狗,还是先收拾收拾吧,再出来乱咬人就不好了。
……
回到驿馆的萧云鸣还是堵得慌。
他被说恶心了。
他的喜欢被说恶心。
他好难受。
他瘫在椅子上,手放在额头上,看起来很困很累,明明穿了一件很精神的黑金色圆领袍,但是整个人都很丧,他扎了个高高的马尾,脑门上也有几许丧丧的碎发。
浅蓝色的袖口绣着几朵粉色的海棠花,萧云鸣盯着这几朵海棠花看。
这个花样是沈未卿身上最常出现的花样,不知道为什么,他注意到了,然后自己的衣物上也全绣了这种花样。
他真的很喜欢她。
可她不喜欢他。
萧云鸣正伤心着,突然听到敲门声。
“进来。”
“殿下。”
熟悉的声音响起,萧云鸣猛然抬头。
“你……沈未卿,你怎么来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有股不谙世事的单纯。
沈青青找了个椅子坐下来。
“殿下,你走以后,我被人下了药,有人想当街把我掳走。”
无视掉萧云鸣震惊和愧疚的脸,她言简意赅说明来意:“我的护卫把我救下来了,我没有事,但还是昏迷了几个时辰,绑架我的元凶我已经抓到了,借你的地盘用用。”
萧云鸣愣愣点头,沈青青喝了杯茶,便出去了,萧云鸣紧跟其后,被她拦住。
“殿下,我想自己处理这件事,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于是萧云鸣便知道,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
她要用他的地盘,又不想他知道,她告诉他她差点被掳走,但是不想要他去参与整治元凶。
她真的,很过分。
萧云鸣还要坚持跟上,但沈青青回头看了他一眼。
淡淡的一个回眸,便把萧云鸣定在原地。
……
沈青青简单吩咐了几句,没有亲自露面,她让人把谢沖和那个太守的侄子抓了过来,关在驿站,让萧云鸣的亲卫看守。
她传了两封信,一份给萧元洲,一份给谢太守。
给萧元洲的是一份简单的陈情书,给谢太守的是一封勒索信。
她在信上说,让谢太守拿出五十万两黄金来救儿子谢沖。
沈青青做完这一切后就去睡觉了。
然后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死的模样。
很真实的梦。
她感觉自己四肢僵硬,体温骤降,奇怪的是,她还能很快地爬起来。
双手有一股很强的粘腻感,她低头一看,上面全是暗红色的血。
地上也有成了块状的血滩。
她坐在铜镜边,慢慢梳理着打结的头发,木梳被头发上的血渍染成暗红色。
身上白色的寝衣早已被血渍染脏,她的脸却很干净,凶杀案一样的房间,只有她的脸是干净的。
干净、雪白、精致绝伦。
有个很强烈的声音告诉她,她会死,不得好死。
不对,她已经死了。
梦中的沈青青很无所谓,死亡给她赋媚,亦鬼亦妖的美丽让那个声音都变了味。
“你是堕神,神格粉碎,你将湮没在轮回里。”
“你是努力了很久,但你所努力的,都证明你是错的。”
“你……为什么不说话?”
沈青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说话,她觉得这个声音很吵,想把这个声音赶走,
可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眼前突然出现陆殷的样子,一个完整的陆殷,瞬间碎裂成一片一片。
她恐惧地睁大了双眼……
画面一转,她又出现在一个场景里。
耳边是呼啸的风,视线被密集的雨帘阻挡,沈青青看见一个青年站在大雨中,紧紧握住手中带血的长剑。
周围是尸山血海、断肢残臂,磅礴的雨水冲刷着尸体,形成了血红色的积流,青白色的尸体上露出了翻着血肉的伤口,恶心又渗人,尸体一具具的堆积,像被人粗暴地扔在一起,这里就像是经历过一场屠宰的狂欢。
而屠夫,仅仅是一个长剑青年。
雨中有脚步声传来,青年睁开眼,一个高挑的身影撑着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向他走来。
雨势太大,雨水淌进眼眶是涩涩的疼,他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只是默默攥紧了手中的长剑。
“阿啸。”
离得近了,青年便听到了这一声熟悉的呼喊,他凉透了的身体陡然放松了下来,疲累极了像是连手中的剑都无法拿稳。
“阿姐,”他先是笑,然后喊着,“你是来接阿啸回家了吗?”
“不是,”来人一步步走近,露出了一张清雅俊秀的脸。
那是沈青青的脸。
她穿了月白色的广袖对襟长袍,披着一件玄色披风,明明是个女子,却是偏偏贵公子一样。
“我来清理门户。”那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沉和冷,混合着雨声,仿佛应该是更清脆的。
青年嘴角耷拉下来,意料之中的看向来人手中的剑。
“如此也好,阿啸留着这条命,便是等着阿姐来取。”
青年甚至放下手中带血的长剑,不做任何反抗的看向他的阿姐,“只是姐姐,拔剑之前可否允阿啸一个愿望。”
“你说。”
“阿姐可否抱一下阿啸,这雨太大了,阿啸冷…”
青年像个讨糖吃的小孩,眼巴巴的看着他的姐姐。
那人却定定地站在原地,望了他许久,才慢吞吞道:“你身上有血,脏。”
嫌弃的表情,浅浅蹙着眉,肤白胜雪眼眸如星,那人相貌生得好看极了,好看到他可以为她生为她死。
青年轻笑一声,主动走向前去抱住了那人。
“阿姐,”青年比他的阿姐高大半个头,这样双手环住人,愈发显出了怀中人平时难以察觉的娇小纤细来。
“阿姐,你真暖和!”
青年满足又依赖的把头靠在那人瘦削的肩上。
“从前都是阿姐想要什么,阿啸就会为你取来,可是阿姐,阿啸就要死了,我能不能……能不能再唤你一声…”
“什么?”
大雨模糊了青年的呢喃,偏偏贵公子一样的清雅女子丢掉了伞,慢条斯理地拔出手中的剑。
“阿啸,你获罪于天,我是神谕者,为了神都,我只能杀了你。”
梦中的雨是那么的大,大到沈青青觉得自己出来幻觉,她看到地上被她杀掉的少年,变成萧云鸣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