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鸣带着他的亲卫队围了太守府。
他的亲卫队有两千人, 经过上次的刺杀后,太尉沈重山亲自对他的亲卫队进行选拔把关,如今个个都是以一挡几的存在, 军容军风都与等闲不一致。
他们穿着黑色的盔甲, 高大威严,冷峻的目光中带着无法忽视的肃杀之气。
看起来很多人都见过血,这种压迫感看起来十分有安全感,但并不绝对。
沈青青思考着太守鱼死网破的可能性。
太守只有谢沖一个儿子, 而谢沖现在在她手上, 她在青州除了几个暗卫外还有沈重山给她的几十名侍卫, 平时养在沈氏在青州的庄子上, 拘押谢沖的人手就是那些侍卫。
昨晚审过谢沖后, 她让人连夜把谢沖送走了, 并且杀了太守的侄儿,如今青州太守供养漠河群山之中的几万私兵, 难保他不会狗急跳墙。
一个青州太守倒没什么, 但对他背后的谢家打草惊蛇,从而兵行险招,那要面对的, 恐怕就不止几万私兵了。
在这个时代, 世家的力量太大, 一旦谢家动手, 后果将不敢想象。
这样想着,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安静地呆在萧云鸣身后,如果不是容貌太盛,估计没人会注意到她。
太守府的大门口立了两座铜狮子, 外层是镀铜,但里面……
有传言说,太守之子谢冲为了给姑姑祝寿,铸造了一座金佛,这两墩狮子是和金佛一起被谢冲带回的,金佛作为礼物送出去了,两座狮子被留了下来。
有人猜测过里面是黄金,但太守势力太盛,没人敢去证实。
沈青青看了一眼这俩狮子墩,想着她的五十万两黄金。
那五十万两黄金在今早就给她送去了,她昨晚让人把谢沖堂兄的头颅割下来送到谢太守的书案上,一大早太守就火急火燎把五十万两黄金送到她指定的地方。
筹集运送太快,沈青青觉得五十万两要少了。
她派人收了黄金,但谢沖已经被她连夜送走了,收了黄金后留信给太守,这次她狮子大开口,要五百万两。
太守自然恼怒,气得在太守府跳脚,但找不到谢冲的踪迹,想顺着赎金的踪迹查,结果他的人被耍的团团转,五十万两黄金的运送踪迹转眼也没了。
太守深知他十有八九是被盯上了,但敌在暗他在明,这样不行,他深怕牵连到谢氏一族的大计,于是连忙送信出去。
沈青青就等着他这样做。
她派了两个人一直盯着谢府,太守送信一是送往漠河群山方向,二是上京。
太守是谢家人,谢家是皇后母族。
皇后母族是士族之首,但太子却是对付士族的一把刀,士族和皇族博弈,夹在中间的太子可能是牺牲品,也可能不是。
夜一还没有回来,但她手上有谢太守私吞金矿的证据,有谢沖的证词,就算对谢氏豢养私兵的证据不足,把这些交出去,也足够让上京城地震山摇了,当然,如果夜一找到金矿的流向证据,才是最好的。
但沈青青不能贸然去查谢氏豢养私兵的证据,这件事到现在已经不是她这个层面能处理的了,一个处理不好,可能会引得国朝动荡。
她没有官位,人手不足,她背后只有一个宁国公,她不能托大,陷整个沈氏于不义。
她不光传信给了太子,还让人快马加鞭送消息去上京给沈重山。
上京到青州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半个月左右,太子在赠灾回来的路上,一时半会赶不回上京。
她如今身在青州,一旦暴露这些,她没有和太守正面对抗的实力,她身后的一切,和她有关的人,都将因她而招致灾祸。
沈青青摸摸鼻子,安静地呆在萧云鸣身后,在太守急忙迎出来时,还朝太守露出了一个温和阳光的笑,她的皮相实在是出众,让不明所以的人,都对她好感倍增。
七皇子嚣张得劲儿劲儿的,劈头盖脸就对太守骂了过去,说他治下不严,说整个青州都乌烟瘴气的,还当着太守的面,把冒犯他们的那个校尉抽了一顿,沈青青等他发过威风,再轻描淡写的劝一劝,萧云鸣便止住脾气,拽拽地说着他是来青州游玩的,让太守把他招待好。
这便是给沈青青面子,让太守有台阶下了,胖胖的太守抹抹额头上的虚汗,看向沈青青的目光透着殷切的感激。
沈青青只是不卑不亢的回了他一个淡淡的笑容,那清风朗月的贵公子气度,端的是光风霁月,太守诚心折服,心下还唾弃自家儿子异想天开,竟然对这般人物有非分之想。
太守处理了那个校尉,又说了一番好话,这才哄得萧云鸣屈尊降贵的进了他的太守府,太守让人准备接风陪罪的晚宴,又整理出府上最好的房间,小心翼翼地陪着笑,但萧云鸣诚心折腾他,动不动就挑刺,他挑事骂人,不管是太守,还是太守的手下,他看不顺眼就骂,看得顺眼的也骂,主打的就是找茬,凭一己之力把太守府搞得战战兢兢。
沈青青有时会劝,有时不会,就算是如此,依旧收获了太守许多感激。
离晚宴还有一段时间,萧云鸣不呆在他的房间,大摇大摆跟着沈青青进一个房间。
沈青青:“你进来干嘛……我要休息。”
萧云鸣恬不知耻道:“我要和你休息。”
“……出去。”
“阿卿,”他率先霸占了床,无赖道:“你别生气了。”
美人冷脸,如同雪莲覆上白霜,更添冰雪之姿,像仙人临凡,直教人想要冒犯,想要关注。
这样的生气,也是对别人的奖励。
他就是那个别人。
萧云鸣伸手,从背后勾住她的腰带,那条十分贵气的孔雀蓝腰带,里面是丝滑的缎带,外层是一层冰凉的薄纱,腰侧的位置用金线绣了孔雀尾羽。
萧云鸣很喜欢,他轻轻一扯,沈青青便被他带到床上。
恍惚间,像是一团香气跌进柔软中,萧云鸣和她一起倒在床上。
萧云鸣是底下的一个,他嗅着她的发香,在倒下的瞬间没忍住抱了她的腰。
床边纱帘如泄暖光,遮住了难言的悸动。
“放开。”她的语调很冷,像是要残忍叫醒他好不容易才做到的美梦。
“阿卿,喜欢我好不好?”
“又发疯?”
“是啊,我是疯了,你得陪我一起疯才行。”
“放手。”
“我不想放手,我不会放手!我们这样不好吗?”
“别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放开!”
他无奈低笑一声,还是选择放开了手。
“沈未卿,本殿下纠缠定你了。”
回答他的,是毫不留恋起身的背影,和远去的香气。
留他泡在又酸又甜的少年心事里。
真是无情啊……
晚间,太守府准备了隆重的晚宴。
青州名流高官都在场,左一个他们辖下不力,右一个招待不周,怠慢了皇子。
美酒美人,觥筹交错,这朱门盛宴,到底奢华。
萧云鸣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端着皇族做派,是有几分样子,以至于他似笑非笑地拿起酒杯,唤一声阿卿过来时,沈青青竟然有种不能违背的错觉。
“阿卿,你过来,和我喝一杯。”
席间舞姬扬起纤纤玉手,轻纱曼舞,沈青青向前几步,坐到他旁边拿起一杯倒满的酒。
“敬殿下。”
许多双眼睛看着,沈青青不能不给他面子,她拧着眉正要喝,手上的酒便被萧云鸣抢了过去。
“殿下,你…”
搞什么?
萧云鸣勾唇微笑,慢吞吞说:“我记得阿卿是不喝酒的,我自己喝吧。”说罢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突然倒在沈青青身上。
“殿下,你怎么了?”
“殿下,殿下?”
摇晃间,萧云鸣的唇角溢出刺目的鲜血。
“酒里有毒!”
“啪!”
桌上的酒壶被愤怒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酒壶中的液体暴露在空气中,呈现着剧毒该有的腐蚀性。
宴会刹那间安静下来。
“太守大人,这酒宴是你所为,你因何谋害七皇子?”
沈青青脸色愠怒地抱着昏迷的萧云鸣站起来,她掷杯唤来藏在暗处的皇家暗卫,沈羽也拔刀上前,让随行的侍卫迅速控制住场面。
谢太守在下面大呼冤枉,但萧云鸣吐血昏迷不醒,沈羽又从太守府上的侍女身上搜出毒药。
□□药的侍女被抓住了大喊:“太守大人救我!大人救我!”
于是一时间所有怀疑的目光都落在谢太守身上,尽管太守还是一个劲的喊冤,沈羽还是把驻守在太守府外的皇子近卫调进来,以保护的名义全盘搜查太守府。
沈青青扶着萧云鸣坐到沈羽和其余侍卫划分出来的保护带内,然后静静等着随行医官过来和搜查结果。
搜查结果比医官来得快,沈羽不仅找到太守府藏有大量黄金的暗室,还有其子谢沖掳来的几百个美貌女人。
那些女人有的被养得粉面桃腮,好不娇嫩,有的脖子上栓了一条狗链,被折磨得遍体鳞伤,侍卫禀报说,太守府上建了两座残害无辜女子的阁楼,一座圣女阁,里面是谢沖收罗来的良家少女,一座妓子楼,是他抢来的人妻和贱籍女子。
圣女们底子干净,用来伺候他与友人,妓子肮脏,用铁链锁着,胸前烙上一个娼字,供他牵着游玩,性质来了,随手赏给路边的乞丐,然后他和一帮友人在一旁拍手观赏。
谢沖是个畜生。
沈青青早有见识,但亲眼见到这些女人,她还是觉得,谢沖此人,死一万遍都不够。
惨无人道,这四个字可以概括她们的情况,麻木的神情和遍体凌伤的身体,惊惶不安的眼神落在所有人身上。
许多人甚至不敢对上她们的视线。
她们承载了人性太多的阴暗恶毒,许多残疾的躯体是罪恶留下的证据,让人无法直视。
很多喊冤叫屈的突然哑了火,沈羽再宣读太守罪行的时候,一片静默。
静默中,昏迷的萧云鸣突然握紧了沈青青的手。
……
七皇子在青州被谋害中毒吐血昏迷的事情如风一样传回上京,皇帝震怒,命太尉率领五万精兵,前往青州彻查。
被谋害中毒是假的,吐血昏迷也是假的,萧云鸣为了找个理由查抄太守府,费七八力想了这个办法。
太守有兵权,他不能让太守查到沈未卿头上,所以选择先下手为强。
他知道太守和太守党羽罪行累累,但他不知道金矿和漠河私兵一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搅进了一个怎样的事情里,更不知道因为这一举动,他将会遭遇什么。
入秋时,萧云鸣让亲卫押送青州谢氏族人上京,一路上,他自认为干了一件大好事,还帮到了沈未卿的忙,整个人跳脱得不行,光明正大的粘在沈青青身边。
沈青青也要上京,回青山书院拜别老师宿阳君和各位师兄,辞了书院的职务,她就和萧云鸣一起上路了。
夜一还是没回来,沈青青有些担心,但谢氏的事情太大,她不能留下等他,就给他留了书信。
今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常早,在青州的粉荷花还没有开败,便强势来临。
天气似乎还是炎热无比,流火般的燥热让去上京的路变得格外漫长。
萧云鸣又被刺杀了。
漫山遍野的土匪叫嚣着留财不杀的口号从山上冲下来,却见人就杀。
萧云鸣都懵了,沈羽说这些不是土匪,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于是沈青青便知道,谢氏那边终究还是动手了。
青州太守手握两座金矿,供养漠河群山里的那一群私兵,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谢氏是不会让这个人活着去上京城的,还有多管闲事的七皇子和沈青青,都是他们刺杀的对象。
宁国公沈重山的外孙和继承人,于谢氏而言,也是一个和他们争夺资源的另一个士族集团,一并除去也并无不可。
敌人太多了。
就算萧云鸣有两千身手不凡的近卫,可是面对数十倍的兵和军备武器,他们也难以招架。
近卫的防线很快被冲破,不得已,沈羽带着萧云鸣和沈青青先走。
“阿卿,我们也算是共患难了……”
萧云鸣逃命的时候还不忘调情,沈青青懒得理他,拨开草丛找到一个山洞。
“都休息一下吧。”
沈羽有些犹豫,现在还没有到安全地带,后面的追兵甩不脱,但七皇子身体不好,一路奔逃,差不多到极限了。
他看着萧云鸣苍白的唇色,最终还是决定休息半刻钟。
萧云鸣仗着身娇体弱,休息也要靠在沈青青身上。
沈青青很沉默,沉默地纵容,在山洞中休息,她靠在一块岩石上闭目养神,萧云鸣靠过去,她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
“你怎么了?”
萧云鸣忍不住问。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疲惫的面容上,半响才道:“殿下不怕吗?”
她曾经问过这个问题,她记得他说过他怕死,可他这个模样,委实不像害怕的模样。
他笑了笑说:“有你陪着,活着最好,死了也行。”
也许无畏和天真也是他的优点,沈青青竟然觉得他有点可爱。
她说:“别担心,我们都会活着的。”
“嗯。”
山洞外传来打斗的声音,沈羽出去察看,不一会便急冲冲进来。
“这些土匪放火烧山,马上就烧到这里了,殿下,我们要尽快出去。”
萧云鸣嗯了一声,站了起来,朝坐在地上的沈青青伸出手。
“走吧,阿卿。”
沈青青抬眼看了他一眼,还是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他拉她起来后依旧选择紧紧握住她的手,有种发生什么都不会放开的紧。
可他还是放开了。
他们被逼到绝路,随行的侍卫没剩下几个,沈羽受伤力竭时,他放开了她的手。
“阿卿,你留在这里吧,找到我,他们就不会这么穷追不舍了。”
“你要做什么?”
“阿卿,放心,我毕竟是个皇子,不会真的死了,你留在这里,一定要逃出去。”
“说什么胡话,要走一起走。”
沈青青握紧了他的手,不允许他犯浑,但他突然点了她的穴道。
“怎么办,阿卿,我怎么可能让你身陷险境,”他把她小心放在隐蔽的草丛中,蹲在她面前念念不舍。
他说:“阿卿,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在小时候皇家猎场遇见你那次,没有救你,让萧元洲占了先机,我一直在想,当初我带你走了会不会不一样……算了,这样也挺好的。”
“沈未卿,我等你来救我。”
或者,给我报仇。
怕死的人毅然决然做好了去死的准备。
不,不要,别这样行不行?
沈青青有窥探人心的本事,她从来不轻易使用这个能力,可她被点了穴道,精神力蔓延来的一刹那,她听见了少年强烈希望她安好的心声。
那心声盖住了他面对死亡的恐惧,如同熔岩一样滚烫的温度,淋在沈青青的心里。
我等你来救我,不来也没关系。
你安全了就好,我去死也无所谓。
他从他们躲避的地方走出去,趾高气扬说他是七皇子,那些伪装成土匪的兵迅速把他围住,他让沈羽放下剑不要反抗。
然后,他和放下武器的侍卫都被带走了。
被点了穴道的沈青青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和他说的一样,他被抓后,搜查的人也撤了。
精神力覆盖的范围内,有先前追兵放的火在燃烧,但山林中没有任何人,也没有追兵。
沈青青安全了。
林木遮盖住她的身影,铺天盖地的寂静迅速蔓延。
久违的感觉浮上心头,她竟然感觉到了无法言喻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