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到底是留在了青州。
太子和萧云鸣都要回京, 他们走的时候,太子让人搬了一架熏满桂花味的屏风和古琴过来。
太子喜欢花,喜欢鲜嫩的花朵, 喜欢各种花香, 也因此,他尤其爱万紫千红的春天。
东宫的宫室内总是摆着新鲜的花朵,在一片金碧辉煌中倒是显露出几分生动的雅致,沈青青总是见萧元洲插花, 很有情调的模样。
沈青青也喜欢花, 但她是很浅薄的喜欢, 并不能和萧元洲相比。
现在是秋天了, 秋意渐浓, 桂花香飘十里, 他在白忙之中,还让人准备了两架价值连城的金桂屏风。
真不愧是萧元洲。
沈青青收下屏风和琴, 回赠了一马车青州的特产, 她在这地方也算熟悉了,她老师宿阳君得了什么好东西都往她这儿送,沈青青享用了一些, 但还剩下很多, 沈青青就送了太子。
听说太子很喜欢那些东西, 又差人送来许多名贵的衣服和书籍, 这次沈青青并不想收了, 正要找个理由拒绝时, 沈重山让人传话说让她过去一趟。
“卿儿,你和太子走太近了。”
沈重山开门见山,沈青青看了看他, 随意道:“不可以吗?”
面冷心硬的太尉道:“不可以,沈家不站队,此次回京,皇家必定清算谢氏一族,届时太子还不知道是什么处境,你是我的继承人,我不想听到任何对沈氏不利的流言。”
“这样啊……”沈青青不知道在感叹什么,她并不应承沈重山,而是慢吞吞道:“祖父,倘若我想保下太子呢?”
“你说什么?”
“我想保下太子……他是个好人。”
沈重山充满沟壑和皱纹的脸上出现一种看不懂的深沉,或许是嘲讽,或许是审视。
天真这个东西,不应该出现在沈未卿身上,沈重山压下眉头,用沉默代替不悦。
良久,他还是道:
“在上京,好人都是被群起而食之的猎物,他不够狠,永远都适应不了残酷的政治厮杀,这次谢家倒台,太子出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是皇子,皇帝永远不会要他性命,你没必要做多余的事。”
“是吗?”
大概是优秀的人都有点一意孤行的毛病,认定了的东西轻易不会改变,沈重山见她没听进去,也懒得劝了。
反正人在青州,上京的事她也鞭长莫及,沈重山想着大不了再去拜托宿阳君给他看住这小子,免得给沈家添麻烦。
说完了这个,沈重山又聊起夜一,“你身边那小子身手不错,反应也快,是个从军的好苗子。”
上次沈青青进山没带他,他醒来后跟着沈重山,带伤上阵,竟然勇冠群雄,那漂亮得神乎其技的身手,连沈重山也忍不住起了爱才之心。
沈青青:“他是夜雨楼的杀手。”
沈重山一下子就变了脸色。
“这般危险人物,就该早些处理了才是。”
沈青青又道:“他现在是我的人。”
沈重山还是不放心,道:“听说夜雨楼那地方大行巫蛊之术,邪门得很,你可不要玩火自焚。”
“知道了祖父。”他主动提了夜一,沈青青也临时起意有了别的想法。
“既然祖父这么看重夜一,孙儿可以忍痛割爱。”
“你又想干什么?老夫警告你,步子别扯太大,你是沈家人,应时时刻刻以家族为重。”
世家大族的教育恐怕皆是如此,时刻被耳提面命家族的未来和利益高于一切。
就算是沈重山也不例外。
这次谈话不欢而散,自从知道沈重山和谢氏一族同样的心思后,沈青青就免不了有些烦躁。
尤其是沈重山隐隐透露出她应该要肩负起什么,要带领沈氏更上一个台阶,沈氏一族现在已是荣宠至极,在上京除了谢氏就是沈氏,让沈氏更上一个台阶,那就是把这天下换个姓了。
他对沈未卿寄予厚望,但沈青青从来没想过这个,她怕麻烦,她的身份也是一个雷,沈重山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身份,但总有一天,她会恢复正常身份,也许是她主动暴露,也许是别人揭短,谁知道呢。
总之都会让他非常失望。
从沈重山的书房出来,沈青青在转角处遇到了萧云鸣。
也不知道这小子伤怎么样了,自从上次从漠河回来,他就有意无意躲着沈青青了。
沈青青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不过她也懒得深究,她正要打招呼,没想到萧云鸣先开口了。
他仿佛是来撒气的,冷笑道:“怎么?沈公子好像不高兴见到本殿?”
沈青青想:又发什么神经?
心里这么想,沈青青嘴上却道:“哪有的事,还不知道殿下的伤怎么样了,之前几次去府上都见不到殿下,微臣甚是担忧。”
“呵呵。”
十几日不见,他更瘦了,宽大的黑袍罩住身体,像被吸干了精气似的,但他生的好,这样也不难看,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中满是刺,伤人伤己的刺。
看得出来,这段时间,他过得很不好。
但他唇色殷红,面庞白皙,神情倔强、骄矜,整个人反而有种孱弱阴郁的美艳少年感。
像易碎的琉璃,可称一句,世间美好之物。
这总是让沈青青多出几分耐心。
于是她又问了一遍:“伤好些了吗?”
只是这一句话,却蓦然让少年红了眼眶,他似乎受了诸多委屈,只待人一问便似洪水般决堤。
“你在乎吗沈未卿?”
你在乎我吗,还是只是随口一问,你眼中有我吗?还是我只是你不得不应付的麻烦?
我的喜欢让你受累了是不是?所以他那天被无视的那么彻底。
萧云鸣不是没有自尊的人,相反,他骄傲得不可一世,所以他痛恨现在的自己,痛恨自己因为一句话就方寸大乱。
他失去了从小到大的玩伴,失去了健康的身体,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奔向他厌恶的人的怀抱。
愤怒,委屈,难堪,萧云鸣质问道:“沈未卿,你从来都只看得见那个伪君子,哪里会在乎别人?”
他眸中含泪,声嘶力竭,可他这么狼狈,沈青青却一言不发。
好难看。
这样真的很难看,他在说什么啊?
更难堪了。
这样的质问只会把稀碎的尊严再一次被碾碎铺开,她不会在乎的。
她根本不会在乎他。
这样的强求,这样的卑微,有意义吗?
没有人在乎的。
萧云鸣突然放开她,整理了一下自己,而后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抱歉沈公子,是本殿失仪,以后不会了。”
他冷着声音,而后转身快步离去,沈青青还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
这是他们在青州最后一次见面。
谁也没有想到,再见,是在那样的境地。
沈青青回到房间,夜一正在整理床铺。
“沈未卿,你白色那件衣服放哪了,我记得你穿过了,怎么找不到?”
沈青青坐在床边惬意地嗮太阳,闻言疑惑道:“找它干什么?”
他理所当然道:“穿脏了不得洗啊?”
沈青青:“那个不需要你洗,你一天没事做,让你去书院你也不去,要不要我帮你找点事做?”
夜一顿了顿,手上还麻利地铺着床,不一会就把沈青青的床铺收拾得干净整洁了,还特意在床头放上桂花味的香包。
“你先说说什么事?”
沈青青说:“我祖父年纪大了,需要个身手敏捷的护卫,你要不要去?”
夜一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回了一句:“你是在赶我走?”
“不是。”
沈青青透露出沈重山想要培养夜一的意思,夜一听完后,沉思了好久才道:“你希望我去吗?”
能得当朝太尉的青眼,对于夜一这种人来说,百利而无一害,说是一步登天也不过分,自此平步青云也不在话下。
但夜一并没有感到很高兴,说他不识好歹也好,说他蠢也行,他就不想走,不想离开沈未卿。
这个他唯一在乎的、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在乎他的,朋友。
沈青青说:“我当然希望你去,我祖父掌管兵部和禁军,以你的身手和能力,那些都将是你的舞台。”
夜一走到窗边的阴影里,近距离看着沐浴着阳光的沈未卿,第一次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泾渭分明。
他们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是世家子弟,千金之子,他是无根草民,若是没有沈未卿带他出夜雨楼,他现在还挣扎在生存线上,受楼主的操控,终其一生为夜雨楼奉献,直到死去。
他连自己的姓都没有,夜一这个名字也只是一个代号,和沈未卿这样的人比起来,实在是卑贱。
尽管这样,他还是并不想离开沈未卿,他宁愿一辈子窝在沈未卿的身边,和她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但是不行,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怎么可能配站在她的身边,怎么配做她的朋友。
夜一深知这一点,所以他说:“好。”
沈青青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她以为还要劝很久呢,毕竟夜一这小子是真轴啊,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晒着太阳,沈青青又想到一件事。
“夜一这个名字是夜雨楼给的代号,寓意不好,祖父说想为你改个名字,你想改吗?”
夜一看她懒洋洋的模样,主动走到她后面去为她捏肩。
“改成什么?”
“沈夜怎么样?”
“那就叫沈夜吧,中午想吃什么?书院的莲藕熟了,我昨日去上课顺便挖了点回来,我们炖莲藕怎么样?”
书院的莲藕都是宿阳君种的,这小子真有种,沈青青有预感下次去要被老师骂了。
沈青青:“老师后院还养了一池子小鱼,那小鱼用猪油酥着吃,再配点糯米酒…最好是老师亲手酿的糯米酒……”
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馋了,夜一看过来,附和道:“那我明天去顺点?”
他最终没去成,第二天,太尉班师回朝,更名为沈夜的夜一,领太尉座下左将军帐八校尉之一,自此开启他传奇的一身。
……
最近有点小忙,沈青青领了一个青州都尉的职位,暂时管辖青州一切大小事宜,在新太守没到任之前,她就要这样一直忙下去。
宿阳君还嫌她不够忙,隔山差五请她去青山书院代课,如今她身份不一样了,书院那群学子见了她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再也没有从前那股活泼劲了。
沈青青还挺怀恋以前只教书的日子,那时候,夜一还在,她的衣食住行都被他包揽了,他做的饭也好吃。书院的老师大部分是她师兄,人都挺好的,因为年纪相差太大,都挺照顾她,时不时地出去聚个餐,弄弄行酒令什么的,她喝酒的陋习就是那段时间染上的。
那段日子真快乐啊。
古代的文人生活,真是别有趣味。
但现在,这种趣味离她越来越远了。
作为现任的青州一把手,青州的富商豪强,每日都要请她吃饭,还有那些原来在谢太守底下做事的人,如今也想方设法的讨好她。
这些人都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投其所好更是做得炉火纯青,不过沈青青新官上任三把火,没有轻易应局。
她年纪小,背后是宁国公沈重山,又因在漠河一战中立下奇功,心高气傲才是正常的,但这些地方势力也不会轻易放弃,沈青青要管好青州,当然不可能一直晾着他们,于是选择性地赴约。
沈重山给她留了两个副手,一个叫沈念,一个叫沈观,沈观是她堂兄,一个心细如发的全能下属,沈念她不熟悉,但接触下来,发现这货是个喜欢扮猪吃老虎的主。
能被沈重山带在身边的,都不是一般人,沈青青其实不明白,沈家优秀儿郎那么多,沈重山怎么就看上她了,从那么多优秀孙辈中精准挑了她这个女扮男装的。
哈哈哈。
沈青青从一堆公文中苦中作乐想,要不她自曝算了,省得沈重山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但她没想到,她没自曝,但还是暴露了。
事件起因是她带着沈观去赴一个富商的饭局,那富商自作聪明,叫了一堆姑娘来伺候,其中有一位是天香楼的丽娘。
丽娘是谢沖的相好,从前是官家小姐,心高气傲,流落风尘后也不肯接客,为保住名节投湖自尽,是在湖上游玩的谢沖救了她,救了她后又包了她,许她不用接客,只用服务他一人。
谢沖长得人模狗样的,又有救命之恩加持,被他包了后,丽娘轻易就爱上他了。
所以谢沖被抓后,丽娘立志为谢沖报仇。
她知道些许内幕,于是她盯上了沈青青。
这次富商筹办的宴会,是她等了许久的机会。
沈青青和沈观等人制定了青州两年内发展的大致规划,但她才接手青州,规划上的许多项目都需要当地豪绅的参与,富商的局她不得不来。
但她没想到,能在这饭局上差点栽了大跟头。
她坐在上首,几个蒙面的女子受命来伺候她,沈青青说不用,有个女的像听不懂人话似的,娇笑着靠过来。
“大人为何不要我们伺候?”
一般来说,这种局的姑娘不会说出这种无脑的话,她是伺候人的玩意,自然没有质问的资格。
沈青青没理这个人,她记性好,现在还记得这个女人,天香楼的丽娘。
既然是认识的人,沈青青便没有多加防备,她也没有跟丽娘计较,而是看向组局的富商和其他人。
她开玩笑般道:“难道本官在此没有说不的权利?”
富商等人顿时冷汗沉沉,富商的管家呵斥丽娘意图让她离开,但丽娘并不听劝,甚至在沈青青和其他人偏头谈事时突然发难。
她亮出袖中匕首,飞快地扑向沈青青。
毫无防备之下,沈青青被刺中肩部,若不是旁边的沈观眼疾手快,出手挡了一下,恐怕沈青青今天就栽了。
因为沈青青受伤,宴会陡然乱了起来,丽娘很快被制住,只不过被抓时,她大声喊着:“你们知道你们讨好的人是谁吗?难道这么多人都看不出来,这位沈大人,其实是位女娇娥?哈哈哈,你们这些人自诩高贵,却费经心思去讨好一个女人,真是好笑极了!”
宴会上寂静一瞬,那些人下意识看向沈青青。
沈青青被刺了一刀,伤口正疼得厉害,面对这些人探寻的目光,她面不改色地起身,然后猛然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她没有解释什么,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沉怒道:“今日之辱,我沈未卿记下了!”
说罢,便拂袖离去。
那些富商失去了最佳辩护的时机,沈青青走了以后,他们纷纷来向沈观解释,但沈观只是冷笑着叫侍卫进来,以刺客之名把这些人全部投入青州大狱。
肩上的伤口不浅,沈青青流了很多血,痛得她冷汗淋漓,但身份问题她又不能去找大夫。
但是令她意外的是,沈观带了一个大夫回来,那个大夫,曾在漠河群山的山寨中为她诊过脉。
男女脉象是有差别的,当初在山寨里,沈青青给军医都下了精神暗示,所以他们即使号出女脉也不会说什么。
但沈观单单把这个军医找过来,沈青青真的意外了。
如果只是找来这个军医,沈青青可以当他是巧合,但军医走后,沈观叫了一个婢女进来为她换药。
这已经是明示了,沈青青很好奇,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心细如发,全能人才,沈重山真是丢给她一块好料子,但往往这种人是很难收服的,他这样明目张胆地戳破她的身份,是示威还是示好?
沈青青懒得猜他的想法,换好药以后,她直接把沈观叫进来。
“听闻兄长已及冠三载,十五岁时便常伴祖父左右,过去常听祖父说,兄长有宰辅之才,必能让我沈氏光耀门楣,只是不知,祖父让兄长留在青州,是否委屈了兄长?”
沈观说:“原来是有两分不平,但现在没了,过去我常常问,为什么你才是他的继承人?”
“但现在……”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沈未卿,我好像有点可怜你了。”
“原来你,只是一位没有姓名身份的妹妹啊。”
没有姓名身份吗?
他连这都知道了?沈青青闻言笑笑:“兄长是几时知晓的?”
沈观那张寡淡脸上露出生动的兴味,这一抹兴味为他增色不少,竟也能看出几分俊俏书生的模样。
如果是敌人,沈观这类人就很让人讨厌,但如果是朋友,沈青青恐怕就要仰仗他居多了。
三分狡黠,十分俯视,沈青青听得出,这个人根本不是朋友。
他说:“就在刚才。”
“兄长是信了那个歌女之言?”
“信上一回又如何呢?或许就是真相呢。”
沈青青不信这个理由。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沈观,是周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