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了雨停了, 周窈,她又来了。
权财动人心,成功的滋味最是诱人, 周窈总觉得, 她能控制沈青青,她总觉得,沈青青的成功,都是能被她摘取的胜利果实。
漠河一战, 沈未卿这个名字, 天下闻名, 更不要说, 她一跃成为青州掌舵者, 要知道, 周坤号称西洲王,可西洲那地儿, 还不如青州呢。
不如青州大, 不如青州富庶,甚至连人,都不如青州灵秀。
这美妙的权力近在咫尺, 散发着诱人的芬芳, 谁不想要呢?谁又能拒绝呢?尤其是, 周窈觉得, 她离此只一步之遥。
所以她迫不及待动用了沈观这步棋。
沈青青躺在床上, 任由侍女为她换药。
侍女是沈观的人, 像个新手,换药的动作并不轻柔,沈青青被她弄得有些疼, 于是便讨好地笑道:“好姐姐,轻点成吗?”
侍女被那种雌雄莫辨的嗓音蛊惑到了,她再三确认沈青青的性别,但还是止不住的脸红,最终她的动作无意识地变得轻柔。
沈青青又对她笑笑,她的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一旁的沈观见了,挥手让侍女下去。
“你跟她,可真像。”沈观感叹道:“眼睛最像,无情似有情,惯会骗人了。”
沈青青问:“她是谁?”
“你的母亲,我的婶婶,也是我的…主人。”沈观低头轻笑,念出主人这两个字,他的眉眼似乎都生动了起来。
“是吗?”沈青青说:“那还挺恶心的,我一点都不高兴像她。”
“你,”他似有薄怒,见不得别人说他主人不好,眼尾的警告冒着寒意,随时要咬人一口似的。
“青青妹妹,你可以侮辱我,可以瞧不起我,但你最好不要惹她生气,因为,我会不开心的。”
沈青青沉默了许久才道:“你…挺贱的。”
自从阅历上来后,沈青青基本上就很少骂人了,并非是刻意去追求涵养,而是觉得没必要,很多时候她都可以一笑置之,但沈观这人的贱,真是让她开了眼界。
为了迎接周窈,他沐浴焚香,精心打扮,并且仔细挑选和安排周窈要住的房间,准备礼物,沈青青的房间都被他弄得沁人心脾。
为了保证沈青青在周窈到来时听话,他还端来了一碗毒药。
“大人,喝了吧,沈念被我支走去凌阳办事,现在您府中的人都听命于我,您是她的女儿,我不想您太痛苦,这药是让您听话的……”
与平日里的淡漠相比,露出真面目的沈观眼底隐约有种平静的疯感,就像将要捕猎的野兽,极为专注,极为狂热。
沈青青半躺在床上,因为伤的原因,她的衣服被褪至肩部,露出一片带着冷感的雪白肌肤,以及流畅漂亮的锁骨线。
端着药的沈观下意识避开目光,沈青青浅浅垂着眼皮,那张姝丽清艳的面庞上,樱粉色的唇角微勾,就成了一个带着嘲讽意义的笑。
她说:“我不喝,但你可以喝了。”
她没有把别人的狗放在身边的习惯,她想的是,她可以把别人的狗暂时变成她的,没用了再一脚踢开。
窥探人心是她的能力,只是等闲不用,精神暗示让一个人为她所用,也是她的能力。
几乎是同时,她的话落瞬间,沈观就惊恐的发现,他没法掌控自己的身体了,有一股力量,迫使他低头,离毒药越来越近。
终于,那杯他为沈青青端来的毒药,一滴不剩地进入他的口中。
不要,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竟然有此能耐……妖物!
清醒过来的他疯狂去扣自己的喉咙,可是来不及了,毒药全部进入胃里,他的喉咙被他抠出了血,远离危险是人的本能,他什么话都不想说,只是一边咳嗽一边踉踉苍苍远离沈青青。
他抬头看她,却发现她在沉思什么,竟是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沈观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们好像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毒药发作得很快,他一边吐血,一边费力地在地上爬着,想要远离沈青青,想要去通知周窈。
他狼狈的姿态还是让沈青青看了一眼,沈青青盯着他痛苦的表情和地上的血迹,拧着眉道:“你不是说这药不痛吗?”
似乎他自食恶果还比不上刚才的话让她在意,但她略微有点生气也只是因为她的房间被他弄脏了。
不过就算是生气,她的情绪也很淡,平静的眸子里什么也没有,可一旦她的视线扫过来,就能给人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危险到让人颤抖。
……
夜色暗涌时,沈观立在檐下,等候着他的主人。
是的,主人。
周窈醉心于玩弄掌控男人,早在沈观十五岁时,便被周窈引.诱.调.教,成为一只只会冲她摇尾巴的狗。
她实在太懂怎么拿捏人心,哄得沈观一个沈家二房嫡子,背德犯上,不伦扭曲,不仅暗中成为前朝余孽的拥蹩,心甘情愿为她做事,甚至在闲暇时,还主动把自己的身体给周窈练蛊。
如今七年过去,沈观也只乐意当她的狗,让她能在这平静寡淡的生命里,适当的给他刺激和甜蜜。
所以,不过是听她的话留在沈重山身边而已,不过是背弃沈氏,不过是小小的教训一下她不听话的女儿而已。
他真是迫切看到她赞许的眼神了,他的使命就是令她开心,不惜一切代价。
可他这次失败了,失败得很彻底。
甚至,周窈也可能因为他的自作主张而面临危险。
该说不愧是她的女儿么…
对不起,主人。
他一边祈祷周窈不要来,一边又十分渴慕见到她。
黑夜里静谧得可怕,沈观一动不动站在屋外,都尉府上的很多之前被沈观收买过侍女侍卫行色匆匆,对他为何站在这里也不好奇。
他后知后觉,想着这些人真的被他收买了吗?都尉如此人物,会对这些事毫无察觉吗?
还没等他想出所以然来,周窈便来了。
一同来的,还有西洲王和一个高挑的少年。
那少年生得精致俊美,但沈观看了一眼就毫无兴趣,就算,他长了一张和都尉十分相似的脸。
他就是真正的沈未卿,但沈观觉得,不如都尉,不是说他不好,而是没有人能和那位相比。
他没法开口提醒周窈等人,反而还在周窈询问人时,说了一句:“受了伤,在里面候着呢。”
“傀儡药呢?”
“喝了。”不过,是我喝的。
周窈微微勾唇,露出满意的笑容,她伸手摸了摸沈观的脸颊道:“沈观,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她没有发现,沈观在享受她的抚.摸的同时,眼底出现的挣扎和痛苦。
已近午夜,他们进了沈青青的房间。
但等待他们的,是布下天罗地网的杀手和青州的精锐士兵。
沈青青早就搬到另一个房间了,她好好的睡了一觉,然后第二天将近午时,才起来吃了顿饭。
昨晚上都尉府太吵了,她的人和西洲王带来的人交手,直到天快亮才结束。
沈青青吃完饭,才去青州大牢里看望周窈和真正的沈未卿。
至于她那位舅舅西洲王……
沈青青叫一个侍卫提着他的头,跟着她去大牢。
“母亲,好久不见。”
她站在大牢外面,整个人干净整洁、气定神闲,和大牢里的周窈形成鲜明对比。
周窈闭着眼睛,头发披散,形状是癫狂之后的狼狈。
不仅如此,她还被用过刑。
周窈自诩母亲,或许是还有几分有恃无恐,就算她知道又被暗算了一次,沦为阶下囚,她也还端着母亲的架子不说话。
倒是沈未卿,她的哥哥,被一系列变故吓破了胆,见到沈青青就急忙爬过去,用那张和她有九分相似的脸,委屈地祈求她。
“青儿,我和娘亲只是来看看你,我们,真的只是来看看你,你跟那几位将军说这只是误会,只是误会而已,青儿,放了我们,放了我们好不好?”
沈青青笑笑,她端详着那张脸,然后说:“我记得我们小时候也没这么像。”
她曾经得到过消息,周窈每月都要给沈未卿用药,是那种让他腰肢越来越细,骨架越来越纤薄,面容越来越女气的药。
为了和她越来越像,周窈甚至在他身上实验蝴蝶蛊,据说,那是一种,可以慢慢改变性别的蛊。
真是丧心病狂啊。
沈青青低头对苦苦哀求她的沈未卿道:“本官是沈未卿,还差两年及冠,我的祖父是当朝太尉,为楚国立下汗马之劳的宁国公,我还有一个双生妹妹,我想我的妹妹,我也只允许我的妹妹来看我,你,是本官的妹妹吗?”
地上的沈未卿好像愣了一下,下意识朝周窈看去。
周窈睁开眼睛,皱着眉头看向沈青青。
“青儿,你杀了我们这么多人,这样还不够吗?别吓到你……”她想说别吓到你哥哥,可是看到沈青青嘴角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哥哥这两个字就说不出口。
沈青青懒得和她上演什么母子情深的戏码,她示意旁边的侍卫把周坤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丢在牢房的地上。
“母亲,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叫你母亲了,现在西洲王已死,西洲群龙无首,你是前朝皇室唯一的正统了,你想要西洲吗?”
周窈像是被那颗头颅吓到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咬牙切齿,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她第一次正视这个女儿,仇恨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恨不得冲过来撕碎沈青青。
“你怎么敢?”
周坤是她复国的希望,沈青青,她的女儿,她怎么敢,这样就杀了周坤。
她从来没想过,周坤会死!
儿时有那么多人为他牺牲,少时她为了掩护他逃走更是流落教坊司,如今他们姐弟筹谋良久,将要踏出那一步后,她竟然,杀了他!
她早就知道,这个逆女该死,但是她真的没想到,这个逆女该死到如此地步。
“噗!”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周窈说:“逆女,逆女!”
她想说我必让你偿命,但事已至此,她不敢再激怒沈青青了,她只能抱着母亲这个身份,赌这个逆女不敢弑母。
沈青青确实不准备对她和沈未卿动手,她让人打开了牢房的门。
“周窈,去西洲吧,永远不要回来,你离我远远的,也许哪天我就把你忘了,不然,我不介意用前朝公主的脑袋,去邀功请赏。”
看着地上周坤死不瞑目的眼睛,周窈惊恐地发现,她现在只能听这个逆女的安排。
她从来就不了解这个女儿,一直在想当然地对待她,但现在她好像有点了解她了。
这就是她的女儿吗?她为什么这么大的能耐,又为什么不肯听她的话?
为什么!
周窈恨得几欲吐血,恨不得抓住这个逆女,给她灌几碗傀儡药和圣火蛊,可她做不到。
甚至在她想要带走真正的沈未卿后,沈青青轻飘飘一句:“本官想要个妹妹在身边,你自便。”
她也只能忍痛把儿子留下,独自离去。
周窈走后,沈青青带走沈未卿,然后让人打扫牢房,打扫的人是沈观。
他被卸了职,痛不欲生地跟在沈青青身边,看到周窈愤恨的模样,他心里想着一定要杀了沈青青给周窈报仇,然而现实中,没有沈青青的命令,他连过去给他心爱的主人擦一下嘴边的血渍都做不到。
沈青青给他下达的最后一个命令是带周坤的尸体回上京请赏,然后自己再向沈重山坦白一切。
回到都尉府中,真正的沈未卿一直跟在沈青青身边,他很沉默很安静。
但在沈青青随手递给他一块糕点时,他会说:“谢谢…哥哥。”
他比周窈识时务,没有仗着血缘自恃身份摆谱,他看得清楚,他的妹妹是一个所有人都撼动不了的怪物,她心狠手辣,他和周窈还有他们的父亲,都没有在她面前放肆的资本,臣服是最好的选择。
沈青青给他什么,他都接下,他会礼貌道谢说谢谢哥哥,会在沈青青后面一遍遍保证他会做好一个妹妹。
他主动穿裙子,学针线活,主动去研究怎样才能做好一个女孩子。
沈青青看在眼里,却没有制止。
她永远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可她会在沈未卿的蝴蝶蛊发作时轻描淡写地用一把匕首,从他体内剜出那一只小小的却令他痛不欲生的蛊虫。
那折磨了他差不多十年的东西,就这么轻易被她剜掉了。
沈未卿却没有解脱,他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焦虑中,没有蝴蝶蛊,他就不能做好她的妹妹了,母亲也会很失望的…
如果他失去了这个价值,他会死吗?
他不想死!
从那以后,沈未卿只能竭尽全力去探寻沈青青的喜好,战战兢兢地讨好她。
……
上京。
又是一年冬,萧云鸣窝在炭火边,擦拭着手中的剑。
这是沈羽的剑,亦是他用来斩杀谢氏一族的剑。
他说过要为沈羽报仇,就不是一句空话。
回到上京后,他和朝臣走动频繁,他拉帮结派对付谢家。
他是沈重山的外孙,母亲是当朝皇贵妃,他的身份天然就有和谢家对立的优势,况且还有沈重山在背后推波助澜。
于是谢家被发现通敌、私铸钱币、抢占农田、豢养私兵意图造反,谢氏族人卖官鬻爵,欺男霸女,视朝廷律法于无物,一波又一波的证据被上呈天听。
谢氏的私兵在漠河大败,筹谋多年被太尉沈重山和他孙子沈未卿一锅端了,谢家虽还有底蕴,但难敌皇族和其余世家的蚕食,只能被一步步清算。
终于,在冬至到来之时,谢家被抄了家。
是萧云鸣亲自带人去的。
听说太子殿下在上书房前跪了一夜,这几个月来他奔走无数次,也改变不了谢氏倾覆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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