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掉一个人需要什么?
半年的时间, 毁掉一个储君、太子,让他在雪天身着单衣跪在长门前,一声一声喊:父皇, 儿臣知错。
儿臣知错。
他哪里错了?
他喊了太久, 声音嘶哑,被飞扬的雪盖住。
雪太纯洁,红色宫墙的墙头都覆上了一片白色。
这似乎是个干净的世界。
马车在宫内不疾不徐地赶着,沈青青眼前闪过很多人,
世界规则严谨, 她的能力是不被允许的, 头痛欲裂, 太阳穴仿佛要爆开, 这是警告, 她拼命忍着,固执地听着。
“太子殿下也真是可怜哟, 陛下这是要逼死太子呢。”
“啧啧啧, 这就是当今太子殿下,国之储君呢,我现在倒要看看, 没了伥鬼谢家, 他拿什么做那神仙模样……”
“当日在勤政殿开罪了越亲王, 若不是太子殿下, 只怕我早就草席裹身, 在乱葬岗做了孤魂野鬼, 可如今东宫倾覆,我一个小小阉人又能如何?”
“大监说陛下已经起草了废太子诏书,这太子殿下啊, 真可惜,谁做太子,都不会有这位殿下这般圣人模样了。”
“七殿下带人抄了谢家,还公然对皇后娘娘不敬,可陛下也只是训斥几句,太子殿下为礼部尚书江大人求情,却被陛下责令跪于此处,自陈其过。”
“殿下有什么错呢?殿下就应该听从谢侯爷的,在陛下南巡时坐稳那位子。”
“哈哈哈,都死了才好,狗屁世家,狗屁皇室,都同归于尽吧,死干净了老百姓就好过了。”
“快过年了,今年的赏银也不知道怎么样,按照惯例,出了谢家这样的事,宫宴的份例又要缩减,杂家那几分赏银还有着落吗?”
“啧,真冷…”
宫人们的心声杂乱无章,沈青青沉默着从中提炼关键信息,在配合她之前得到的情报,她梳理出了一个完整的,东宫倾覆路程。
谢家自青州一战后,再无力对抗皇室,七皇子和宁国公呈上谢氏不臣之心的关键情报,天子震怒,谢家在上京城五百余口人,皆下狱。
期间,东宫没有丝毫作为,倒是皇后四处奔走,为谢家周旋。
直到谢氏被夷三族,皇后被废,针对东宫势力的风气蔓延到明面上。
太子身边数十亲信,被污蔑是谢氏余孽,逐一被杀,太傅被贬出上京,同太子交好的官员不是下狱就是被贬。
东宫势力七零八落,而皇帝默许了一切发生,甚至在朝堂上对太子动辄呵斥,打骂,以至于和太子敌对的世家力量迅速崛起,太子生存空间被逼的一退再退。
皇帝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但他动了谢家,打破了世家和皇室之间的隐形平衡,世家咄咄逼人,而太子兴许是皇帝推出来平息世家怒火的棋子。
太子和谢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是吗?
太子在岭南土地一事上动了士族蛋糕,这些蛋糕怎么能不还回去?毕竟这是一个士族与皇族共治的国家,谁也不能暂时撕破脸。
太子南下赈灾有功又怎样?谢家的事传出,太子赈灾的地方出了一个万民请愿书,表达对太子的感谢和爱戴,但这份请愿书,成了太子和谢家不清不楚的证据。
东宫被几次翻找,就是为了搜寻所谓的谢氏余孽,素有贤名的太子殿下,亲信逐渐减少,脸面被踩了又踩。
但这些,都不是他心存死志的理由。
礼部尚书是朝中为数不多的纯臣,与太子之交也点到为止,但他竟然敢在朝堂上公然说太子无罪,不应该受谢家所累。
御史由来是清高的文人担任,太子贤德,受文人仰慕,几位御史大夫也因为太子说话被逼得在家自尽。
太子救不了这些人。
他努力奔走,据理力争,但是没用,公理不受权力待见,那自然不是公理。他的意志被一点点摧毁,不疯魔便死亡。
皇后的事是最后的导火索。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不受皇后待见,甚至有传言说太子并非皇后亲生,只是一个宫女所出。
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当年皇后和那名宫女一同生产,太子才刚生下来就被抱走了一段时间,后来虽然被抱回来了,皇后却始终认为,她的孩子被调换了。
宫女诞下一名死婴,皇后跑去为那名死婴立了衣冠冢,而对于重新回到身边的小太子,她却恨之入骨。
她认为是太子并非亲子,而是害死自己亲生孩子的仇人,是占了自己孩子身份的伥鬼,所以太子儿时过的并不好。
皇帝知道一切。
他几次救下过被皇后虐待得奄奄一息的太子,并且约束了皇后的行为,使年幼的太子得以活了下来,给了儿时的太子少有的父子温情。
太子努力成为一个好太子,努力让父亲认可,努力化解和皇后的恩怨。
但谢家被抄家那天,皇后跑到勤政殿和皇帝大吵一架,太子就在一旁,听到了一个可悲的笑话。
原来当年,是皇帝把他抱走的,谢家势大,皇帝动了换子的想法,但那宫女不争气,生下的真的是一个死婴,于是他又被抱了回来。
但皇后却不再信了,他就这样被亲生母亲恨了一辈子,虐待了二十年。
原来这就是他的人生。
他喊母后,皇后给了他一巴掌,让他去死。
他质问皇帝,皇帝说你该感谢那个兄弟,如果不是他一出生就死了,那他萧元洲就是那个死婴。
于是他想,他果然不该出世。
不该活着。
礼部尚书为他说话被贬,他借着为礼部尚书求情的时候,言辞激烈讽刺皇帝。
他说皇帝不配为人父为人夫,也不配为天子,他说世家是啃食百姓血肉的蛆虫,他递了很多证据,李家贪墨舞弊,王家卖官鬻爵,张家把控盐铁生意却拒交赋税,岭南、西南百姓土地被占,许多人走进山里落草为寇,底层人教育经商皆被世家盘剥,流民遍地……这些都是皇帝无能。
他说楚国日月无光,国将不国。
他疯魔了。
于是皇帝让他长跪于宫门前,让他自陈其过。
他哈哈大笑,在漫天大雪中,对着长街磕头,一遍一遍喊:儿臣知错。
儿臣知错。
是儿臣不该活着。
不该戳破你伪善的嘴脸,不该对这个肮脏的姓氏还抱有期望,不该望见世家和皇族利益争夺下的王朝,是如何的民不聊生……
雪真大啊。
沈青青的嘴角慢慢溢出血迹,她的表情慢慢的,慢慢的变得像雪一样冷。
萧云鸣问她怎么了?
她说快过年了。
他说你吐血了。
她后知后觉,而后脸上挂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萧云鸣。”她喊他的名字,字正腔圆,毫无尊卑,“你为什么讨厌太子?”
为什么?
萧云鸣想了想道:“小时候,父皇不是这样的,父皇喜欢他多得多,那时候就有点讨厌,后来大概是在我四岁的时候,伺候我的宫女发疯要抱着我跳河,他看见了,你知道他怎么做的吗?”
萧云鸣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苍白和刻薄,他说:“当时他就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都夸他纯善、贤良,可是你看,这就是他的贤良。”
沈青青说:“他不是这样的人。”
并不是见死不救,可能有其他的原因。
萧云鸣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就是这样,她不信他,说什么她都信萧元洲。
萧元洲。
他去死就好了。
“呵…呵呵呵…”他自嘲地笑了笑,中了毒后极度虚弱的身体让他的精神也无比脆弱。
他用力握住沈青青的手,然后一字一句道:“我早知我比不过他,无妨,我不同他比便是,可是沈未卿,你能不能公平一点,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
……
下着雪的傍晚,华丽的宫殿里点着烛台,灯火通明,到处都是雪白的纱幔。
萧云鸣睡下了。
他拉着沈青青的手,要睡了也不肯放她走。
“我们是表兄弟,兄弟之间,抵足而眠也是雅事,上来睡,阿卿。”
沈青青:“你在说什么屁话?”
“那好吧,但你不能走。你知道方才外祖父派人来说什么事吗?”
“什么事?”
“本殿下中毒一事,是你父亲做的,外祖父说,已经把人扣下了,但他姓沈,此事不能闹大,你说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沈青青说:“殿下随意。”
他说:“父债子偿,他犯了事,就罚他把你赔给本殿下。”
这句话说完,沈青青就那样看着他。
他躺在床上,长发如泼墨一般在名贵的被褥上铺开,中间一张苍□□致的脸。
清瘦,病气,却美丽。
看着她的眼神充满渴望。
沈青青说:“就这么喜欢我吗?殿下。”
她居高临下,眸子里冷淡极了,眼尾微微上扬,形成了一个高傲的,嘲讽的弧度。
她试图用冷淡和高傲逼退穷追不舍的追求者,但她不知道,她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对追求者来说,无异于奖赏和鼓励。
总的来说,就是把他看爽了。
他像追着骨头的狗,突然就闻到让他兴奋的香气,满身的骨头血肉都痒了,渴望得到更多。
他慢慢坐起来,不安分的手指勾住她的腰带,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他理所当然的道:“是又怎么样?”
怎么样?
沈青青食指轻轻勾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仰头,她微微凑近,她身上的馥郁香气在这个空间弥漫,让人口干舌燥。
萧云鸣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心跳如雷,眼神期待极了。
“那你乖一点。”她轻柔地扶他躺下,“好好休息,你知道的,我不希望你死。”
哦,她在哄他。
只是哄他。
太子还跪在那里,他知道她要过去,所以他缠着她,即使身体都这样了他还是不肯放她过去,所以她勉强哄了一下他。
只是这样。
这样就够了。
萧云鸣想,至少她愿意哄他。
……
快入夜了,宫墙依旧,风雪依旧。
沈青青站在太子身后。
“儿臣知错。”
“儿臣知错。”
“儿臣知错…”
他磕破了头,喊哑了声音,风雪像刀子一样,让他越来越狼狈。
额头上是鲜红的血印,如画的眉目堆了细雪冰晶,太子殿下姿容过人,长发高束,跪趴下的时候垂自胸前,有几分狼狈便有几分风情。
沈青青说:“别喊了,萧元洲。”
她真是无礼,对太子殿下直呼其名。
萧元洲顿了顿,不喊了也不磕头了,他回头看了看她说:“你知道的,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哦。”
沈青青不在意他话里的刺,她说:“雪这样大,不知东宫的红梅是否开了,微臣喜爱红梅,想和殿下讨个赏,想去东宫看看。”
萧元洲说:“可惜了,我以为,天底下的人都只爱别人的笑话。”
“殿下确实可笑,但怎及得上雪中红梅,微臣爱花,不爱看人笑话。”
她说完,拿出一道圣旨。
圣旨是赦免太子的,她刚才去皇帝那里求的,她回京述职,主动把青州的一切都交给了皇帝,是表忠心,也是筹码。
她想救太子,皇帝也乐得做一个顺水人情,毕竟那是太子。
她念了圣旨,让萧元洲起来。
萧元洲说:“沈未卿,你这又是何必?”
他的腿冻僵了,沈青青拉他起来,又扶着他慢慢回东宫。
一路上,她说:“快过年了。”
他说:“雪真大,你看不了红梅了。”
她说:“殿下生辰快到了。”
他说:“狗屁的生辰,狗屁的殿下。”
沈青青皱了皱眉说:“萧元洲,我不喜欢你这样。”
他说:“阿卿,你放肆。”
“哦。”沈青青边走边道:“我在青州,我是老大,没人敢跟我大小声,你说我放肆?”
“我是太子。”
“你还记得自己是太子?”
继续看路,发现离东宫还有一段路要走,沈青青抱怨道:“殿下,你好重。”
“那你把我放下吧。”
沈青青又皱了皱眉说:“不能放,不想放,累死我算了。”
于是他又沉默,沈青青烦死他这样了,她掐了掐他的腰,问他疼吗?
他无语,却笑了,说你果真放肆。
到东宫了,宫人迎了过来,萧元洲去沐浴,御衣来为他看伤,他却让人走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仔细梳洗打扮,然后才出现在沈青青面前。
他和沈青青坐在一个巨大的屏风前,他拿出很多东西,东宫商铺地契,东宫情报组织,东宫暗卫势力,还有他想做还没能来得及做的很多事都摆了出来。
“沈未卿,我只信你,这个腐朽的王朝,需要接受洗礼,温和的手段不行,需要暴力清洗,拆解,自上而下。”
“自古以来,暴力和军队才能拿到实权,而你沈家做得到。”
沈青青:“你在说什么?”
他笑了笑,继续道:“快过年了,送你点礼物。如果沈家成事,我希望你能做到。”
“做到什么?”
“我做不到的事。”
夜深了,夜好静,他似乎知道一切,看透一切,一双眼睛温和中透着三分笑意,很温柔,很包容。
沈青青说:“你能不能别这样?”
他说对不起。
红梅在风雪夜绽开,他替她看过了,他说抱歉,对不起,对不住。
为什么要道歉?
沈青青又说:“快过年了,你能不能别死?”
他又笑了,说阿卿,你果然是知己。
“你想要什么,阿卿。”
我好想满足你,他想。
沈青青说:“我想要好人活着。”
他说好。
可惜他自认不算是一个好人。
他眼底有光,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
他说红梅明天再去看,我要去看看我母后。
于是他走了,她在东宫等了他一夜。
红梅开了,他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