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 你可真是朕的好太子!”
东宫夜不安宁,彻夜灯火通明。
宴会结束,皇帝的诘问也随之而来, 沈麟被扔了几个砚台, 额际都被砸了几道口子,献血淌到脸颊处,看起来触目惊心,但他却仍旧坚持称自己是酒后乱性, 强迫了元青公主。
“丢人现眼的东西, 朕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其实这还是进宫这么久以来, 皇帝第一次对沈麟发火, 甚至还当着燕长风的面动了手, 一耳光甩了出去, 沈麟一阵耳鸣,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痛, 他顿觉窝火, 心想还真是亏了,他干嘛要为了沈元青这种女人,受这种苦。
但看到旁边的舅舅, 他又觉得自己这样没什么。
“父皇, 儿臣醉酒误事, 德行有亏, 上对不起父皇的教导, 下对不起文武百官, 也误了元青妹妹的终身,父皇生气是应该的,只是事已至此, 父皇要打要罚都没关系,只是还要给元青妹妹一个交代……”
“逆子,你还有脸说!”
皇帝怒不可遏,当即就让他去宫门外跪着,而沈青青……皇帝让人把沈青青从内殿提出来,然后让人端来一碗东西。
“你既叫朕一声父皇,朕也不忍杀你,喝了这碗汤,就回明光殿吧……”
沈青青是怕的,她怕这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可她也不能忤逆,只能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事后,沈青青才知道,那是一碗避子汤。
皇帝也并非不是不杀她,而是,出了这样的事,他竟然还没有改变主意仍旧打着要拿她去和亲的想法。
后来因为沈麟时不时让她去东宫,传了许多风言风语,传到了北疆使臣的耳朵里,皇帝才打消这个念头。
快天亮的时候,夜幕四合,无星无月。
沈青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脖子痛,身体痛,还有哭肿了的眼睛连路都看不清。
她跌跌撞撞的,脑子里面响着闷雷,送她回来的大监看不下去了,找了一台小轿过来,“元青公主,坐这个吧,快天亮了,您这个样子,被别人看到了也不好。”
她什么样子?
是一副不知廉耻的被疼爱过的样子吗?哈哈哈,话说,太子的衣服好大,走路都会绊倒。
其实她现在很痛快,想着太子快被恶心死了吧,方才药效过后他那副嫉恨样,活像是被欺负了的良家子,那种恶心得恨不得一刀把她劈了的厌恶,真是令人愉悦啊。
呵呵呵…
“公主。”
空旷的大殿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沈青青站在明光殿的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突然就不敢进去。
或许是她今日骗了小井,她跟他说她想吃城东那家的糯米鸡,他们约定晚宴后跟随臣属家眷从南门出宫,然后天高任鸟飞。
或许是她总是逗弄小井,说要娶了他,说绝不会抛下他,一生一世要留他在身边,她总是很霸道,对他有很多要求,但她先食言了。
她又欺骗了她。
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以见他啊?
她左看右看,发现这宫门深严,竟然没有藏身之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小井出来,然后看到她披着太子的衣服,一身遮不住的痕迹。
“你出来干什么?”她突然变得刻薄,“你一个暗卫,你出来是找死是不是?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你滚啊,滚!谁让你出来的?”
她为什么又哭了,她想做的都做到了,她为什么还哭?
小井沉默着,他递上一个冷了的糯米鸡。
“还吃吗?”
眼睛好疼,好酸,全身都痛,脸上的巴掌印估计很吓人吧,沈青青不管不顾,突然又神经质地抱住小井哭得一塌糊涂。
“呜呜呜,对不起,小井。”
“你可不可以,不要讨厌我啊?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不要不说话,不要讨厌我。”
“我知道我不对,我不该骗你,我不想吃糯米鸡,我也不想出宫,沈华音说如果我逃走了就让我们死在外面,我不想我们出去了只能活三个月,对不起小井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以前从来不会跟小井道歉的,因为她觉得她是公主,小井只是一个暗卫。
可她不是公主,她只是一个谁都能欺负的假公主,耳边又响起沈麟清醒后一口一个贱人,骂她愚蠢不堪,胆大妄为放荡之极,就为了区区的一个小国和亲,就自乱阵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可她能怎么办呢,谁能告诉她她该怎么办?
她哭得伤心,小井把她抱了回去,把她放在床上,给她上药。
然后一遍又一遍地给她保证,不会讨厌她,会一直一直,陪在她身边。
哄了她很久,很久,她才勉强睡着。
第二天醒来,小井还在她身边,手被她紧紧抓着,趴在她的窗边睡觉。
她顿时又觉得满足了。
果然,这世上,只有小井受得了她。
早上,宫女们鱼贯而入,侍候她梳洗,她才发现今天换了一个礼仪嬷嬷,看起来十分和蔼,沈青青赖床不肯起也没有说她。
她觉得十分惊奇,宫里竟然也会有这样好的嬷嬷,她以前都觉得宫里的姑姑都是疾言厉色,喜好抽人手掌心。
不过这位姑姑不喜欢抽人手心,却喜欢抽人背书,她让沈青青被女戒,说下午会考较,沈青青没背那东西,她溜达到后殿把小井喊出来一起练武。
最近她的武艺愈发精进了,或许等不了多久,就可以像小井一样随时都可以偷偷出宫了。
等她练好了武艺,在沈华音那里搞来她和小井的解药,她一定给沈麟和沈华音一人一剑,然后溜之大吉。
下午,礼仪姑姑还没来得及考较她的女戒,东宫就来了人,传太子旨意,让沈青青去东宫。
沈青青不想去,不敢去。
但不能不去。
她让小井躲好,别出来,也别跟着她,然后深吸一口气,才坐上轿辇去东宫。
她到的时候,沈麟依旧是和鼎剑侯在一起。
沈青青看到燕长风那张脸,就浑身不自在。
她以前是真把这个人当成自己的舅舅,知道他在军中的消息时,还一封一封地给他写信,央求沈华音给她寄信,寄一些过冬的御寒衣服和肉干吃食,偶尔还有一些小玩意。
不过她记得她写了很多信,为数不下几百封,但这个她自以为的舅舅,很少回她的信,她以为他是行军匆忙,没有空闲时间,直到发现林姑姑的信,他每一封都回了。
还在给林姑姑的信中提到,沈青青话多扰人,那些御寒衣服他也不缺,总而言之,让沈青青少写信打搅他。
因为这件事,沈青青没少被沈华音骂蠢货,别人明显都不想认她她还上赶着去,简直没一点脸面。
沈青青被燕长风的那封信打击到了,也被沈华音骂破防了,后来她就单方面讨厌起燕长风,每每见面都要冷嘲热讽,后来爆出沈青青是个假公主,再见到这个人,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对这个人的小丑行径,脸皮本来不薄的她都觉得有些涩然。
“殿下安好,”她向沈麟行了个礼,又硬着头皮对着燕长风行礼问好。
沈麟喊她过来又不想理她,倒是燕长风面露关切,问她:“休息得可好?”
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呢,沈青青顿时又觉得这些人都一样的虚伪,她没回答燕长风,而是对沈麟道:“不知殿下,唤元青过来所谓何事?”
“你今日倒还懂礼了,”沈麟刺了一句,不过他也没有卖关子,道:“你虽然不知廉耻,但还是爬了孤的榻,孤与舅舅商议,过段时间送你出宫,由舅舅收养,再请人看个日子,到时候以侧妃身份入东宫。”
收养?侧妃?
谁要做你的侧妃?
仿佛是她占了天大的便宜一样,沈麟那副施恩的模样真是令人厌恶。
去死吧去死行不行!
沈青青恶毒地诅咒着,恨不得这个人原地爆炸算了。
而沈麟见她半天没有回应,神色还有些许不甘,顿时便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会还要肖想孤的太子妃之位吧?”
那讽刺的表情仿佛再说,不会吧不会吧,你配吗你配吗?
沈青青好想给他一巴掌。
她深吸一口气,又露出那副娇滴滴甜腻腻的笑容,“不可以吗?元青想做太子哥哥身边的那个人。”
如愿看到沈麟露出那副被恶心到了的表情,沈青青总算气消了一点。
她再接再厉,胡言乱语,专挑沈麟不喜欢的话讲:“太子哥哥,元青见你的第一面,就觉得你不是一个人,你英武不凡,如那话本中的大英雄,你还仁慈,一而再再而三对元青手下留情,元青真的好仰慕你啊太子哥哥……”
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一个弱女子下手,真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沈青青一边讽刺一边挖苦,用甜腻腻的声线恶心死沈麟。
“太子哥哥,元青真的好喜欢你,元青误入歧途,也只是想得到你啊太子哥哥,我就是想做太子哥哥身边的那个人,我有什么错呢,我喜欢太子哥哥,我想做太子妃,我有什么错!”
她说了一堆,沈麟还没说话,便听到燕长风在旁边道:“太子没你说的这么好,不值得你这么喜欢。”
沈青青:“……”
沈麟:“……”
燕长风仿佛没注意到空气突然安静,自顾自继续道:“太子性情不定,或许他让你喜欢仰慕的模样,只是你的幻想。”
沈麟:“……”
这里还是东宫,他还在这里,舅舅你认真的?
事实证明,他认真得不得了。
“你昨夜的昏招,不可再出,强扭的瓜不甜,你看,即使你得到了他的人,他也只会随便给你个侧妃打发糊弄你。”
沈青青不太懂燕长风的意思,唇边笑容冷凝住,讽刺了一句:“侯爷不会有什么指教吧?”
他说:“是有一点。”
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燕长风摆起了长辈的谱:“如果你想出宫,你就是我鼎剑侯唯一的女儿,你可以不做太子侧妃,若你非沈麟不可,我也会为你争取太子妃之位……”
“只有一点,你不可再留宫中。”
沈青青被燕长风的这几句话砸得晕头转向,她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燕长风,总觉得他有什么诡计。
在这个宫里,除了小井,她基本没遇到过什么善意,况且她都已经长了这么大,这时候的善意和欺骗总觉得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她好像,并不觉得惊喜也不觉得需要了。
尤其是他说不让她留在宫中。
她深觉燕长风是知晓了什么内幕,想借沈华音的手把她沈元青的骨灰给扬了。
沈麟懒得发表意见,其实如果不是看在燕长风的面子上,连侧妃都不会有。
她竟然还肖想太子妃之位,真的是……
沈麟都不知道如何形容了。
他杀她两次,虽说两次都没把她弄死,但她竟然还来爬床,沈麟也是佩服。
他眼不见心不烦地去了书房,把空间留出来给沈青青和燕长风,他算是看出来了,舅舅保不齐真喜欢沈元青这样的女儿。
唔……
沈麟走后,沈青青如坐针毡,她看到燕长风,就想到以前奚落嘲讽他的小丑行径。
她并不觉得燕长风真想把她收养在膝下,毕竟这个人虽为长辈,却大不了她几岁,再加上以前在沈华音跟前对他说的那些话,沈青青就觉得脸热。
她果断拒绝了他,还阴阳怪气了一波:“侯爷现在改行当救世主了,可惜,若是在昨夜之前,元青说不定就会上当了……”
她因为和亲的事彻夜难眠的时候,并没有一个人,一个人站出来救她。
小井除外。
说完这些,沈青青准备离开,就在踏出房门时,燕长风甩来一个炸弹。
“元青,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谁吗?”
她停了下来,听见燕长风道:“是封相。”
“……”
好像意外又好像不意外。
不过尘埃落定,好像有样东西,把她的心脏扯进地下无法找寻。
她沉默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明光殿,只记得走之前她在沈麟的书房前站了一会儿,说了句:“侧妃就侧妃吧,不过你得帮我,把沈华音除掉。”
沈麟说:“你没资格谈条件。”
“哦。”
竟然什么也没辩驳,也不恶心他了,就这样走了。
……
经历了上次的事,就算皇帝把事情压的死死的,但仍旧没有瞒过许多人的眼睛,比如那些娇生惯养的公主们。
她们见了沈青青,远远就避开了,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就算不避,那眼神里也藏不住轻蔑和嘲讽。
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她们并没有什么落井下石的语言,甚至连谈论都很少。
或许是自诩高贵吧…不对,她们本就高贵。
皇帝不想让她们和亲,就算沈青青出了事,也没有想要把他的这些公主挑一个出来送去和亲,于是便找了个由头回绝了使者,多加了几层赏赐,那些使者便没有说什么了。
沈青青好羡慕,真的好羡慕,对于她来说是天大的事情,需要她豁出去算计的,对她们来说什么都不是。
好恨。
好羡慕好嫉妒。
她也想像一个人一样堂堂正正的活着,不必做谁的宠物,不必讨好谁,不要这么卑贱,谁都能踩一脚,她也想让欺负过她的人跪在她面前忏悔、求饶、痛哭流涕地承认错误。
沈麟经常传她去东宫,她来得勤,传言都说太子对她宠爱无度,但沈麟表里不一惯了,表面做出喜爱她的模样,关上东宫的大门,他又拿她当成一个乐子逗弄。
上次被算计,还保了她一命,沈麟心气不顺,时常拿她发泄。
不是叫她做侍女忙前忙后,就是让她去学唱戏学那种下九流的舞蹈,怎么侮辱怎么来,时时刻刻地告诉她,看,你就是这么低贱。
他在外面寻了多本秘戏图,让沈青青带回明光殿研读,沈青青不学或者偷懒,他有的是法子整治,或是在人前剥下她的外衣,看她因羞窘而颤栗,等她哭泣了再亲亲她,或是让她当众念出那些淫词艳曲,笑着让她解释大义,她如果说不出口,他便要亲身示范了。
不是没做过梦,梦想让沈麟爱上她,跪在她面前,让她一鞭一鞭的抽回去,把那些屈辱都打在他脸上,她要多学点下流的语言,让沈麟体验言语如刀的侮辱和践踏。
而她在羞辱回去后,和小井远走高飞,让沈麟余生都在求而不得。
哈哈,越无能的人越容易做梦。
沈青青觉得自己好悲哀。
时日匆匆,转眼便到了贵妃的忌辰。
沈华音回来了。
镇国公主的名头很是响亮,明光殿又增加了很多人手,依稀可见往日的荣光。
沈华音回来那日,向来视明光殿为洪水猛兽的太子殿下,主动踏进明光殿,在沈华音回来前把她带走。
“听闻华音公主十分疼惜你,不仅与你同吃同睡,被赶去了封地还留下那么多人保护你,本宫可是废了一番功夫,才把那些人弄死……你说,要是她知道你主动爬上本宫的榻,会是何种表情?”
沈青青不知道她是何种表情,只觉得沈麟还真是越来越可恶了,听说他正在游说皇帝,说他东宫人员冷清,要正式把沈青青抬进东宫。
沈青青不想做他的妃子,她每天叫他太子哥哥,时不时就叫他皇兄,她恶心他,他也会恶心回来,说:“原来你喜欢这样,孤也不是不可以。”
沈华音回来了,和贵妃忌辰一起大办的,还有太子娶侧妃的典礼。
真是荒唐啊。
太子此举,誓要恶心死皇帝和镇国公主。
先皇后之死与已逝贵妃有关,而贵妃是皇帝的心头肉,就算燕氏已经翻案,皇帝还是舍不得清算贵妃一脉。
甚至还给了,沈华音那个野种一块肥沃广袤的封地和诸多优待。
甚至将来国土分裂,也和这块封地脱不了关系。
公主回京,上京城突然掀起一副假凤虚凰的戏热,一开始流行的沈青青还以为这是编排她的,结果发现不全然是。
那假凤虚凰的好戏,还影喻当今镇国公主。
狸猫子,换龙子,封太子……
假凤凰,真虫子,扮公主,拿奉子……
这出大戏唱了许久,唱得皇帝心烦意乱,唱得朝中人心惶惶。
只有太子一个人欢欢喜喜的准备纳妃。
他还要把沈元青这个名字写在皇家玉蝶上,同姓,兄妹等等元素一个不落,气的皇帝差点升天。
不过他轻飘飘地就让皇帝同意了。
他说:“父皇,你偏宠贵妃,把她和一个贱奴养的野种养在身边,冒天下之大不韪让这个野种扮成公主,怎么,你偏宠那个不男不女的野种这么久了,还不允许我要个皇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