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太阳很好。
在踏进这家研究院开始,沈青青化了妆,穿了深蓝色的礼服裙子, 戴了名贵的蓝宝石项链, 喷了香水,力求把自己收拾得最完美,才打开了那扇门。
这是她工作的地方。
门后面,巨大的水箱里躺着一条无所事事的鱼。
他一个人看着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 周围的小鱼都簇拥在他周围, 在一片粼粼波光中, 他的鱼尾微微摆动着, 似乎在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沈青青敲了敲水箱的玻璃, 见人鱼注意到她后, 才一本正经地站定,露出了弧度完美的微笑, 清了清嗓子道:“你好, 小鱼,我是你的饲主。”
人鱼没有回应,在波光粼粼的水纹中, 鱼尾上的鳞片流光溢彩的华丽。
好漂亮, 好想摸一摸。
但是, 好像被讨厌了。
也对, 没有人鱼会真的喜欢饲主吧, 沈青青耳边响起协会长的话:“拿到人鱼之泪, 沈博士,最近四星域的那帮小海鱼不服管教,需要一点小小的教训。”
人鱼之泪, 藏着深海君主的力量,是征服四星域那片海洋不可或缺的东西。
那东西可不好弄到。
研究院抓了好几条小鱼了,都没什么进展,这条小鱼据说是海神血脉,是最有可能取得人鱼之泪的试验品。
不过也很难搞定就是了,要不然也不会到她手上。
有个同事跟她说过,这条小鱼换了七任饲主了,没有一个饲主,得到了他的小珍珠。
沈青青是第七个,应该也会是最后一个,她很有自信能拿到人鱼之泪。
毕竟,在这之前,她做过天使、恶魔龙、血鬼的饲主,且无一例外,都拿到了他们身上的,最有价值的东西。
人鱼不理她,她也不尴尬,面色如常地站着,然后拿出本子开始记录。
“……是一条不好接近的小鱼呢,尾巴好大,听说这几天食欲不振,不喜欢生肉,不喜欢海鱼刺身……唔,好挑食。还有,人鱼不穿衣服的话,算裸泳吗?”
不算是正经的记录,但是她的工作习惯,合上记录本,沈青青走到离人鱼最近的地方,弯腰对躺在水箱底的人鱼道:“小鱼,你想晒太阳,我可以放你出来哦。”
人鱼终于有了反应,扇形耳鳍发着光动了动,然后游到了沈青青面前。
水箱里其他的鱼类也随着人鱼的目光,齐刷刷地看着隔着一层玻璃的沈青青。
他好高啊,沈青青叫他小鱼,其实他加上尾巴都超过三米了,沈青青的视线齐平只到他的腰部。
唔,她看到了什么?果然是裸泳吧……
“你会说话吗小鱼,如果想出来晒太阳的话,就要亲口对我说,不然……”她微笑着:“我会以为你不喜欢,以后都不放你出来。”
人鱼知道她在威胁,但他太想念水箱外阳光温度了。
“放我,出去。”
人鱼的声音果然是前辈们形容的那样,迷幻、空灵,好听得让耳朵迷醉。
他在试探沈青青说的是不是真话,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她的眼神充满探究。
沈青青喜欢他的眼睛,幽蓝的瞳色,似乎有着深海的冰冷神秘,漂亮到能轻易引诱到人为他去死。
很危险,这条小鱼是吃人的海妖。
据说前六任饲主就是被他引诱自愿沉溺水中窒息而死。
“那你答应我,我放你出来晒太阳,你要好好吃午饭。”
人鱼不置可否。
沈青青却依旧打开了巨型水箱的盖子。
随着沉重的铁闸门被打开的声音,还有人鱼迫不及待游出来的身影,像是逃离牢笼那样迫不及待。
终于,人鱼上岸了。
漂亮的鱼尾变成强壮有力肌肉走势完美的双腿,一片片鳞片在汽化的水雾中变成冷白细腻的皮肤,肌理分明,上面还有水珠滚落,优美修长的身体似雕塑一样美学满分的艺术品。
小鱼,漂亮美丽的小鱼。
不知道,哭起来是什么样呢。
人鱼从她面前走过,径直走到阳光里。
沈青青觉得空气都潮湿了不少,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但心里却在问候人鱼的前几任饲主。
都是什么没用的废物,连人鱼穿衣服都不教。
沈青青想了想,还是打电话让助手送一套衣服过来。
“要一套休闲男装,”她打电话并没有避着人鱼,而是眼神牢牢锁在人鱼完美的躯体上,测量他的身体数据。
“人形身高189,体重74公斤,肩宽…臀围……”她的眼睛就是尺子,丝毫不差地报出人鱼的数据,“对了,内裤要大一点的…”
人鱼是能听懂话的,但好像没有什么羞耻之心,没人教他这个,他懒洋洋地站在落地窗前晒太阳,像猫一样,面对阳光会露出享受放松和慵懒的表情,金色的暖暖的阳光在那张美如神祇的脸上留下光晕。
有种治愈般的忧郁神性。
衣服很快就送来了,白色卫衣,宽松的咖色休闲裤,还有一条才烘干的大号男士内裤。
沈青青走了过去。
“穿衣服,小鱼。”
人鱼没有理她。
她也不在意,走到人鱼的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人类温暖的指腹温度让人鱼很不习惯,还有厌恶和排斥,他后退了一步,幽蓝的瞳孔闪过寒光,沉默而戒备。
沈青青不喜欢他的眼神,笑容淡了些,随着她冷下来的表情,还有房间里骤降的温度,人鱼被一瞬间的冰寒逼得瞳孔涣散。
仿佛是面对什么神秘而强大的恐怖生物一样,人鱼被震慑到失语,保持着如临大敌的状态,很久很久才缓过来。
他仿佛是被标记了的猎物,等待他的只有一个臣服这个选择。
但高傲的人鱼怎么可能臣服,他被逼出了战意,耳鳍和尖牙都露了出来,胸腔里还有一种属于野兽般的带着驱赶意味的嘶吼。
沈青青笑了笑,她觉得人鱼面对危险时露出的尖牙很漂亮,漂亮到让人想要收藏。
不过,她的藏品够多了。
她现在只想给他穿衣服。
“放松,小鱼。”
“我是你的饲主,现在,我要给你穿衣服…乖一点。”
请乖一点。
她又笑了起来,精心打扮的妆造让她看起来也拥有了某些人鱼特质,比如过分美丽的外表,比如举手投足间让人倾倒的神秘优雅。
她的气质充满着奢侈品的味道,不像是会做这些基本服务的人,养尊处优的模样,处处都是被供养的贵气。举手投足间才像是那个等待别人伺候她穿衣吃饭的人。
可她做起这些来,异常的熟练。
她目光平静地给他穿上内裤,裤子,背心和卫衣,还吹干了他的墨蓝色长发。
女人指腹的温度透过柔软的布料抚摸过人鱼的身体,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暧昧色彩。
人鱼看着窗外的天空一言不发,沈青青审视着人鱼,眼底有种诡异的满意。
像是合格的珠宝商人,在评估一颗宝石的价值,完全是冰冷的审视。
做完这一切后,她端来了两碗面。
“吃东西,小鱼。”
面是才做的,还冒着热气。
人鱼蹲在窗边,贪恋阳光的温暖,对沈青青也有戒备,不愿意听话。
沈青青也不介意,她只是端着面,蹲在人鱼的面前,笑意盈盈地问:
“会用筷子吗?”
她笑起来有种不符合身份的纯真,带着逼人的灵气,很能迷惑人。
也能迷惑人鱼。
人鱼不说话,只是那双眼睛落在面条上,带着新奇和探究。
他不爱说话,也不会用筷子,于是沈青青只能喂他,好在他还算听话,也没有那么挑食,乖乖吃完了沈青青喂的面。
“好了,小鱼。”吃过面后,沈青青蹲在人鱼的面前,微笑着和他对视。
“正式认识一下,我是你的饲主,沈青青。”
我是你的饲主,会给你爱和陪伴,而你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你需要,被我驯服。
……
3033年,人类走向星际,探索平行世界,在科技爆发和扩张的时间和空间里,人类的只做了两件事。
发展和征服。
发展自身,征服别的生物。
被征服的生物种包括很多自带天赋和异能神力的种族,比如天使,比如幽灵,比如深渊恶魔。
人类把除了自身以外的其他特殊生物定义为可以驯养的物种,用文化、社会、科技等手段驯服同化他们,解刨、和探索自己未知的东西。
不是没有反抗,不是没有反向征服,但版图扩张至宇宙的人类文明,其同化能力和狡猾手段更胜一筹,在经历漫长时间的对峙拉扯后,拥有了定义和驯养其他生物的权利。
沈青青是个人外控,但也是个很典型的自负人类,在她这里,那些所谓的强大生物都只是她伸手就能抚摸的宠物。
傲慢是她的天性,她始终认为,
宠物,就应该好好被人类养在家里。
作为这座研究院最年轻的博士饲主,沈青青的工作经验也丰富得可怕,龙、吸血鬼,天使这些令其他人谈之色变的强大生物种,也只是她光辉履历的一笔而已。
这次的小鱼,也不会是例外。
她花了一个星期,让人鱼熟悉她,教会人鱼自己穿衣吃饭,每时每刻用最完美的状态出现在人鱼面前,探索人鱼的喜好和欲望。
人鱼喜欢阳光。
人鱼喜欢肉食,但对牛排过敏。
人鱼不喜欢泡在水里,喜欢在岸上看电影,喜欢看深海怪物类的电影,比如什么大白鲨什么幽灵船之类的。
嗯,看过电影之后会陷入沉思的小鱼,很可爱。
不过沈青青喜欢给他放海洋灾难片,不知道她从哪里找来的古董片子,那些片子很清晰地记录了海洋环境被污染的过程,大批海洋生物失去美好的家园,或死亡或变异,海平面密密麻麻地漂浮鱼类的尸体。
那场景让人鱼很不适,变得焦躁且充满攻击性。
“为什么?”
“贪婪恶心的人类!”
被关住的小鱼一遍又一遍地用鱼尾砸着玻璃水箱,整个实验室地动山摇。
沈青青却不慌不忙,拉动了旁边的电闸。
海水,是导电的。
导电的海水,会变成海神的刑罚。
“疼吗?小鱼。”
结束的时候,除了人鱼,水箱里的其他鱼类都被电死了。
“你的同伴都死了呢。”
“我把他们,做成你的晚餐好不好?”
那一瞬间,人鱼丧失了所有的力气,无言以对。
而她像个反派一样,成功得到了人鱼的仇恨和恐惧。
可沈青青不觉得自己是反派,这是她的工作。
水箱里陪伴人鱼的鱼群,在她眼里,和平时在餐桌上出现的海鲜,没有什么区别。
但人鱼不是这样想的。
他是实验品,十七岁就被捉来关在这里,这些鱼群,从他被抓就一直存在,作为陪伴安抚他的同伴。
就这么,全都死了吗?
水箱里弥漫着烧焦的味道,密密麻麻的鱼类尸体浮在上面,和沈青青给他看的海洋纪录片一样。
躺在水箱底部奄奄一息的人鱼缩在一角,弓着身体想把自己藏起来。
他好像把自己当成了尸体的一员,眼里寂灭一片,宛若被抽走灵魂。
“小鱼,”沈青青担忧地走过去,神色紧张,仿佛是真的担忧一样,但下一秒吐出的话打破了这种虚伪的担忧。
“出来疗伤,小鱼。”
见人鱼一动不动,她叹了一口气:
道:“还没有学会听话吗?”
……
恐惧好像得不到人鱼之泪,愤怒和伤心也没用。
沈青青重新给人鱼换了水,不过为了驯服,她没有投放新的鱼种进去。
当她下班,人鱼就成了这间实验室唯一的活物。
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光,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的摄像头,无论阳光怎么照,也不会温暖的人造水箱。
孤独和隔离也是驯服手段的一种。
……
“博士,你知道风暴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深海的愤怒,惩罚每一个有罪之人。”
“可是小鱼,这里是人类的世界。”
“风暴,也只是人类掌握的一种力量。”
她轻笑的样子温柔极了,眼中甚至有对人鱼的宠溺。
“博士,你是我见过的,最虚伪的人类。”
“我恨你。”
“最恨你,最讨厌你。”
从唇齿之间溢出的恨意,仿佛要成为一种誓言,人鱼告诫自己的誓言。
“是吗。”并不走心的反问,她不在乎人鱼的评价。
拿着她的记录本,百无聊赖地开始记录。
“小鱼今天说了很多话,也乖乖看纪录片了……没有挑食,每一顿饭都好好吃完了,很棒的小鱼。”
这么乖的小鱼,应该给点奖励。
她收走了给人鱼打发时间的纪录片。
……
“你想我吗?小鱼?”
当孤寂深入骨髓的时候,仇恨也会淡去。
人鱼还是那么喜欢阳光,在饲主上班的时候。
“不说话吗?可是,我很想你啊,小鱼。”
“吃饭了,小鱼。”
人鱼永远都学不会饲主信手拈来的甜言蜜语,他沉默地走过来吃饭。
吃完后乖乖地被摸摸头,饲主说:“小鱼,你今天好乖。”
“嗯。”
要乖,要听话,至少在海洋的风暴到达这里之前,在深海巨浪淹没人类世界之前,得乖,得听话。
……
“你想我吗?小鱼?”
……
“你想我吗?”
…
“你想我吗?”
听得多了,像实验室的囚笼被一层层加固,像反抗的刺被渐渐刮掉。
人鱼变得越来越乖了,越来越像一个被关起来的孩子,被教育得开始亲近饲主。
“我想你了。”
“你今天,来得好晚。”
指甲长长一点都会被剪掉的小鱼,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软掉的生物。
在漫长的时间里,等待饲主固定的陪伴。
饲主会严格而又温柔的监督他吃好饭,穿好衣服,每天固定和他说话,谈论他喜欢的话题。
他好像,快要忘了那天水箱里密密麻麻的鱼群尸体,变得有时候也会拥有期待。
“你今天,来得好晚。”
是控诉,是抱怨,是亲近。
真是可怜啊。
察觉到人鱼的态度软化,沈青青见好就收,她重新买了鱼群投入水箱中,让这些小鱼重新成为人鱼的同伴。
那些小鱼的种类和数量和之前的别无二致,依旧喜欢围着人鱼傻乎乎的游动,恍惚间让人鱼以为饲主拉下电闸的那天只是一个噩梦。
“小鱼,它们好喜欢你啊。”
“嗯,我也喜欢它们。”
沈青青给了他十二分的耐心和温柔,细致的陪伴和照顾像温水煮青蛙一样,让这条小鱼无意识地放下戒备。
已经会说,喜欢这种话了。
还会,恃宠而骄。
“你喜欢司虹?”
潮湿的水箱外,古老的唱片机里传来犹如海妖吟唱般的歌声,人鱼席地而坐,闭眼听着,身后水箱里的其他小鱼都聚集在他背后。
好像一群得不到自由的小奴隶,在聆听宽广无边的潮汐声。
人鱼听到她的声音,挣开了眼睛,不知道厌烦,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语气很不好。
“你还没有下班吗?”他问。
沈青青:“到下班了,但还想多陪陪你,怎么,不喜欢吗?”
人鱼的眼中闪过嘲讽,但很快又隐没不见,
他回避了沈青青的问题,略有些脸红道: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喜欢司虹吗?”
他说:“你有我一条鱼还不够吗?不准喜欢他!”
沈青青反应过来:“司虹,是人鱼族?”
今天的小鱼格外的放肆,他讽刺道:“别装了,唱片是你带来的,你会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她只是单纯觉得好听,就带过来了。
啧。
她笑了笑,并不打算解释,看着人鱼漂亮的脸蛋,心生怜爱。
果然,可爱小鱼生气也是可爱的。
当实力悬殊太大时,强大就会定义弱小了,不管人鱼是什么样子,在沈青青眼里,都可以被称为可爱。
她哄道:“你不喜欢,我明天不带了。”
一个合格的饲主,当然会以饲养鱼的喜好为重。
“不要想太多,小鱼,你不喜欢的东西,都不会再出现。”她收走唱片,重新换了一个古典乐,见人鱼的眉头随着旋律的倾泻而舒缓,她笑了笑。
“今晚记得做个好梦,拜拜,我下班了。”
走之前,发现有水箱里的小鱼蹦了出来,在地面上翻滚挣扎,她好心地走过去,用手捧着那条小鱼,把它重新放回水箱里。
“小鱼,你的同伴,好调皮。”
“但是,要注意安全啊,出问题的话,饲主会伤心的。”
会伤心吗?
会伤心吗?
好虚伪好虚伪好虚伪。
怎么会有这么虚伪的人类?
谎言张口就来,甜言蜜语裹着刀锋,想要刮掉所有反抗的刺。
可是为什么,他会望着这个人离去的背影,失神落寞。
……
期待感是很要命的东西。
沈青青对人鱼越来越好了。
好到让人鱼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了。
“亲爱的小鱼,明天给你带喜欢的虾堡和青柠汁。”
“又要走了吗?”
为什么她下班总是这么准时?
为什么,不多陪陪他?
他躲进水里,忍不住和周围的小鱼交流:“你们也一定喜欢虾堡和青柠汁吧?”
那些小鱼没有自主意识,只是天然的亲近依赖人鱼,围着他兴奋的游着。
但是,再亲近再依赖,也不是从前那一群了。
鱼群变了。
他也变了。
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人鱼骤然变了脸色,他甩开鱼群游到水箱的角落里,沉默地仰望着窗外的世界。
窗外的世界,白茫茫的是天空,金灿灿的是阳光和晚霞,被风吹过带来香气的是那颗快要开花的樱花树。
好美。
……
“亲爱的小鱼,樱花开了,你想看吗?”
为什么要问他这个?
想看就能看吗?
他又有期待了。
他的饲主给他穿上白色西装,牵着他出了那个牢笼一般的房间。
他第一次站在空旷的天空下,看着满树烟霞般的粉色樱花。
真的,好漂亮。
胸腔里有很多东西填满溢出,人鱼想,现在,杀掉这个人类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动手吧,是陷阱也没有关系,鱼死网破也没关系。
可是为什么,最终却迟迟抬不起手。
“小鱼?”
“小鱼,看我,”拿着相机的沈青青在樱花树下摆弄,找了好几个角度拍人鱼。
“小鱼的尾巴,好漂亮。”
总是随口而出的夸赞,像是随时随地都溢出来的爱。
骗子。
虚伪的骗子。
但就算是骗子,他也没有反抗的决心了。
他低着头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天马行空的想着一些东西。
被关在笼子的老虎和猫有没有区别?
答案是没有。
就像是马戏团里从小被铁链拴着的大象,大象会习惯铁链,老虎和猫也会习惯笼子。
人类把这个习惯的过程叫做驯化。
可是同样的高智生物被关在笼子里,会渴望阳光。
人鱼很清楚,也很痛苦地知道为什么一条鱼会喜欢阳光。
更痛苦的是,他喜欢的,不只是阳光。
果然,被关太久,他已经坏掉了。
巨大的水箱,隔绝能量的房间,重重限制和监视,还有定期的实验贡献,他在这里,只有一串数字编号,他的身体,他的行为都被圈禁。
现在被放出来了,他竟然想着:半年了,她还是只叫他小鱼。
研究所的异种生物都只是实验体,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听说饲主可以为实验体取名,但他的饲主好像并没有这个打算。
人鱼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执着这个。
或许是今天的阳光太温暖了。
沈青青以为今天会发生什么,或者应该说,她期待人鱼会做些什么,好让她找到一些突破口。
毕竟,这条小鱼,笨死了,总是学不会哭。
但直到快下班,她把人鱼送回实验室,人鱼也是乖乖的。
“再见,小鱼。”
“再见,”跳进水里的人鱼摆动着漂亮的鱼尾,恋恋不舍地注视着准备下班的沈青青。
“明天,可以早点过来吗?”
“想早点见到你。”
不习惯说这种话,很容易脸红的人鱼,耳鳍都变成了粉红色。
好吧。
乖乖的小鱼也很可爱。
……
下班了,但家里还有一条龙。
她在中央星拥有一座庄园,这是她靠着出色的工作能力换来的,毕竟没有她,人类对异种生物的压制不会那么顺利。
这座庄园是之前不对外开放的国家公园,里面有一座长年冰雪覆盖的活火山,她在火山下修建了城堡,城堡里住着她养的龙。
“主人,欢迎回家。”
古板的管家是一个吸血鬼,是沈青青专门从奴隶市场买来的,做事完美,礼仪尊卑刻在骨子里。
“嗯。”在人鱼面前保持温柔的沈青青在她的管家面前很冷淡,有种浑然天成的高贵,她把文件袋递给管家,然后走在前面,到了城堡的客厅,她就站着不动了。
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管家迅速拿来干净的拖鞋,跪在门口给她换鞋。
“迷恩今天乖不乖?没有跟那只狐狸打架吧?”
管家头也不抬,一丝不苟地回答:“迷恩少爷飞去雪山了,白先生在客房养伤,医生去看望了两次,他的伤已无大碍。”
迷恩是她养的龙,那只狐狸是自己缠上沈青青说要报恩的九尾狐,姓白,名蝉。
想到报恩,连沈青青自己都忍不住先笑了笑。
“呵……”
穿好鞋,沈青青踏进客厅里,客厅的长桌上摆好了晚餐,都是根据沈青青的喜好来的,
管家拉开椅子让她坐下,又准备好餐具给她,沈青青很满意他的服务,毕竟,在解开了吸血鬼的秘密以后,她就只认可吸血鬼这个古老生物种唯一的价值。
他们的美学和生活品质要求很高,什么都讲完美主义,管家这种琐碎的职业,最适合他们了。
“既然迷恩不在,就让那位客人下来用餐吧。”
“是,主人。”
对她弯腰鞠躬后,吸血鬼管家才准备上楼去邀请客人,但还没有走几步,就听到他的主人在身后道:“壁炉里快没柴了,管家先生,你失职了。”
作为建在雪山下的城堡,这里当然都供应了暖气,但吸血鬼这个感觉不到冷的种族,更喜欢壁炉里跳跃的温暖火光,沈青青对取暖的方式没有特定喜好,就由着管家发挥了。
“抱歉,主人,下次不会了。”
足够谦卑的姿态,也伴随着优雅的礼仪,沈青青点点头,他添了柴火,才继续上楼。
白蝉很快被请了下来。
美貌绝伦的九尾狐先生,在看到沈青青之后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恩人,你回家啦!”
他火速下楼,搬了椅子坐在沈青青面前。
“恩人,”亮晶晶的眼神,让那双蓝宝石一般的漂亮眸子多了几分光彩,他不像九尾狐,倒像一只热情小狗,九条尾巴都在兴奋地表达对沈青青的喜欢,一头高贵美丽的白色长发都不能让他端庄起来。
沈青青对他温柔一笑,道:“请用餐,白先生。”
客厅里装潢奢华典雅,眼前的城堡主人也礼仪完美,白蝉便有些拘谨,吃饭都只夹面前的菜。
沈青青看到了,也没有说什么,吃完饭后,出于礼貌,她邀请他去散步,并询问他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他受宠若惊,一边说他明明是来报恩的,可报恩的主人什么也不缺,他说他带来了狐族珍宝,但是好像对沈青青没什么用,于是他有些丧气道:“我好没用啊,对恩人来说,我像个麻烦。”
嗯,确实是个麻烦。
听说九尾狐一族有东方魅魔之称,白蝉作为不受宠的狐王第九子,只有一张脸能看,但能躲过协会的探查直接出现在她面前,好像也不止只有一张脸嘛。
不过,接近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还挺期待呢。
对于他随口扯的报恩戏码,恐怕没人会信。
报恩……这个词用在她这个对于异种来说堪比魔王的博士来说,确实有点新鲜。
在星际,稍微有点认知的生物,尤其是有异能的异种,都对传说中的沈博士恨得咬牙切齿,她对异种做的事情,够被异种暗杀一百万次。
她奉行人类至上原则,践行人之下才分三六九等,和异种对抗协会建立深度链接,热衷于研究异种的异能。
异种战场上出现的先进武器大多和她有关,不是将军,却在战场上扬名的天才。
傲慢,邪恶,强大,在异种群里臭名昭著。
如果不是协会的隐私保护,沈青青恐怕会是全星际被异种暗杀次数最多的人。
她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会发善心去救一只九尾狐了。
不过,九尾狐先生确实貌美,作为一个人外控,她也不能拒绝一只非常美丽的九尾狐来报恩。
把他乖乖养在家里,也是很不错呢。
就是家里的小龙,有点麻烦。
这样想着,空中突然传来巨型猛禽煽动翅膀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灼热的气流。
“迷恩回来了。”
迷恩。
她的小龙。
原型是遮天蔽日的巨龙一族,化作人形时,是红眸红发的少年,他站在城堡的房顶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迫不及待投入沈青青的怀抱,而是带着敌意注视着他们。
“迷恩,下来。”
她的命令他不得不听,但下来以后,还是不甘心地招来一团火,扔向白蝉。
白蝉及时施术抵挡,却还是被烧掉衣服。
九尾狐一族向来高傲,怎么容许如此冒犯,他扑灭火后第一时间朝沈青青看去,似乎是要讨一个说法。
没想到沈青青只是不轻不重道:“抱歉,白先生,迷恩太调皮了。”
看完了他的狼狈,她的目光和笑容的弧度甚至都没有变化,连抱歉都很不走心。
“迷恩,说了很多次,不要在家里玩火。”
红发少年不肯认错,甚至还有一点委屈,他抱住沈青青,把她抱到一边,抱得离白蝉远远的。
“狐狸精,”迷恩目光不善,尽是挑衅和敌意,“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你的伤不是早就好了吗,还赖在别人家不滚!”
“迷恩,”语调变重,她生气了,看着眼前比她高了许多的少年,她冷下脸道:“出去玩野疯了是吗?我是教你这么对待客人的?”
“我……青青…”小龙很怕她生气,下意识叫了她的名字,但这下意识的行为,成功让自己死的更快。
“你该叫我什么?嗯?”
随着女人的话落下,红发少年的脖子上出现一个红色的能量项圈,项圈上灼热的气息和恐怖的能量压得少年不得不屈膝,单膝跪倒在沈青青面前。
管家见此情形,客气地把一旁的白蝉请了下去。
主人惩罚迷恩少爷,外人自然不便在此。
沈青青看着跪在她面前的少年,温柔一笑,可眼中的玩味让这抹温柔变了味道。
她轻轻的抬手,黑红色的能量从指尖溢出,
迷恩的红眸变成竖瞳,身体不受控制地戒备着,如同遇到了天敌,脖子上的能量项圈带来窒息般的痛楚,小龙的眼睛变得潮湿了起来。
真狼狈啊,被逼出眼泪的小龙。
沈青青摸了摸他的龙角,再一次问道:“迷恩,告诉我,你该叫我什么?”
没有对峙,也没有僵持,下一秒,高傲的巨龙一族主动低下头认错:“母亲,是母亲,我错了。”
“请您原谅我这一次。”
……
邪恶的博士,收养了一条巨龙,当然不是好心。
她是个人外控,也是个极端的人类至上主义者,她驯服了一条巨龙,获得了深渊恶龙的心脏,继承了巨龙的力量,也孵化了巨龙的血脉。
迷恩于她,是所有物,是奖章,是胜利的象征,也是,孩子。
孩子本来就应该听话,不是吗?
她不是慈母,不接受任何程度的叛逆。
“好孩子,我没有让你忤逆母亲,没有让你直呼我的名字,看来,你还需要学习。”
“我联系了中央军校的明辉教授,明天你就过去吧。”
中央军校虽然也在中央星,但离沈青青的城堡十万八千里,就算坐最快的悬浮列车也要几个小时,再说了军校是寄宿制,半年才能回家一趟。
小龙觉得自己被放逐了。
他不可置信道:“你要赶我走?就因为我叫了你的名字?”
“没有赶你走,迷恩,你不想做一个让母亲骄傲的孩子吗?”
“我……”她决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小龙心里彷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祈求道:“可是迷恩舍不得母亲,不想离开母亲!”
“母亲也舍不得你呀,迷恩,你得学着自己长大。”
可是迷恩已经长大了。
“我会听话的,青青……不,母亲,我会听话的……”他眼神孺慕,看似乖巧,却始终有种野兽藏不住利爪的兽性。
他说他会听话,却还是忍不住提要求,“母亲,你好久都没有陪我了,你不想我吗?你总是这么忙,今晚陪我好不好?”
“再说,时间应该到了,母亲,你需要我。”
……
是,她需要她的小龙。
在异兽眼中臭名昭著的沈博士,在研究异兽异能转化武器的天才科学家,在寸土寸金的中央星拥有一座雪山庄园的、富可敌国、仆从无数的沈教授,需要一条小龙。
每个季度交替时,这座庄园总是阴寒无比,她需要咬破焰龙的血管,汲取一点点温度。
“迷恩啊……”
夜幕降临,她应了小龙的期许,让小龙走进了她的房间,向她献上干净的脖颈和滚烫的血。
作为巨龙一族,迷恩正处于少年时期,化为人形时也是少年模样,朝气蓬勃,青春靓丽。
红发红眸,热情而嚣张,做什么都是不服输的模样,却甘愿做出臣服的姿态,乖顺地趴在她的怀里。
纤薄白皙的皮肤下,流淌的是滚烫的血,他趴在沈青青的腿上,近乎虔诚地展露出漂亮颈线。
“已经洗干净了……”
“嗯。”
迷恩爱死了她鼻腔里哼出的腔调。
淡漠的,冰冷的,无可无不可,猜不透却勾人。
尖牙毫不犹豫地刺破皮肤,她清凉如茉莉的气息喷洒在少年的肩头,血液被抽动的不适感被一股她的香味包裹着,让迷恩生出不合时宜的幸福感。
“迷恩啊,疼吗?”
“不疼。”
怎么会疼呢?
她的香味,她的怜惜,她给予的疼痛,就连汲取鲜血的模样,都像是赏赐给他的快乐。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就算被吸干也没关系。
“母亲,迷恩的一切都是你的。”
………
沈青青有钱,很多很多的钱,有地位,有人脉,甚至还有权有势。
她打个电话就可以把迷恩送进中央星最好的军校,时不时的便有将军之类的军官送上拜贴来访,只为了从她这里订购最先进的军火武器。
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被一只狐狸缠上报恩,其实并不奇怪。
总有人想着要从她这里获取得到什么,但还是第一次有人用报恩这么离谱的理由。
不过没关系,她不介意别人有目的的接近,只要,那个人身上的筹码足够丰厚。
……
送走了小龙,才好招待狐狸。
她很好奇,狐狸会怎么报恩呢。
……
哦,狐狸的报恩,是想偷走她的小鱼。
真是,不可饶恕啊。
……
一年没有拿到人鱼之泪,这是很正常的事,有些试验品甚至要耗上几十年才有进展效果,沈青青很有耐心,也准备长期饲养人鱼。
但这个耐心,不包括容忍背叛和逃跑。
九尾狐迷惑了研究院的一个工作人员,蛊惑人放跑了人鱼,不仅是人鱼,还有研究院的其他异种,狼人,天使,半蛇人等几百个实验品都被放跑了。
沈青青和其余博士做了应急处理,但还是损失惨重,实验品逃跑,很多数据被销毁,并且,他们研究院很有可能被异族暴露在星网上。
沈青青虽然奉行人类至上原则,但也不得不承认,多数人可能理解不了他们,会把他们的伟大实验曲解成什么惨无人道的残酷恶行。
会被全民讨伐的吧……
这样想着,沈青青也无所谓,毕竟,以她现在的财力,这样的研究院她随时都能组建起来。
今天依旧阳光明媚。
今天的沈博士依旧妆容精致,只是笑容不在。
她到的时候,饲养人鱼的水箱空了,不仅是人鱼,那些养着陪伴人鱼的普通小鱼,也一样没有了踪影。
——看来还是一条善良的小鱼,沈青青拿出记录本开始记录:人鱼逃跑,带走了“同伴”,由此可见,小鱼应该就是海神了,只有海神,会对普通海族拥有责任感……
光脑跳动,沈青青戴了特制的眼镜,一身纯白的白大褂在她身上散发着禁欲美感。
记录完以后,沈青青开始和探测型机器人一起检查现场。
特制的房间被破坏了能量装置,四周的玻璃窗全部被打碎,巨型水箱也被打碎,水全部流出来,地面上的水迹和玻璃碎片反射阳光,于是阴湿的房间里全是跳跃的光斑。
好像在庆祝什么似的。
呵呵。
离家出走的宠物,会变成流浪异种的,为什么就是学不乖呢?
……
被九尾狐迷惑的工作人员就是协会会长,沈青青的顶头上司。
异种对抗协会会长是星际有名的领主,常驻星网头条的顶级巨富,从来都是利益为上。
这次被九尾狐迷惑,不仅让研究院元气大伤,还差点丢掉性命,最重要的是,沈青青等多名研究博士的隐私信息泄露,异种实验室暴露人前,他们不仅会面临舆论讨伐和联盟的盘查,人生安全也将受到极大威胁。
联盟是人类和异种的联盟,几千几万年了,人类步入星际,生产技术和科技手段已经能压制住这些造物主偏爱的异种了,但人群中还是少不了有那么几个圣母,高喊平等与自由,说异种和人类一样,都是平等的。
平等?沈青青觉得真是可笑极了。
没有他们这种极端者,人类还没有资格喊出和异族平等的口号。
但不可否认,联盟也是因此而存在的。
联盟要求博士们接受特种部队的保护,说是保护,其实就是调查和监禁。
被监禁的第一天,提审沈青青的异种警察也是九尾狐。
叫白玖。
白蝉的哥哥。
“博士你好,我是白玖,联邦警察。”
年轻的异种警察一身正气,过于精致的相貌并没有损耗那些正气,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正道之光的意味。
“你好,白警官。”沈青青微笑开口,平和而温柔的模样并不想网上传言的那样极端疯狂,这让白玖有些意外。
白玖定了定神,开始按照程序进行提问。“沈博士,对于这次研究院的异种逃脱事件,您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