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之中, 只余涧泉之声。
“……”周拂菱和宁听跃对视着。
直到宁听跃打破了沉默。
“……是你。”
他的声音,竟有几分颤抖。
“是你。”
周拂菱身穿雪白的裙衫,外披青帛, 木簪簪发,明媚温柔, 正和过去须清宁身边乖巧站着的小师妹一样。
然而,宁听跃盯着她,眸中透出恐惧。
周拂菱轻声道:“我原先也不知道, 你是父亲。”
“……”
“是父亲的亲人在须清宁的神魂刺中留下了印记。我才借此认出了你们。当日便想来找你们。但想了想, 还是得寻个合适的时机。”
她天真地笑着, “现在就不错。”
宁听跃张唇, 却沉着脸, 一句话没答。
周拂菱困惑地皱眉:“不过……你们为什么离开我呢?”
“有一天, 我醒来, 你们消失了。还来了很多……陌生人。”周拂菱道,”摆脱他们,并不容易。”
宁听跃早知道她要问此事,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她怎么就来到仙门?!
还来到仙门了?!
就她……竟是周拂菱?!
他低声道:“当时,子时涧中的阵法逆行, 阵眼皆毁……我们无法再进来,孩子。”
周拂菱没有再说话, 二人再次对视, 清风吹拂,周拂菱从树上跳下来。
而宁听跃放松一笑.
只有他知道, 自己脑海中的弦依旧紧绷。
周拂菱正打量着他,一句话也没说,也不知道她信没信。
半晌, 还是周拂菱先笑起来:“父亲既然如此说,那我便信了。希望不要让我发现父亲在骗我。”
“……”
“我今日来,还有一事,希望父亲处理一番。”周拂菱负手,“把须清宁识海里的神魂刺除去。”
宁听跃本屏息静气,十分紧张,听到周拂菱如此说,倒是暗暗松口气。
为这事来……便还有余地。
他生怕,生怕……
宁听跃就怕周拂菱发现天绝涧下的事,如今看她神情,像是不知。
“既然知道周拂菱是你,我自会拔的。”他语气温和地说,“介时我和夫人说一声,此事便能解决。”
周拂菱也露出了灿烂的笑。
她想了想,“那父亲,你不要再让宁朝雪和须清宁议亲了,我看上他了。都是你的亲人,你会一视同仁吧?”
宁听跃嘴唇颤了颤,“嗯。我回去,便会取消联姻之约。”
他似想了半天,试探着,低声道,“不过,你既然考虑须清宁,为何不考虑邹家的邹离和邹秦?邹离性子不好,但修为也算得上是纯正,也好控制。邹秦年幼,不是嫡系,但他也被称为中仙之龙,比起须清宁,灵根纯粹,未曾破碎。用他二人修炼,不是更好?”
周拂菱:“先不急,如今,我就想要须清宁。”
她眼中布满执拗,宁听跃也不敢再说什么。
……也罢,眼前人和须清宁年少时期就有旧,还是旧怨。
之前总觉得须清宁身边周拂菱这个与他亲近的人物出现得颇为古怪,一个孤女,平安在野外捡到了须清宁,还和须清宁流浪七年。哪怕须清宁聪慧,这也不寻常。
如今想来,一切有迹可循。
他却暗暗低头。
在和周拂菱对峙之际,他的袖中藏了一枚玉牒,他存思动念,正是高阶修士以神识发念。
他也庆幸,周拂菱似不懂此物是什么。
[子时涧守阵人归,速议。“無”是周拂菱。]
那方沉默少许,也速度回信,灵气磅礴:[周拂菱?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我们当合力杀了她。] 宁听跃皱眉。
他又不傻,不打算自己直接对上周拂菱动手。
那方又一阵沉默,补了句:[传吾方位。吾二人皆为仙门仙绝榜榜首,当联手毙之。她如今未生警觉,正是出手良机。若是错过,后患无穷。]
宁听跃也知道那人说得在理,看向远方的青秀山,那连绵云雾下的伏妖大阵,心头冷笑一声,忽有计较。
[青秀山。速来。]
宁听跃这才缓缓放下玉简,继续看向周拂菱:
“拂菱,你我父女二人多年不见,和我回云宁宗吧?”
“我不去。”
“那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通南道,等须清宁找我。除了天霁门,我暂时不想去别的地方。”
周拂菱不错眼珠地盯着宁听跃。
宁听跃:“……”
一个时辰前,他还想着如何夷平通南道,抓到周拂菱,要挟须清宁。
如今的三洲局势,云宁必须和天霁联合。
但如今,宁听跃的这一点念头烟消云散。
他只问了句:“须清宁是要送你去凡域么?”
“是。毓苗山?”
“那送你的人……”
“我为了见你,把他们杀了。”周拂菱淡声道,仿若刚才不过在买菜,不是在杀人。
宁听跃:“那你,是计划伪装成受伤逃离的样子,让须清宁发现么?”
周拂菱点头。
宁听跃对周拂菱微笑:“那父亲送你过去,也当叙叙旧,可好?”
宁听跃见她皱眉,知道她担心什么,“父亲会在路上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你放下。须清宁不会撞见我们的。”
周拂菱这才放松了脸色:“好。父亲果然懂我。”
“走。”宁听跃双手递给了周拂菱一件斗篷,周拂菱披上后,父女二人手拉手,朝朱雀巨车走去。
好一对亲睦和乐的父女。
……
朱雀伏在地上,藏在树林之间,宁听跃的门人,在听见动静抬头后,都无不吃惊地瞪大眼睛。
周拂菱白纱覆面,一身轻盈长裙,虽然让人看不清脸,但也可让人察知是一个娇俏的小姑娘,是无品之人。
不是去抓周拂菱的么?这是?
门人隐约觉得这是周拂菱,但不敢确认。
而更让他们吃惊的是宁听跃的态度,也是宁听跃的态度,彻底让他们放弃了这个猜测。
宁听跃,一向是个性情冷漠的人,对亲女宁朝雪不假辞色,只让宁承寒教养;对于另一个贺茵(亲信知那是亲女)……不知他们发生了什么,宁听跃也是痛下狠手。
但对着面前的少女,宁听跃却展露出一张笑脸,那笑容,如此和煦,如此温暖,他微微佝偻着腰,态度温和、甚至带着点尊敬地扶着少女上了朱雀车。
所有人面面相觑。
这谁?!
难道是……邹兰辞仙上的私生女?!
也不至于啊,宁听跃掌门可是对着邹离少主都没这么尊敬和和蔼的。
云宁宗人一头雾水,但见宁听跃态度,绝不敢轻慢了车里的人。
……
“拂菱,拂菱……嗨,真是好名字,快,吃了这些罢。”
暖炉生烟,周拂菱坐在铺着厚厚的狐毛毯的马车中,小几上用金盏放着蜜煎樱桃、海棠糕、栗糕、金玉羹等物。
宁听跃对她微笑:“我记得,这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周拂菱点头,她实际上对吃的没什么兴趣。
她乌黑的眼珠射出冰冷的光,凝在宁听跃脸上,之后,有点敷衍地低头,一口一口地把糕点放进嘴里,小口吃着。
宁听跃:“之前不知是你,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等你和须清宁结侣后,那我宁须二家,便真是一家了!”
“我还不想姓宁呢。”周拂菱淡声说。
“……那你为何如今姓周呢?”宁听跃盯着她问。
“因为我顶替的人姓周。”周拂菱道,“我接近须清宁时,有个人想要先救他。我把那个人处理了,顶替了她的身份。她姓周,我从了这姓,但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取自‘荷丝傍绕腕,菱角远牵衣’的意境,好听吧?”
她说这话时,面无表情,瞳仁乌黑。
宁听跃问:“那位周姑娘也死了?”
“不知道。”周拂菱说,“她逃跑时自己落入山崖,被虎妖拖走了。”
宁听跃嘴角抽了下。
但看见周拂菱,心中却生出凉意,的确,大多数人对上眼前人,凶多吉少。
所以,须清宁无论从少时还是如今,都是例外中的例外。
看来,须清宁的价值……需要重新评估。
不对,眼前人当死。
宁听跃缓缓抬眸。
却见远方山脉,雾气逐渐凝聚,如凝玉琼汁,点点青翠若隐若现,如浮玉上缀满绿珠。
伏妖大界笼罩自天际盖下。
青秀山到了。
宁听跃冷笑一声。
今日,他便要让周拂菱,沉入这山中。
……
青秀山。
山崖之上,正有一修士,正在把调试手中的金色巨弓。
此人正是邹家二长老邹天漠,是仙门门下仙督,仙门首领邹兰辞的堂弟和亲信,身居从一品。
他在邹家嫡亲弟子中,拥有出神入化的仙猎术天赋。
但他此时,却很困惑。
十二时辰前,邹兰辞下令,让他去杀了周拂菱,不曾想,须清宁竟把周拂菱安排给了毓灵山之人。
毓灵山,善隐匿,邹天漠硬是跟丢了一阵。
刚才,在这青秀山不远处,他看到了一个四分五裂的牛车,一地血泊,惨不忍睹,正想弄明白如何一回事,堂姐邹兰辞突然来信:
[去青秀山,和宁听跃联手,杀了周拂菱。]
那一刻,邹天漠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联手??他为何需要和宁听跃联手??还是杀了周拂菱?
要知道,宁听跃可是一品,他也近一品,‘联手’??堂姐喝多了?
他眼睛瞪得有铜铃大,但下一道讯传来,让邹天漠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是子时涧下人。她出来了,藏在须清宁身边。]
[……]
寒风吹拂,一时之间,青嶂绿道,只余冽冽风声,静默非常。
邹天漠凝神,眼中突然爆发连绵不绝的恐惧。
[……我们够吗?]刚才张狂的感慨,化为了双手的颤抖。
[她中了毒。够。]
邹天漠无声地望着峡谷,那一刻,他生出了退意。最终,他坚定了眸。
他攀上了崖壁。
削壁奇峰之间,邹天漠贴上神符,正是布下了最完美的隐身诀。
他神念改阵,灭妖大界动,正是最严谨的布阵。
而他拉弓,弓上盈出一道明光,明光强盛,极为灼目——
邹天漠,正被称为“狂箭”。
他以弱胜强出名。他在数次邹家内乱、仙门内乱中,都有二品杀一品的战绩。
更别说现下,他是从一品了。
他拥有最出色的战斗力,也拥有最强大的心性。邹天漠冷静下来,重新分析。
的确,他们打得过!
他是从一品,宁听跃是一品高境,在仙界,若是联手,邹兰辞况允初都吃不了兜着走。
对于那个人……邹天漠持弓,眼中映出寒意。
送她上青天,也能算是他邹天漠战绩中赫赫有名的一笔,堂姐都不敢小瞧他。
只见土径上,一辆朱雀之车,缓缓驶来,进入他的视线。
马车停下了。
宁听跃从马车上下来,扶起了一位白衣少女,宁听跃像是和少女说了什么,似是说要去处理前方的路障,就离开了。
少女双手交握,面悬面纱,等在那里,清风吹拂她身,竟有几分羸弱。
邹天漠的目光镀上了一层苍穹的冷色,但看见少女时,眸光一颤,却很快冷静地拉开弓。
邹天漠,是从一品,可不是侄儿、宁朝雪之流那靠仙丹或机缘堆砌起来的。
他是实打实地从多次硬战中练出来的。两百年前的“清君圣变”“子时涧大灾”中,他都有出手。
世人皆传他是邹兰辞的狗,出手残忍无端,却也有时忽略了邹天漠可怖的能力。
只见谷中少女,踏在石阶上,身若扶风弱柳,的确看不出一点过去的影子。
邹天漠凝视她,见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踏入山道。
山涧泠泠,她在石桥之旁,似在观察路边花朵,像是对四周符咒没有察觉。
邹天漠拉开箭。
三邹之乱,天绝涧之斗,那种大场面他都参与过。
应战便是。
他是天生的射手,一动不动。
箭尖本盈日辉,却也在符咒下掩去光芒。
一道白烟,倏然从对面的山间袅袅飞出。
邹天漠认出,这是宁听跃的信号。
邹天漠拉弓。
但听“嗖”地一声!
长箭伴随青烟,穿云裂石,猛劈少女的脸。
也是同时,数道剑影从上方刺来,光摇剑戟,横四野,拂玄穹!
烈火落下!
邹天漠睁眼。
太夸张了——这是宁听跃的绝招,“神火惊剑诀”!
邹天漠见过这剑诀。
曾有一句话,“神火剑诀惊四洲,玉锋斩天御八极。”写的正是宁听跃的神火真诀,威势无穷;杀情剑法,可震八极。
当年,在著名的云宁宗之乱中,宁听跃以此诀杀死了恩师毒长老,惊绝仙界。
那时他试探不久后才用,如今,是直接用了——
百年之间,宁听跃也精进不少。
当下,金光焰焰,冲射斗府;火光如虹,贯冲青谷。那冽冽杀气和漫天火光盖下,一时,山谷仿若陷入炼狱——
邹天漠紧盯下方动静。
安静。火光中,一片安静。
他是最精密的战士,认真观察,最终叹息了一声。
等攻击下,那人当是逃不出了。
……可惜。
邹天漠心中倏然产生了一丝诡异的荒凉。
他却再次拉弓,观察山下。
轰!
神火落下,金箭再次擦出火花,青秀山发出了毁天灭地的怒吼!
仿若一只巨手,擘开苍峡,万石飞泉,轰然而出!
“那个,你刚才,是想杀我吗?”
然而,他的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清澈的女声。
……
[须少掌门,拂菱姑娘往通南道途中突发变故,众人悉数失踪。恐延误时机,特此火速向您相告!]
另一边,青山长道,长明剑出,云宁门人倒了一地。
须清宁的剑刺开朱雀车架的结界。
他撩开幕帘,扶出贺茵。
贺茵满身是血,唇色惨白,拉着他便道:“少掌门,宁听跃,去了,去了南边的青秀山……他知道拂菱的消息了,他在找拂菱……”
须清宁愕然:
“……宁听跃也去了青秀山?”
“少掌门,您快去救救拂菱!晚了,就来不及,来不及了……”贺茵说到一半,流下眼泪,痛苦至极。
她实在不敢想象……拂菱如果落到宁听跃手中,会脱几层皮!
“少掌门,您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