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情与杀亲之道, 实为两道。
在抱起“杀情”离开后,周拂菱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上起的变化。
那依靠掠夺血亲生命以修行的脉络似被堵上,取而代之, 她正在——
吸收痛苦。
恐惧、恶劣、悲恸、茫然等痛苦的情绪,都似裹入了她的经络中, 凝成了一丝丝灵力,如溪流般灌入她的神形和灵脉。
杀旁人之情,也在自毁, 痛苦在凝结, 周拂菱倏然烦躁。
天寒地广, 她如只身一人, 沉在血里。
“杀情”。
这就是“杀情”吗?
周拂菱抿唇, 她望向天边, 该去通南道了。
……
青秀山, 血雾弥漫,不见人影,只听一声剑吟,须清宁收了长明剑。
须清宁因为在万云林受袭,脸色惨白, 赶到这里时,雾瘴数重, 血气横浮。
他放出神念勘远方的状况, 重重山石之上,竟沾着腥臭的妖血和喷洒的人血。
显然这里刚经历过恶战。
“……”寒气贴着须清宁的皮肤, 须清宁的脑子“嗡”了一声,再次放出数道定踪符。
定踪符,可定踪周拂菱腰上的护符。
须清宁方才在赶来的路上就在尝试, 但结果是……周拂菱无法定踪。
现在也是。
须清宁只觉脑中的弦仿若要崩断。
疯了。
他几乎要疯了。
一片血色,须清宁几乎立刻撑起结界,隐匿了身形,便去翻找。
杀妖大阵。
散乱的云宁宗功法灵息。
须清宁的手越来越冷,心也仿若要凝固。
当来到阵心,须清宁蓦地睁大眼眸!
尸块横七数八地倒在石块上。
而那被撕碎的染血衣物……赤衣金带,竟是云宁宗修士的衣物!
再抬头……
只见一个头颅被人摆在累石之上,面目、尸身的伤口一样惨烈,灼灼看向下方。
宁听跃?!
这目光虽然涣散,但在这荒野之上,可谓砭人肌骨,骇人心神!
须清宁震惊地布下护体法阵,只觉如置冰窖,全身都在发冷。
……宁听跃被杀了?被反派么?
宁听跃可是一品高境,甚至比他高两个小境……就这样被那人杀了?
那人到底……
若是旁人遇见这般状况,恐怕早就逃离,但须清宁蹙眉咬牙,闭了闭眼,朝前走去。
周拂菱,他必须找到周拂菱。
不然他要疯了。
须清宁的眼中涌上血色。
他想,如果真的看到周拂菱……看到拂菱遭遇不测。
再见到那个反派,无论系统说什么,他一定和反派同归于尽。
耗尽心血,耗尽生命。
杀不死,也要咬下那人的半层皮下来。
须清宁闭了闭眼,怀着沉重的心情,他再次放出数道觅踪符。
与此同时,他将此讯报给了叔父。
[叔父,宁听跃惨死青秀山,为子时涧守阵人所伤。若我半个时辰后未有音讯,望叔父速速带门人回天霁门封山避灾。]
须清宁的手放上仙门令。
是否要告知仙门龙潭?
但他转瞬消了这个念头。
事态不明,须清宁不会轻举妄动,以免成为刺向自己的刀。
他盯着那点点尸块,嘴唇、指尖渐渐失去血色,惨白如纸。
手背绷起条条分明的青筋。
须清宁的理智……在被吞噬。
他害怕……
害怕从那血泊和尸块中发现自己最恐惧看见的东西。
但他必须找……
必须确认。
周拂菱是否在其中。
须清宁如今虽心神不宁。
但他一块块尸体确认过去。
这过程煎熬。
这块太肥,不是拂菱的……
这块也不是……
须清宁越发沉,越发乱,却突然踩到一团软软的东西。
他低头。
一只素白的手,从杂乱的石块中伸出。
一瞬间,须清宁恍眼,好像看见了前日周拂菱抱着他,摸着他的头发,低声安抚他的情形。她的动作是那般温柔。
他的心脏恍若被利剑戳中,浑身的血都凝固了,绵麻的疼痛自头顶传来。
须清宁红着眼眶看那手,竟是停身不动,半晌不敢去确认——
而后,他缓缓地蹲下身子。
不。
这竟是一只粗大的男人的手。
须清宁猛地松口气,胸口起伏。
——指腹薄茧,灵力磅礴,用弓?
邹家人?为何在这里?这是……
这是谁?
须清宁蹙眉,愈发觉得此事不简单。
而这只手青筋暴起,全是血,像是被活生生扯下来一样。
须清宁不是很奇怪。
毕竟少时,他便见过那位的残忍。世间之人,在他心里除了邹兰辞,无人能敌那位。
而四周风静,半晌未动静,须清宁猜到那位大概不在这里,便掰开了尸手的拳头。
他握着一枚金光流转的珠子。
须清宁: “……录影珠?”
录影珠,便是用来记录的灵器。
此界杀妖,常用此珠,高阶修士还一般配有录佐,专门帮助记录。记录战斗之景,传给后人,帮助战斗,须清宁便有母亲和伯父留下的一排录影珠。
这录影珠之外,这指尖竟还插着一块沾满血污的布块,须清宁一时无法看清这到底是什么,他拿到手里,摩挲了下。
系统:【恭喜宿主,获得解开反派身份的关键道具,请观察道具,解开其身份。】
“嗡鸣”——
一道定踪符咒回来了。
[南三里,昆庐山山谷]。
须清宁正要处理手中的布块,睁眸。
竟是周拂菱的行踪出现了一息,但又旋即消失,像是被什么隐去了。
不敢耽误,须清宁拾起录影珠和布块,放入芥子符,便踏剑赶去。
……
青秀山南三里,昆庐山。
[拂菱,回讯。]
[拂菱,若是清醒,先用银帖护符护身,金帖最后用。再用隐身符藏匿,除非见到我,不要出声!]须清宁已经在赶去的路上,给周拂菱的玉牒发了数条讯息。
系统劝说:【宿主,别急,不如先解开寻找反派线索……道具还需要破解呢,破解其中任一一件,都可以知道反派身份。去找周拂菱之前,我们先查吧。】
须清宁压根没理系统。
系统:……
也罢,有的苦,宿主是迟早要吃的。
不急这一会儿。
而系统也看不出来,须清宁现在完全没心思管反派的事。
就过去吧,须清宁看上去还是遇事很冷静的人。
但就这去找周拂菱的路上,须清宁看上去面目冰冷,但一会儿被挡路便暴躁砍山,一会儿被遮视线便打雷劈树,颇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
全没有过去那仙君公子的风轻云淡的儒雅风度。
宿主,慢点,慢点。周拂菱在等着他,就等着让他发现,跑不了……
系统真想提醒他,但这不符合天道系统的人设,也不符合……那些人派给它的任务。它闭嘴了。
须清宁进入莫庐山,再次射出了定踪符,周拂菱的踪迹却依旧未寻到。
他眼眶红了圈,便再次劈山。
反派……你再不出来,宿主就要把莫庐山掀了……系统默默地想。
而周拂菱依旧没动静。
在须清宁用雷劈断又一块巨型山石后,他像终是稍微冷静了下来,怕引来其他人,冷静地召出罗盘,重新看了这山的地图。
他标记了七处可能的地方,思考着,却终是睁眸,冲向了山南的一处山洞。
路上,山径之上竟满是鲜血。
此外,地上布满车轮之迹,像是有人在这里费力地搜过人。
须清宁脸色大变,但抿着唇,继续找。
而他去的那处山洞,灵气弥散,是一处防妖结界。因为结界密布,因此也会阻拦符咒的灵息,定踪符无法轻易寻到。
须清宁像是几乎确定是这里,往里找去。
系统跟随须清宁往里走。
却见须清宁走到山洞的一角,突然愣住。
只见杂草山石之上,枕着少女。少女青裙裙角染上泥污,脏了。
她伏着石块,眉头紧蹙,脸色苍白,身上贴着许多护符,也有养神符,竟似昏迷。
是周拂菱。
而系统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一幕。
须清宁的手按在石块上,愣愣地看着少女,竟半晌未动。
他的手颤抖着,双目通红,不知怎地,竟像是望而却步地后退了几步。
人都呆了。
而须清宁愣了半晌,忽是小心地跪到周拂菱身边,撩起她的头发,把住她的脉。
他做得很小心,而后像是确认一切无误,才抱住周拂菱。
他抱了她很久。
过了会儿,他才紧紧抱着周拂菱,一声不吭地离开。
……
周拂菱是真的在昏迷。她陷入了旷日持久的噩梦。
……阴暗的巢穴,她被四个人围着。
“救救娘!”娘向她呼救。
周拂菱费力地朝前。
她的力量强大,动作精准,如猫攀上石壁,用力地抓住了娘的手。
一道血光,她却坠入了崖底。
深不见底的崖底如同巨物的嘴。
她被漫天的阵法吞没,剧痛吞噬灵脉,禁制如绳索般勾嵌入她的灵体。
她在痛苦中陷入幽冥,无法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一点点脱离黑暗,她虚弱地挣开眼,看到了光。
青白的天幕,凤凰明亮的翎羽,雪白的道袍——
还有风。
寒风刮着周拂菱,她忽然被吹得脑壳疼。
她一把抓住身前人的道袍。
须清宁。
他坐在她身前,身着薄薄一身雪白的道袍,御凤凰带她在天上飞。
他的斗篷严实地盖在她身上。但大概是因为噩梦,听到风声,周拂菱就不舒适。
“师兄……”她喊道。
须清宁回眸,看她半晌。
“拂菱……你醒了?”
“风声好大。好吵。”周拂菱说。
“好。”须清宁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头,下了一道术法,风声没了。
周拂菱抓着须清宁的衣服,又昏睡过去了。
……
不久后,周拂菱缓缓醒来,再次看见了光亮。烛光。
隔着纱帘,她听到了须清宁的声音。
须清宁竟是在指挥众人。
他声音清冷如泉,十分悦耳,但也带着分肃然和冰冷。
他一会儿盘问药佐她的用药,一会儿又在指挥阵佐检查她屋外的阵法,甚至她吃什么他都在亲自过问,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周拂菱缓缓坐起身,观察四周。
冰鉴峰?
不,不是……只见木屋雕窗外,风雪极盛,枯树上仅有一二绿叶,寒鸦之声传来。这不是冰鉴峰。
边寨?
周拂菱心中很快有了结论。各洲的洲境边上,都会有一些隐秘的藏身和养伤之处,须清宁大概是把她送到了其中一处边寨。
看上去,像是东洲南部的隐夭寨。结界密布,外界不可轻易发现此处。
而须清宁撩开纱帘,要亲自为她检查灵脉的状况,见周拂菱醒了,不由睁眸。
周拂菱坐在床边,眼巴巴望着他,须清宁暗暗抿唇,在她身边坐下,把她的脉。
“一切尚好。”他盯着她,目光恍若温柔得可以滴水,轻声道,“别怕,此处安全了。”
周拂菱愣了下,垂眸,抿唇点头。
她本以为须清宁要问她发生了什么,不曾想,须清宁像是怕刺激她一样,没主动问。
而她不知道的是,须清宁没主动问,是因为见周拂菱身上血迹过于惨烈,他也被吓到了。
他也自认为已经拼凑出了部分真相。
通南道牛车散架、被妖物袭击的场景,他见到了。
那被下药的凡修身上有端倪。但他自认为和周拂菱无关,周拂菱当察觉不到,不问。
周拂菱以他留下的符出逃……也是可能的。
虽然是有些不合理,像是过于幸运,但须清宁如今的心情只有庆幸,想等周拂菱精神稳定一些再问细节。
所以,接下来的时光,须清宁都黏在周拂菱身旁,一声不吭,默默地望着她,颇有些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味。
周拂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也无声地盯着他,须清宁别开头。
过了会儿,旁人端来了药,须清宁卷起袖子,端着药,送到了周拂菱嘴边。
“喝药。”
他声音温柔得要让人酥掉。
温柔刀,刀刀要人命……周拂菱不知怎地,突然想到这句话。
她正要喝药,突然别开头,躲开须清宁手中的勺。
须清宁不解:“?”
“你先前不是不让我喂你药么?”周拂菱说,“我也不要你喂,我什么都自己来。”
须清宁: “…………”
好。周拂菱翻起了旧帐。
……不,也不能算旧帐,的确没翻篇。
“好了,拂菱,对不住。”须清宁垂眸,望着自己苍白的手腕,“过去的事,是我不对。”
周拂菱眯起眼:“哪里不对?”
“……一些话,说错了;一些事,也做错了。”
“什么?”
须清宁低声说:“我先前不该任性,避开拂菱。那种方式不可取,也会破坏你我二人的关系。”
周拂菱都愣住了。
这段时间,在她求侣后,须清宁要么因为高傲孤冷的性情要么一溜烟躲开,要么一会儿炮仗一样说她追去他妖地没脑子。
也只有在遇到大事时如兄长一样关切,但也注意分寸。
听到这话,她觉得太阳从西边升起了。
周拂菱忍不住感慨: “天啊,须清宁会说人话了,真是破天荒啊。”
须清宁脸色也有点不自然。
过去,周拂菱如此说道,他怎么也要说回去。
但这次,他忍住了。
“好了,看在师兄道歉的份上。”须清宁再次端起药,温声道,“拂菱愿意让师兄陪着喝药么?”
“我不敢喝你喂的。我怕喝了要折寿。”周拂菱哼哼了声。
“你,说什么胡话……”
须清宁也看出周拂菱在做样子,他把药递过去,周拂菱便喝了。
周拂菱喝完,须清宁又继续嘘寒问暖,这次亲自坐在她身边,擦汗盖被,不假他人之手。
佐官执官们对视,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眼神。
周拂菱低声道:“师兄,你怎么像是有心事?”
须清宁做这一切的途中,不知在想什么,脸色逐渐苍白。
须清宁默默了会儿她,低声道:“没事的。”
周拂菱轻蹙眉头,还想继续追问,却遥见袅袅血烟,自山谷高空飞起。
周拂菱抬头。
仙门的烟?她认识,这是仙门出大事了。
须清宁也抬首。
如果说他方才的神色是温暖的。
现下,他面色如冰,紧抿嘴唇。
一位执官低声道:“少宗主……是龙潭,龙潭传讯。”
须清宁起身了。
“拂菱,等我处理完手上的事,就回来。”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
那血烟,是龙潭的龙烟。
一旦发出,便是仙门出大事了,所有高品修士当前往龙潭议事。
须清宁凝眉。
……宁听跃之死,当是被仙门发现了。
……反派为何把宁听跃那样虐杀?
“少宗主,上品清灵珠取来了。”
须清宁站在雪中,清清冷冷,道袍雪白,不染纤尘。
须清宁点头,走出周拂菱的厢房,攀上阁楼角梯。
阁楼晦暗。
他恍若走出了温暖的炉火,再次进入霜天冻地,脸色明灭不明。
须清宁拿出先前得来的录影珠。
还有沾满血污、难辨形状的布条。
他先前没查清楚这线索。
带周拂菱赶回天霁门后,他一直在照顾周拂菱。
虽然抽空检查了一番这两个物件,但都没理清思绪……那录影珠上套有秘法,须得秘文解开,不可轻易勘破。
而那破碎的布条上的血竟也不可轻易濯去,他便找人去拿来了上品清灵珠。
清灵珠,是他母亲的遗物,可洗浊物。
须清宁拿出二物,又尝试了一番解录影珠,未能成功。
他又看向那带血的布条,用了清灵珠。
清灵珠散出清光,污血消失。
然而,也是那一瞬,须清宁的动作陡然止住。
【恭喜宿主,解开了关键线索。】
烛火照在布料上,竟是……
一块青绿的碎绢。
碎绢上,绣着 “安”字,字迹清秀。
而那碎绢,正是菱角状的香囊的一角。
血腥味盖去了菱角的香味,那布条上还有穿指之痕,像是有人垂死挣扎时生生扯断,但上面的“平安”字迹,是如此眼熟。
——正和周拂菱白日赠旁人的,一模一样。
四周的声音都消失了。
光影都顿去了。
他耳鸣阵阵。
而看着烛火,看着那平安符,须清宁的手顿住。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全身的血都恍若凝固。
“师兄?”周拂菱的声音,却突然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