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潭凡壤城外, 数人排成长龙。
那是龙潭民众有序地进入龙潭。
周拂菱踏着雪,披着一件粉色的斗篷,沉眸走到了城墙外。
这是最僻静的入城处。她望着城墙上的通天金光。
等夺了修士令牌, 再踏上通天阵,她便能上云上仙府。
周拂菱冷冷走过去, 却忽听一声大叫。
“喂!”一位大爷指着她的额头,怒气勃勃地道,“你不能插队!”
周拂菱阴冷地瞪着他。
那目光让大爷打了个寒战。
“我不叫‘喂’。”她说。
一道血光, 龙潭守卫一阵恍惚。
他们如陷入梦境……周拂菱如入无人之境般地走入龙潭。
独留一个大爷如受魔障, 倒在地上, 抠着喉咙干呕。
……
须清宁正沉入噩梦中。
十年前, 他从冤狱逃出。
而在霜天冻地里, 一只手, 轻轻拍着他的脸:“还活着么?醒醒。”
周拂菱的声音温柔而动听。
他没有力气, 看不见光明,但是,再度醒来,一只温暖的手拉着他。
“你醒醒啊。”
“醒醒。”
“你可要坚持下去啊。我家人都去了。我不想再看人死了……”
春花秋月,夏往秋来。他在山上走, 周拂菱一身青绿的裥裙,靴子踩在石头上, 在前面灵动地跳过小溪。
“家人, 是,以后我和‘哥哥’就是家人!”
冰鉴峰。
她眉眼弯弯:
“我以后就是哥哥阿娘的弟子, 我不喊你哥哥了,喊你‘师兄’……”
而温暖的记忆,此时染上血色, 温度逐渐消失。
须清宁恍若被拽入了深渊之中。
都消失了。
须清宁心脏也传来撕裂之感。
他不知为什么。
-
“……”
须清宁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醒了。
心脏隐隐作疼,但他却十分惘然,晃晃头。
人在刚睡醒的时候是这样,对周遭有着短暂的陌生,不知发生了什么。
手下,躺着那枚青绿色的菱角护身符。他的指腹触着护符,护符青光微泛,传来一阵温暖。
然而,一道冰冷的气息出现。其撕碎了黑暗。
他抬头,身体蓦地僵住了。
周拂菱正坐在他身侧的高足坐墩上,难得地穿着粉衣。
粉衣娇俏,让她更为秀美。
但她不动声色,支颐看着他,乌眸沉沉望他。
她有些随意地坐着,空出的手把着须清宁的脉。
须清宁蹙眉,温柔道:“拂菱,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几乎是下意识说出这话,但话音戛然而止。
一些记忆,渐渐回来了。
昏迷前的记忆如同拼图,渐渐地把须清宁脑中的暖意挤走。
他望着周拂菱,想起了昏迷前的所见所闻,全身的血再次凝固,脸上也渐失血色。
周拂菱大概感知到了他的沉默,冷冷地掀起眼皮,不错眼珠地瞅着他。
系统:【宿主,清醒点,你还没醒么?!】
【这是反派!】
须清宁的恍惚再次出现,手一颤。
周拂菱探索的目光扫来。
【宿主,请在反派面前蒙混过关。罢了……系统暂时除了自动的数据播报,不会影响宿主。但请完成任务“蒙混过关”,不要让反派重伤你。】
拂菱……反派……
怎么可能……
须清宁眼前却出现重影。
但周拂菱如今的眼神,的确和过去十分不同。
反而,让他想起了多年以前,那幽深的潭底,那站在巨蛇后的人。
其指腹冰冷,正如周拂菱现在的眼神。
须清宁的心脏如被电击中一般,抽搐着。
周拂菱突然对他浅笑一下。
“师兄怎么会昏倒呢?”
“真让人担心啊。”她轻声说。
“……”须清宁咬牙。
他狠狠别开头,甩开了她的手。
只见他乌发散乱,坐在榻边,不知怎地,外衣被脱下了。
他乌发散在腰后,披到手背上,雪白的衣袍凌乱,雪袜踩在青褥缎面上。
人依旧清俊出尘,但眼眶泛红,垂着眸,像是因什么不敢抬头。
扣在衾上的指尖泛白,胸口起伏。竟有几分狼狈。
周拂菱:
“师兄,你看上去不对劲,像是遇见了什么难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
她语气十分温柔,正和过去的“拂菱”一般。
但她的动作,却并非如此。
她的食指,敲击着桌面,一声又一声。
沉闷,寒冷,如在对什么下着警告。
须清宁垂眸,闭上眼,手指紧绷如铁,手臂都是僵硬的。
须清宁也知道自己的模样,促狭,狼狈……
但的确,他无法厘清发生的事。
他心中惊涛骇浪,几乎要把他吞没。
他咬唇。
他似要让自己要出血,让疼痛令自己清醒。
【反派好感度+1%】
须清宁难以置信地抬眸。
只见周拂菱敲桌的手指停了。
她微微歪着头,一双眼正盯着他的嘴唇,像是在思考什么,打量什么,甚至可说,她像是在赏玩什么,眸光沉不见底。
须清宁:“…………”
如果说,刚才是恍惚、震惊、让人无法反应。
现在,这震惊、痛苦中,席卷上了一阵愤怒。
……他受不了真相。
……也更受不了周拂菱的眼神。
仿佛坐实了,他只能被狼狈地欺骗,还被狼狈地打量,被狼狈地观摩。
对于系统的话,须清宁也听不进去。
须清宁猛地后坐,和周拂菱拉开了距离。
一阵寂静中,他看也不看周拂菱。
他缓缓用绸带绑住发尾,简单地束好发,披上外袍,整理衣冠,脚伸下榻,穿好了靴子。
周拂菱在这过程中默默不作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就在须清宁穿戴好,冷眸别开脸,准备离开时,手却突然被拿住了。
他的手腕被周拂菱冰冷的手拿住。
她问道:“师兄打算去哪里?”
“……”须清宁手一颤,沉默,没回应她。
他垂眸,要抽开手离开时,周拂菱一把拉住他。
她手一抽,把他甩回了榻上。
须清宁简直始料未及,就被猛地摔回柔软的褥子上,他枕在那里,脑子还嗡嗡了下,人还是有点懵的。
周拂菱的力气极大……完全没装了。
指腹下是被衾,周拂菱坐在榻边,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的手腕。
而被拉回榻上,须清宁本来穿戴好的道袍再次凌乱,发丝也垂下了几缕,俊美的脸上又有了几分狼狈和震惊。
【反派好感度+3%】
须清宁:“…………
他突然颤抖。
……虽然还在震惊,虽然,还没完全理清楚和接受发生了什么。
但须清宁已经觉得自己快被气死了。
被周拂菱的动作,被周拂菱的眼神。
“松手。”须清宁寒声道。
周拂菱松开了手。
须清宁从榻上坐起来,低声道:“你怎么会来?你不是在隐斋么?”
他没再走了,垂眸。
这让周拂菱愣了下。
因为须清宁的语气,竟和过去的师兄无异,像是完全不知道周拂菱身份的端倪。
有几分冷淡,但语气温柔,像是故旧的询问。
她微微偏了头,不错眼珠地审视须清宁。
她像是在观察须清宁在玩什么把戏,还是答了:
“师兄走时,脸色十分难看,拂菱有些担心,便去问了师兄去了哪儿,跟来了。”
“我来仙门后,才知出了大事——宁听跃宗主和邹天漠仙督都被残忍杀死了。”
“拂菱也听闻,师兄受仙上之命,要督查此案,更是忧心。下手之人,着实心狠手辣。”
她竟说着,还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
须清宁:“……”
周拂菱又抬眸,轻声问:“师兄昏迷……可是撞见那人的什么事了?还是说,撞见那人后,被伤了?“
周拂菱微微偏着头,凝视他时,黑眸如乌珠,仿若能吸取人的神魂。
须清宁冷冷望着她,淡声道:“没有撞见。”
“哦,是吗?没有撞见?”周拂菱声如莺语啁啾,“那最好是如此了。”
阵阵清幽香气传来,须清宁浑身一僵。
是周拂菱蓦地靠近他,如过去那温柔的小师妹般,挽住了他的手臂,“不然,拂菱会担心师兄,担心师兄被伤害。”
须清宁被抓住手臂,闭上了眼。
【反派好感度-2%】
须清宁猛地睁眼,却依旧没有看周拂菱,只是心绪横浮,无法按下。
一切,都被他隐忍地用冰冷的沉默掩过。
半晌,须清宁才缓缓抬眸,因神识的疼痛,他咳嗽了几声,下令道:“拂菱,我需安神。你为我取来安神散。”
此地装饰华美,珠帘千重,窗外云雾缥缈,依旧是在龙潭仙府中。
周拂菱蹙眉,像是有点不解:“你支使我拿药?”
“……不是支使,是请求你,行么?”
【反派好感度-1%】
“……”
二人对视,室内氛围冷若冰窖。
周拂菱沉吟了半晌,开口:“在哪里?”
须清宁扬了扬下巴,用目光指向了房屋的一角。
雕梁之下,正放着芥子柜。芥子柜,上了方寸化为天地的术法,可储物。
周拂菱沉默了下,见须清宁手腕通红,掩唇低头咳嗽着,真是很脆弱的样子。
他神识也真的有伤。
她本迟疑着未动,但瞥见那芥子柜旁的一角,她眸光一动,起身了。
须清宁紧紧按住被衾,也松了口气。
只见周拂菱那里的芥子柜旁,放着一个玉牒。
此玉牒金刻银缠,雕着太阳和龙。正是龙潭下的天书,专程用来传龙潭之讯。
须清宁就猜……
周拂菱会对此感兴趣。
只见周拂菱站在那里,背对须清宁,暗暗解开了玉牒,扫视其上秘讯:
[须乐川:宁听跃的玉牒被传遗失。但卫师台得讯,龙阁隐龙卫已得玉牒,三位二品隐龙卫带着此玉牒入了龙阁荒火台,大概是要拿去毁掉此物。]
周拂菱沉默。
宁听跃、玉牒……他先前联系了谁呢?还有谁知道她身份呢。
龙潭……为何要毁掉?
“……”
她沉默地立在那里。
须清宁翻身,手已经按上了长明剑,观察四周,手指上的金光隐隐明灭。
但周拂菱很快回来了,须清宁立时把长明剑藏在了衾下。
他放下手,端坐着,手指上的灵息也隐去。
“师兄。”周拂菱回来时,端着青釉碗,里面还盛好了安神药。
“……”须清宁咳嗽了两声,点头,“多谢。”
结果,他却把药放到了一边,根本没碰。
“你不喝么?”
“……晚些喝。”
须清宁扫了眼药,目光凝住。
安神散本是调息灵药,但药上,竟多了一层诡异的紫光。
须清宁手指蜷曲。
……紫陀螺毒。
此毒若是让修士喝下,修士将昏迷,动弹不得。而若是不喝,只是嗅见,灵脉也会渐渐迟滞,僵硬难行。
而周拂菱或许预见他不会喝,才用了此药。
眼前人的靠近,再次让须清宁周身冰冷。
【反派好感度-1%】
“师兄为什么不喝?是不敢喝我送的药么?这让我很伤心。”周拂菱却突然单腿跪在了他的榻上,一手拉开被衾,须清宁捏住被子,咬牙。
“你做什么?”
周拂菱低声道,“不如师妹帮师兄保管被衾中的法器,师兄把药喝了再说?”
须清宁冷冷掰开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却纹丝不动。
却见周拂菱双手如电,伸手就要去抢“长明”。
然而,却听一声风啸——
“长明剑”陡然出鞘,引出暴烈的剑阵。
然而,这剑阵没有打到周拂菱身上。
那几乎能把人目灼瞎的光芒和威压后,须清宁重影出,竟是数道剑气护住他自己,合成了密不透风的护界,他身影消失了。
又数道剑气要周拂菱逼开。
周拂菱躲开。
她目光如染阴霭。
本被众人认为不会功法的她,不过轻轻一跃,便如舞者般无声地落在了梁上,精准地避开了须清宁的所有剑气,轻盈站立。
光摇孤电,气冲八极。
砰——
血光和剑阵击在一处。
她低头,隔着那剑阵的灼目光芒,和须清宁对视。
二人目光无不寒冷,已是剑拔弩张。
……
须清宁内心在颤抖,术法却精湛。他咬牙望着周拂菱。
只见凌冽的剑风吹起周拂菱的袍袖。
然而,不过瞬息之间,周拂菱的威压急变,竟是从无品直直窜至——
一品!
周拂菱眸光阴寒,已全不似过去的她,血光冲来。
二人力量冲撞在一起。
雪白渗金的仙府墙上,又飞出光鹤形状的白光。
融入了须清宁的剑阵。
周拂菱附在檐上,似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并不好。
须清宁拢袖,在剑阵另一边沉眸,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这是龙潭府仙修们设下的千年幻阵。
奇门遁术,乱人阵脚。
周拂菱不熟悉,当无法立刻破除。
须清宁方才在让周拂菱拿药,便是拖延观阵凝阵,他趁机对周拂菱设伏。
然而,一道如蛇的血色幽光芒,如击电奔星,穿透幻阵。
周拂菱轰破了阵。
须清宁暗暗吃了一惊。
青光扑来,神念直压,须清宁眼看要被击,他冷冷别开脸,扬剑,转身遁去。
剑风所及,雷电横扫,分风劈流。
巨墙图腾再动。
周拂菱看着落跑小宁,却突然咬牙:“……该死!”
只见这巨墙上的图腾,竟是神符阵。
若是她硬要冲撞,此神符阵的法阵能够直接亮到问天台去,那会儿,便是九大仙卿和仙上都要惊动,恐怕要引来整个仙府的人!
这绝对不在她的计划之中!
雷光巨现,须清宁的剑光凌冽,携神符阵碾向周拂菱。
眼见掌中血光要与相连整个龙潭的巨阵撞上的一瞬间,周拂菱转过身,身影化为黑影,她猛地跳下云府,滑着云,逃了。
周拂菱的身影被云层吞噬。
再看,云雾迷蒙之中,她已不见身影。
须清宁猛地收剑,怔怔望着云,不能言语。
而后,他正扑在地上,吐出一口血,心口剧痛。
好啊,两败俱伤。
刚刚,周拂菱设下的毒气,影响着他,牵扯着他神魂的旧伤。
再因为他思绪横浮,心绪乱身,他面白如纸,那毒如刀一样钻向他,须清宁胸口起伏,缓过了会儿。
过了会儿,须清宁睁开眼,双目清明,如同寒冰。
他召出玉牒,闭眸沉默少许,终是传讯:
【周拂菱是子时涧守阵人,杀了宁听跃和邹天漠。】
一个消息……
即将引得全门派和整个东洲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