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拂菱看了会儿他, 把邹秦丢到一边。
须清宁:“请与他药。”
周拂菱:“我们现下是什么关系?我要听你的?”
须清宁心口一阵疼痛,他冷淡地瞪着她不说话,像只愤怒的困兽。
周拂菱走过来, 两个人对视。
她一身青裙,柔美灵动。
至于须清宁, 饶是束手就缚,他也身姿笔挺,是不染纤尘的仙君。
周拂菱的头正与他的肩膀同高。
她抬首对上他澄冷的眼, 手却绕过他的腰, 如灵巧的蛇般按住他的掌心。
“不该带着这些呀。”一道青光, 周拂菱化去了须清宁留在掌心的灵符。
“想暗算我?”
须清宁再生隐怒, 胸口起伏, 但既被她发现, 便别头不言。
周拂菱:“和我进去。我可不打算霜天冻地和你交谈。”
……
少许, 二人进入了隐夭斋。
隐夭寨和二人过去一起生活的玉壶院极像。
有一瞬,若旁人来看,只会以为恍若回到了过去。
窗外落雪。
室内,熟悉的书几如过往一般放着笔砚、熏炉、香合,铜器里还有冰鉴峰人插的鲜梅, 清香袅袅。
四壁之上,则挂着钟鼎刀剑, 为他二人所有, 各安其所。
周拂菱正在倒茶,但她只倒给了自己。
须清宁双手被缚在身后, 坐在榻前,却依旧挺拔如玉,清清冷冷, 嘴唇淡得失去血色。
半晌,周拂菱问:“你怎么发现的?”
须清宁冷冷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话音极为冷漠,周拂菱见他如此,也冷笑着双手抱胸前:“你发现我是装的,便过往情分都一点不念了?”
须清宁难以置信地抬眸:“情分?”
他缓缓地扫视周拂菱的脸,半晌没说话。
而后,他垂眸,冷嘲一声,“你我能有什么情分?剩下的,不过欺骗而已。”
周拂菱警觉地皱眉:“欺骗?所以你还欺骗我什么了?”
须清宁再次抬首:“…………”
他一路上都告诉自己对上周拂菱要冷静和淡然。
然而,听到她说出如此话语,脑中还是仿若断了弦。
一股气涌上识海,涌上心脏,须清宁只觉自己要气得发疯,痛苦得发疯。
周拂菱也这才反应过来,须清宁是说她跟着他骗他的十年。
谁让她很少反省自己。
低头,她正对上须清宁生出红意的黑曜双眸,他紧抿嘴唇,那愤怒中有恨意,有痛苦,像是想咬死她。
床底涌出血红蛇尾。
牢牢地缠住了须清宁的靴子和腰。
须清宁愤怒地抬首,在极怒下绷紧了线条漂亮的腰身。
只见蛇尾粗如人腰,蛇鳞熠熠,正和录影珠中一样,也和少时在天绝涧相同。
他手脚更为发冷。
周拂菱站起来,负手而立,款款踱步:“那又如何?你不是也在欺骗我么?当初,你落于天绝涧,我让你留下。你逃走了。”
须清宁闭眼。
……真的是她。她承认了。
少时,昏暗的天绝涧,那妖物身体涌动的声音,冰冷的触感,全都再次在脑海中浮现。
他抬眸,脸色惨淡:“你到底为何而来?”
“……”周拂菱和他对望,未答,气氛凝冰。
须清宁在混乱的脑海里,细细揣度了番,而后望向四周。
饶是在此时,也不见周拂菱有任何内应出现,他抿唇试探道:“所以,你和谁勾结而来?魔域李氏还是妖皇?为什么动宁听跃?”
“都不是。”周拂菱冷哼一声,“我不听命于任何人。”
她说完,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脸色微变,阴冷地看着须清宁。
须清宁心里也暗道一声“果然”。
对于为什么动宁听跃,周拂菱避而不答。
须清宁本该刨根究底,但默了默,却抬首。
直直望向周拂菱:“那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
他来的路上一直在想。系统说过答案。
这个问题一直在他心里回荡。
虽然猜到了所有,但他忍不住再问她一次。
亲自问清楚。
二人对视,周拂菱一时没说话,须清宁则不错眼珠。
少许,周拂菱垂眸,手指合拢,轻叩二人中间的小几,脸上闪过几丝绯色:“……自是因为我喜欢你啊。百年前一见,毕生难忘。”
她目光盈盈,正如过去的小师妹般,在传情,在引诱。
须清宁蓦地愣住,一时竟生出几分不知所措之感,手指都僵住,脸色苍白了几分。
“噗嗤。”周拂菱却掩唇轻笑,“看看你的反应,师兄。真有意思。”
她声音里带着分愉悦的嘲讽。
须清宁也是登时清醒,脑子里“嗡”的一声,如被人从泥潭中拔出。
他愤怒地抬眸。
只见周拂菱站在对面,双眸熠熠,眼中含笑。
显然……她在胡说,在耍他。
这一刻,须清宁的愤怒再次倾上识海,竟是远超先前。
除此之外,还有股强烈的羞耻之感,似什么埋在心底深处的东西,竟就被她一二言语挖出来。
这种痛苦,竟让他心中生起痛恨之意,他为掩饰,闭眼抿唇不言。
“看看你的样子,少掌门,真青涩。”周拂菱靠近他,气息温凉, “既然你要问,那我便和你说实话。当初本想杀了你,报你逃跑之仇,但你破碎的仙骨气息纯粹,足以盖住我身上的妖魔之气,我又需要在仙门待着,便一直跟着你。”
“……”须清宁抿唇,红着眼问,“那你来仙门,到底所为何事?”
周拂菱依旧未答,只扫了他一眼,“后来嘛……”
“我想修杀亲证道之法,你也正好恢复修为,还再次冲向一品。我挑选一番,认为你不错,便跟在你身边。”
“……”须清宁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这种话,猜到是一回事,但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他仿若再次幻视了那天绝涧下的场景——冰冷的泉水、摇摆的蛇尾……久远的窒息、被控制的阴冷浮现;
但和过去的感觉不同,小师妹的音容仿若还在眼前。温柔的抱着他,说喜欢他,想和他永远在一起,说不会离开他的小师妹周拂菱。
须清宁只觉得一把刀,狠狠插入了胸口,他喘不过气。
来之前,他便告诉自己冷静,但现在,他无法冷静,根本无法思考。
只能靠冷漠的眼神,垂下的眼,保证自己不泄出真正的情感。
周拂菱低头,只见须清宁脸色惨淡,眸光冷漠,正如雪沉清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头,四目以对,他的眼睛里面却燃着星火。
他红着眼,哑声道:“所以,你我在一起生活的这十年,你便都是为了算计,都是为了杀我?”
“为了过去的仇怨,你等了足足十年,才动手么?为什么?”
他眼中也有质问,像是在寻找不一样的答案。
周拂菱眯眼,像是有点吃惊,没想到须清宁还问这个。
“杀亲一术,并非能够轻易使用。是耗时不少。”周拂菱道,“我也要等啊。而且,结侣不是要等你答允么?”
须清宁的脸仿若被抽干血色,他猛地别开头,露出了清冷的侧脸。
过了半晌,须清宁才冷淡说:“是。你是向我求过成侣。但我现下庆幸,我从未对你真正有意过。”
“……是么?”周拂菱又轻笑一声,把一物放到须清宁面前,晃了晃,上面是漂亮精致的玉佩。
“少掌门,你说的是实话么?”
“此玉佩,我记得是你伯父赠你的玉,你最宝贝,不与旁人,却在这次万山宴前,你送了本说要避嫌的我。”
“……”须清宁登时如炸毛的猫,绷直了身子,像是想再次挣扎,但被蛇尾再次制住。
须清宁闭眼。
只觉火烧上全身。饶是他多次告诉自己淡定,但周拂菱总是可以随便一句话,就挑起他最大程度的怒火……还有屈辱。
“随你如何想。愿自欺欺人,便自欺欺人。”须清宁最后冷笑着,留下这么几句话,“我从未对你有意。如今……更是只把你视为天绝涧下的仇人。别无他想。”
【反派好感度-5%】
系统尖叫着出现:【宿主,-100%好感度是很可能被抹杀重启的!你在干什么?!你是在攻略,不是在口是心非和她比吵架的输赢,也不是在嘴硬惹怒她!】
【……】
须清宁紧咬牙关,紧抿嘴唇,却倏然闻到一阵苒苒幽香,不由一怔,竟是周拂菱靠近他,摸着他的下巴。
她眸光极深,望着他:“不过,如今你怎么想,愿不愿,都不重要了。我已不修‘杀亲’,我修‘杀情’。”
“你正好让我试试。”
须清宁不再喜欢她的气息,紧蹙眉头,狠狠甩开头,却忽然坠入了幻境。
幻境重重——
他眼前倏然袭来许多光景。
母亲在大妖变中意外身亡……
伯父等亲人在天绝涧中惨死……
还有那十年寒狱,冰冷的牢,寒霜般的剑,他一无所有,无力,痛苦,剑骨被生生剖去,被打落谷底。
冰冷的雪地里,他心中生出澎湃的绝望和死意,一道清澈的声音,却在喊他:“醒醒。”
他被捡到了。
数次抬眸,他总算看清她的脸,她也曾捏住他的手,让他摸她的脸。
“记住啊,我叫周拂菱。”
但周拂菱的身影,却在巨妖的蛇尾中淹没。
须清宁的胸口倏然被撕裂般的疼痛。
——他人生中最痛苦的情感,最痛苦的经历,竟都再次浮现,再次被勾起。
须清宁再次抬眸,只见周拂菱站在他面前,笑意盈盈,负手,正歪头盯着他的狼狈。
而痛苦还在继续,虽然他的意识回来,但那被凌迟的情感、被凌迟的心痛还在持续,仿若要一寸寸撕开他的灵体。
“看到什么了么?”周拂菱低声道,“我很好奇。我也是第一次用‘杀情’。”
这也是她在路上琢磨的。
杀情,杀情,杀的应该是感情。
是否是吸收旁人痛苦,能够让她修炼的功法呢?
目前看,真的有丝丝缕缕的纯粹灵气盈入周拂菱的灵脉。的确她猜的那样。
但不知为何,周拂菱也感到心脏仿若浸上一层阴云。似有什么在毁灭。
她凝眉,止住了杀情。
却见须清宁的唇角流下一丝血,饶是冷汗淋漓,他一双眼冰冷蒙雾地盯着她,像是这种时刻,依旧不肯示弱。
而须清宁除了灵脉,除了杀情带来的痛,心的深处也传来隐痛。
或者说……本还带着一丝自己也不想承认的侥幸。
希望……
眼前人是周拂菱,她周拂菱的一面,超过过去的反派。
现下,侥幸全然消失。
须清宁垂眸,周拂菱的手却拂上他的眼。
她声音的温柔,和过去无二:“师兄,你看上去很伤心。我对你出手,便让你如此难过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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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须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