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反应过来, 况允初竟然知道他和周拂菱百年前子时涧之事。
“但小母亲应该不希望我和你打起来吧?不然,你设局让我杀邹离就白费了。我死在你的剑下, 谁帮你去斗邹兰辞?”
周拂菱道,“您那么努力,离仙凡二域至高之位只差一步,却没有趁手的刀把邹兰辞拉下去。
“我这把刀好不容易出现……
“您却自己折了,不是要追悔莫及么?”
四下阒静,风声撼幽林。
况允初抬起温柔的眼睛:“你很聪明呀, 宝宝。”
“彼此彼此。”周拂菱笑起来,“我到底是您的女儿,虽然我记得您费力把我教得很蠢, 但我怎么可能真蠢呢?”
她刺耳的笑声卷入风中。
况允初:“带须清宁进去吧。”
……
山庙的飞檐和悬鱼连月,蒙上尘埃。
须清宁负手坐在团盖上, 脚下是禁锢法阵。
她们来到了祀殿。
周拂菱和况允初则坐到了高座上。
此殿为过去仙士讲道所用。一面巨大的雕画和神像上画着百年雪灾中, 圣母护女。
周拂菱和况允初行至雕画前, 须清宁这才发觉她们气质、容貌都有几分像。
周拂菱身披墨绿的斗篷, 况允初也身披同色系的斗篷,弯弯眉眼, 仿若最温柔的母亲。
她问道:“杀了宁听跃的感觉, 如何?”
“不太好。”周拂菱说,“我杀了宁听跃, 可有您的手笔?”
“也说不上。
“是他想找你, 因为你当时的身份嘛……”况允初道, “是须清宁的‘软肋’。须清宁当时在动云宁的寰刺, 宁听跃不爽,想要须清宁低头。”
“我便问了苗葭山主你的位置,顺势报了讯。”
“他能死, 也算是惊喜,谢谢你。”
须清宁抬眸。
凤眼映着的烛火冰凉。
周拂菱:“我不谢谢你。这事做了,麻烦缠身。”
况允初轻笑。
她又道:“拂菱,我们相谈之前,我却想问你是怎么发现我的身份和目的的?
“你是捉去了青先生,但就凭他送你的信息,这不够吧?”
须清宁蹙眉。
青先生,也是况允初的人?
不错……合该如此,邹离杀周拂菱一事才说得通。
“够了。”周拂菱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好整以暇,“谁说不够?”
“你引邹离来见我、杀我这一点,便足以说明你的身份——你知道我是谁。”
况允初目光很凉,凝视周拂菱:“哦?”
“你不断激化我和邹离的矛盾,还让他布下死斗之决。敢问,哪位正常的高品修者会对无品之人下生死决斗之契?
“你最终让青先生撺掇邹离和我进行生死决,便是在逼我杀了他,彻底和邹兰辞决裂。
“我当时便在想,你是谁?为何这么做,后来渐渐有了猜测。”
“……”况允初沉默。
“思考一下仙门的局势。便隐约可以猜到你的目的。不过,刚才见到你,我才确认。”
周拂菱轻敲石桌,清脆响声落入每个人的耳朵,“你想利用我,杀了邹兰辞,然后你再慢慢吞了仙宗,是么?”
况允初淡淡地微笑。
山庙外,寒风扑朔。
扑上祀殿的结界,也扑向了须清宁。
须清宁凤眼震颤。
周拂菱靠在椅子上,乌发辫垂在胸前,语气温柔,和况允初竟有几分如出一辙:
“我杀了宁听跃,得了杀情。而今,又被宁听跃留下的关于噬神散的讯息引来了云宁,也有了参加云宁宗大比的资格。”
“所以,我猜……如果你是个大胆的出棋者,你会想推动我参加云宁大比,作为你渗透仙宗的棋子之一。”
况允初无声地望了会儿周拂菱。
“宝宝,你怎么会这么猜?我们决裂了。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控制你呢?”
周拂菱:“因为我的身份对你很合适啊。我武力高,有几率在噬神散发作前打败所有参加云宁大比的人。你身边其他人,应该做不到。”
况允初笑了笑。
周拂菱又道,“但是,我是纵妖者,血脉不纯。
“我也在你的设计下和邹兰辞有了杀亲之仇。
“我在云宁也无任何根基。
“你推我去云宁大比,哪怕赢了,我也极可能遭受反噬和围攻。等我需要帮助,你适时出现,便可以和我结盟了。
“但等着骗我和你联盟,让邹兰辞死后,你便能够随意把我拉下宗主之位了,换个你能完全控制、但武力不如我的人上去。这样,你便可以慢慢掌控仙门了,对吧?”
庙外的风倏然暴烈,吹得万叶扑上神殿。
须清宁的凤眼震惊地望着周拂菱和况允初。
电光石火,有什么瞬间除去了迷云。
况允初还是那冷淡的温柔模样。
一阵沉默后,她笑起来:“对,真是难以预料。小無,你比我想象中聪明,我得考虑是否改变和你合作的方式了。”
“改变?”周拂菱道,“我如果太蠢,你敢和我合作么?”
“自然敢。我敢跟所有人合作。”况允初低声道。
但听周拂菱道:“但要我做事,得给足筹码。而且这事,风险这么大。不然……”
她冷嘲热讽,“我大可以撤出,你永远做你的万年老二。”
况允初却毫不在意,轻声道:“是么?宝宝,你如今的处境,需要我提醒你一番么?是全仙门在围剿你。子时雪山应当也被龙潭、天霁和云宁同时包围,你回不去了。在你过去藏身的天霁门……唔,须清宁也知道了你的身份。”
“你是对须清宁有恩,但他最多做到不杀你。我以为,你二人必定殊途。”
须清宁双手握成拳头。
况允初的话,他根本不想听。
周拂菱紧蹙眉头。
况允初:“所以,你除了和我合作,听我的,还有哪里可以去?”
“我还有死亡的地界可以去。”
周拂菱目不转睛,抬起双手:“我无父无母,不知来处,不知去处,迟早要死的,不过是什么时候经历死亡、我要何时选择死亡的差别。”
“但你呢?你已经入局了,还差一步登天,欲望就是刺向你的利刃。你如今找到我,分明是其他人的武力做不了你想让我做的事。”
“你应该听我的。否则我死了,这种机会可能三百年内不再来了。”
“听你的?”况允初淡淡一笑,声音温柔如溪水,“我没听说过,母亲要听孩子的话这种事。有点荒谬了,小無。”
“你分明很想活吧。”
“据我所知,过去百年,你有两次惨痛的经历,大多数人遇见,几乎是信仰的崩塌,可能都心灰意冷到想死。
“但你出来了。你毫不受影响,你爬出了峭壁悬崖。你选择在须清宁身边蛰伏。你不想死。”
“你大概是世上最不想死的人。”
风声撞击飞檐上的陈旧金铃,发出钝响。
须清宁不敢置信地望着周拂菱。
她到底经历什么了?
是况允初也害了她么?
须清宁很想问,但如今他和周拂菱也算得上决裂,如今情形,也无法冒然相问。
但见周拂菱沉在光影中。烛火摇摆,和着结界外的风,周拂菱的脸晦暗不明,身影如凝成了一具石像。
一阵沉默。
“但就算如此,死亡也好过再被你阴冷虚伪的‘脐带’缠住得好。”周拂菱说。
“什么?”况允初陡然抬眸。
周拂菱笑起来,眉眼张狂:“那我们看看吧,看谁豁得出去,是我更愿意死,还是你更愿意推迟至少百年、或者永远错失这个近在咫尺的机会。”
“你已经快失去了。”
鸦默雀静,周拂菱和况允初四目以对,都不再作声响。
风声渐消,雪落万壑。
半晌,况允初道:“你想要噬神散的解药吧?”
“但我这里没有。当初我没什么权势,你中毒时,我也才嫁给须乐旬。
“都是其他人给你下的。
“你还是得深入云宁。”
须乐旬,是须清宁的亲生父亲。他们也几乎断绝了关系。
周拂菱没回应,不知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况允初的话。
况允初又道:
“对了,我和须少掌门断交了。你让他来,不就是因为我和他有旧怨,让他作为你人质的同时,又可以成为牵制我的筹码?”
况允初道,“够了。接下来,我们单独谈吧。我保证我的人不会伤害他。”
周拂菱却走到须清宁面前。
二人四目以对,须清宁的眼中却多了许多情绪,质询、不解。好像在今日,他才摸到了真实的周拂菱。
周拂菱理了一番须清宁的衣领。
须清宁如抗拒般扭头。
“你还真喜欢他。”况允初说。
“不过玩玩儿。”周拂菱道。
须清宁:“……”
他沉默地低头。
……
周拂菱和况允初等人,到底是如何一回事?
还有,系统说,邹兰辞也是周拂菱的养母。
她的养母竟然是况允初和邹兰辞,那她们是百年之前便联盟了?母亲死因可和此事相关?
须清宁坐着。周况二人此去交谈,已有将近两个时辰之久。
他也陷入沉思。
他想起了一个曾经仙盟的计划。
名为“十二绝涧”与“守涧人之契”。
守涧人计划,大概是三千年前人妖二族大战后方启的。
当年,人族一统仙凡二域,邪太子夏戾却因夺权失败,劈开万妖井,霍乱人间。
最早人族不敌妖物,伤亡惨重。
为了杀死妖物,仙修做了许多绝望的尝试,其中之一,便是炼妖。
部分修士融合妖血,以快速攫取妖的力量。他们成为了妖修,也被称为“纵妖者”。
但这在史书上称之为“血之谬”。
因为融入妖血后,不少修士会死。最初的修士们是自愿的,但发展到后面,无数修士被强制融入妖血而死。
在记载中,最终进入天绝涧封印妖地的,是十二位最强大、心智最坚定的纵妖者。
但下了天绝涧后,这些人全都发狂,背叛了仙盟。
这“纵妖者之炼”因此成为了仙门历史上最沉重的血债之一。
纵妖者炼造法也在仙门被禁止了。天绝涧也成为了禁地。
但邹兰辞开启纵妖者计划,为了阻止天绝涧的大妖灾……须清宁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一点。
他望着烛火,沉默着。
一百年前,邹兰辞也刚登上仙上之位。
她一向只最关心稳固权势。邹兰辞得位亦不正,杀了几乎一半邹家人。
为何会开启 “纵妖者试炼”?
须清宁越想越不对劲。
“须少掌门……”一道声音打断了须清宁的思绪。
他缓缓抬眸,目光冰冷。
是毓苗山的苗山主走过来了。
苗山主和须清宁交好。须清宁之母救过苗山主,但苗山主听山主的话,须清宁也能理解她的选择。
“须少掌门,对不住,我们听命于山首,不能放开您。”
苗山主的目光落到须清宁的缚仙索上。
“您也好奇周姑娘是什么人吧?说实话,我也刚知晓。
“真是吓一跳,谁知道您身边的周姑娘是这种身份呢……分明您上次还说,要她当我亲传徒弟呢。”
“……”须清宁不想谈论这件事。
他张了张干涸的嘴唇。
“可否喂我些水?”
“自然。”
苗山主命弟子喂须清宁水。
之后,二人寒暄,须清宁起的头:
“苗毓山近来可好?”
见须清宁没有责备,也没有刺探况允初的事,苗山主松了口气。
“都好呢。和少掌门交好的吕长老、宋修士都平安,也挂念您……”
须清宁说:“是,过去我最想念吕长老。我走之前,托人向吕长老送了他一直需要的上品清灵丹,他应当收到了,突破的事,您也可以放心了。”
苗山主:“是吗?但可能要晚几日。他如今不在,也在这南洲北……
苗山主突然变色。
和须清宁对视。
须清宁道:“吕长老是驻守的器修,专修杀妖法器的炼制,是你的亲信,不会被轻易派去杀普通妖物。如今被派来局势混乱的南洲,他是想对周拂菱做什么?”
苗山主脸色苍白,不敢再出言。
又一个山主走来:“别客气了!喂须清宁毒药。不然便是毁了山首的计划!”
“快下手!那妖怪也赶不来。”他们还遮住了结界。
这些弟子说了声得罪,便拿出毒丸,要喂给须清宁。
然而,却见一道血光,须清宁不过身体后仰,再一踢,胸口逼出的结界和阵法把这些人猛地逼退。
须清宁目光冰冷地望着这些山门的人。
他手中秘符,正是周拂菱方才理衣领按在他手里的,就是防着这一出。
那些人勃然大怒:
“须少掌门,好啊!你道貌岸然,和那妖修果然勾结到一起了!“
“不要胡说,须少掌门只是自保!”苗山主道。
“自保?他虽然被制,但此符妖力缠绵,听说那妖修在暴露身份前就一直问他结侣,他就是那妖修的姘头!”
“我勾结她?那你们山主算什么?“须清宁寒声道。
他虽然受制,是阶下囚的样子,但神色不怒自威,众人后退,不敢出言。
“好大的威风,少掌门!”
但见况允初和周拂菱走进来。
一道血光,逼退众人。
周拂菱横在须清宁身边。
“算你机灵。我还以为高傲如你,不会碰我留给你的灵符。”
“我和你决裂了,但不代表我傻了。”须清宁不想理周拂菱。
苗山主似还想说什么。
但见周拂菱腰上多了一枚芥子符,其以青光画符,雕刻青鸟砍刀,正是况允初的族徽。显然出自况允初之手。
此外,周拂菱手上还多了一卷卷轴,上刻“生死决”。
……她们是交易了什么?为何要给周拂菱如此凶险的玩意儿?
况允初道:“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周拂菱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