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这群人比周拂菱和他狼狈多了。
散修满身血污, 身后的妇人瑟瑟发抖,抱着个大概四五岁孩子的尸首流泪。
“躲不了了!如何躲?!”
他们身边尚有一位散修, 抱着一条染血的布裙,痛哭流涕:
“如今我们不是第二部 的人,便是寒党,便是妖党!我们就是那群修士眼中的玩意儿,一家不如齐齐死在这里,也好过被抓住滥杀折辱!”
妇人道:“是啊, 小妹分明什么都没做过,就因为被夺去救命钱,骂了一句, 就被他们折辱后活活烧死啊……那群大人物只不过想杀了我们,用功绩领功!”
“宁承寒和宁朝雪两位母女, 就是昏了头!只要奉承她们, 什么人都敢用!”
老人道:“的确, 如今没有活路了, 但真的,真的要如此憋屈地死去?老子, 老子不愿……”
那散修道:“爹, 如今这云宁南洲,可不就等着宁朝雪登上宗主之位。”
“不是还有第二部 ?”
“呸, 第二部 ?”散修道, “第二部就是中洲的狗!这猎杀之戏啊, 便是第二部传来的!如今在这南洲, 也没什么活路!”
噗噗——
只见几位散修提刀,利落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是绝境之中,只愿求个好死。
他们的死亡皆在转瞬之间。
须清宁乍见此等惨烈之景, 骤然睁大双眸。
手脚冰冷,却不可出言和动弹。
周拂菱则一脸冷漠,静观其变,呼吸转而急促。
又见那妇人抱着孩子的尸首,低声道:“老天爷,只愿民女身死后,上天可赐下梁火一般的新宗主,救南洲民众于水火。”
妇人说到一半,却又落泪,“痴话,痴话!这怎地可能!”
她一掌拍向自己的胸口,竟是也呕血而死。
只剩下一位散修。
散修已被断了只手,苟延残喘。
“我梁修曾在第四部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从不与人闹红脸,遇劫则避,不过不敢去碰云烛塔之锋,逃离第四部,竟遇见这第一部的恶鬼!”
散修大笑着流泪,“既然是死,我也要这群恶人一起殉葬!”
只见他张臂撒出一串赤珠,又洒出一叠火符。
而后,他又咬指,以血在地上画符。
轰隆隆——
等等……
须清宁抬首,提醒周拂菱:“躲开!这火阵为祭生之阵!”
“祭生之阵?”周拂菱自然也知道祭生之阵。
祭生之阵,仙修用来同归于尽的阵法,以生灵为祭,造出可远超自身境界的杀阵。
周拂菱在流浪期见过不少。
她也察觉到不对,正要躲开——
晚了。
那修士大笑一声,爆体而死,滚入石缝。
砰!石窟同时被猛然撞开。
只见几位云宁弟子飞将进来,灵气竟有几分散乱,冲撞上火阵。
轰隆——
火阵炸开。
周拂菱想带着须清宁躲开,也来不及。
只得抱紧须清宁,一骨碌滚到一旁的水洼中。
怕引起注意,也不敢用太显眼的妖法,堪堪隐匿身形。
但爆炸中,碎石和金属碎片如乱雨般打下。
轰隆隆地堆在他们身上。
周拂菱还是捏了个护身诀,才没让他们受伤,却也不敢再用太显眼的法术。
须清宁见周拂菱罩着自己身上,心神一荡,长睫轻颤。
明明如此憎恶他,为何……
但见周拂菱揽住他,她呼吸越发急促。
须清宁微微抬首。
又发毒了?
周拂菱没看到须清宁的眼神,目光投向洞中。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进来。
为首之人身姿高挑,气定神闲,眼睛细挑,胡子如被雨打湿过的细草,恹恹地搭在道袍上。
这人身后跟着的却是周须二人的熟人,东洲寰刺宁承松长老!
先前南洲事变,宁承松作为第一部 长老便被召回。
不过,在东洲,周拂菱多的是见这宁承松趾高气昂、处处为难她的样子,此时宁承松跟在为首之人身边,竟俯首垂耳,战战兢兢。
“领头人是雨师。”
须清宁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周拂菱回首,看到须清宁的口型:“雨师,是云宁三师之一。三师才是第一部 嫡系真正的亲信,这宁承松只是旁支。”
“他为二品高手,多疑善谋,曾以弱胜强,在上一次的云烛塔大比武试两捷。你若去云烛塔大比,十之八九也会对上他。”
周拂菱屏息继续观望,手按在一旁碎石上。
而须清宁仰躺着,被捆绑在腰后的手却倏然在寒水中摸到了一枚碎片。
他一怔。
——这法器碎片,锐不可当。
但其灵气内敛,竟像是制作法器的修士不想让人察其锋芒,隐藏灵锋。
若不是摸到手里,根本感受不到其灵气。
竟像是刚才最后爆体死去的修士留下的器物。
听那人所言,他是第四部 逃跑的修士。逃兵是会准备这种法器。
大概是因为火阵射到了他这里。
须清宁握在手里。
见周拂菱没发现,便悄然把其按在捆仙绳上。
不知为何,许是周拂菱有几分虚弱,也或者是这碎片法器有几分蹊跷,须清宁暗暗聚起灵力,不过寻着捆仙绳的灵窍割了下,周拂菱的捆仙绳一阵松动。
他当即把碎片藏在掌心。
洞窟的中央,宁承松忍着怒气。
见洞中弟子惨状,他缓缓蹲下,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这笑容有几分谄媚。
“雨师大人,既有法器,为何……为何非要用我的弟子探路?”
那叫雨师的人道:“呵呵。都知道你宁承松一脉到底是什么来路。狗娘生养的,自然你的弟子……也是狗啊。”
宁承松吹胡子瞪眼,双手握拳。
雨师道:“你们这一脉,二错。第一错,你,宁承松的母亲,曾是第十一代掌门宁无情之妾,曾害死宁承寒长老之母,故被视为妖女一脉。
“第二错,你这一脉的弟子,大多是毒长老的余孽。当年大比,毒长老可是差点害死宁承寒长老,幸得先宗主力挽狂澜!你们便要知道,送死,是该得的。”
宁承松身后弟子不忿,大骂:“住嘴!第一,宁承松长老之母,并未害死先掌门夫人!二来,我们当年也不知毒长老之计,由宗主亲赦收为弟子!为何你们雨师台如此血口喷人,非要揪着此事不放?!”
啪!
但见宁长老一巴掌打扇去,那弟子被扇得眼冒金星,跌倒在地。
“孽障!你怎敢对雨师如此说话?出去!出去!!”宁承松怒吼。
不想,雨师一声轻笑。
那弟子被雨师背后的人按住,顷刻折了手脚。
弟子惨叫。
雨师:“出去?哪里有如此便宜?这里的人既然死了,那这个不长眼的东西,就做成人瓮如何?也许是细作呢。”
宁承松冷汗淋漓:“雨师,我们都是要回去回话的,您何必赶尽杀绝?”
雨师冷哼一声。
“你和你的弟子大概是在东洲被那清高的须清宁掣肘惯了,一路上畏东畏西,只敢记录蹊跷,不敢出手。这等光景,我看得恶心!宁承松啊……你说,我该拿你们如何是好?”
宁长老双腿一软,忽地俯身献礼。
他从芥子囊中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宝盒,高高捧起。
打开,里面放着一方玄铁罗盘,其盘上玉芯窜着银芒,如活物般游走,像是想寻找什么。
盘周银纂嗡鸣。
周拂菱一愕,看向须清宁。
这罗盘上的阵法有几分眼熟。
须清宁脸色也一变。
宁长老道:“雨师,我们此番争论无益,不如就此探查余孽踪迹。此为东洲探踪法器——‘定踪枢’。据说,是那须清宁少掌门近日为躲避妖邪所制,赏给了其峰下修士,我寻了些法子夺来。”
“都知须清宁擅长阵法。使用此器,便可用寻炁之法查出此地所藏匿的生灵,只怕一只蚊子也逃不出。”
宁长老顿了顿,又道,“日后,朝雪少主只怕想入主东洲。待南洲、中洲瓜分东洲后,那东洲的金银珍玩、奇珍异卉所在之地,老身身为寰刺,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介时……愿为雨师阁下指路。”
宁长老此话,便是在暗示他在东洲所得法宝,皆可奉给雨师。
周拂菱和须清宁对视,脸色皆变。
让他们色变的却并非东洲法宝,而是宁长老献出的探踪法器!
周拂菱:“怎么在他手里?”
“……”须清宁没说话。
“这法器如何破解?”
“不知。”
周拂菱:“……”
只见雨师点头,“喏”了声,放下定踪枢,便要以灵力激开玉枢。
须清宁抬眸,登时冷汗淋漓,手臂僵硬。
此器,的确是他和手下研究了寻炁符所造。
是为了让天霁门修士们在藏匿时,能够躲避周拂菱的偷袭和埋伏,生怕他们再遭遇周拂菱的毒手。
因此须清宁设计法器,想尽法子设计得尽善尽美,自己并未想破解之法。
当初能被周拂菱俘虏,一来是那长老未来得及收到此物,二来也几乎算是他主动送上去的。
但这儿,南洲若是在此处使用这个法器,加上逼仄地形,他们便可探知周拂菱的行踪。
周拂菱是可以出手,但是,她要参加云烛塔大比。
现在就不应该出手。
须清宁观察了,此处重重禁制,云宁设了多重围剿阵。
这车轮战天然克制周拂菱的毒。周拂菱强冲出去,即使面上不显,也必定内府受损。
几日后便是大比……须清宁听说过云宁宗大比武试的激烈和残忍。
这大比的武试机制,加上周拂菱的毒,他现在都没想通如何破解。
周拂菱再受伤,便是雪上加霜了。
血灾……
须清宁的脑海中,
恍然间再次飘过这个词。
他闭了闭眼。
而周拂菱也在忖度。
她死死盯着那雨师和宁承松,怪笑一声,按住匕首,却紧咬牙关,迟迟没拔出。
然而,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按上她的手。
周拂菱睁眸,这一惊非同小可。
须清宁竟是不知何时解开了缚仙索,按住她的手。
周拂菱想出手,身形与妖法如电,便要制住他。
须清宁却似准确猜出了她的想法和出招,每一次都精准地格挡。
二人在水洼中出手,不敢闹出动静。
周拂菱受限,出手却狠。
她扼住须清宁喉咙之际,但见须清宁把一物横抵在她胸前。
他眼中有狠意,却无杀意。
周拂菱一愕。
竟是没有出鞘的“长明”剑。
须清宁的本命剑“长明”。
她揽着剑,不解地抬首。
倏然发现……
须清宁此刻神色和姿势……竟和过去很像。
那是他们一起在凡域流浪的那几年,小镇遇妖祸时。
须清宁明明灵力还没恢复多少,却把他们微薄的财物装好,塞在她怀里。
他把她塞到一个石庙中,强硬地说:“我去。等我。”
后来,他满身是血、狼狈地被她拖出妖地来。
身旁是,曾经的他不过抬指就便可击杀的小妖尸身。
须清宁因此自闭了很久,好几日都装作旁若无事,却不怎么说话。周拂菱因此印象深刻。
而须清宁现在的眼神,和当时把她塞到石庙时一样。
他蹙眉,无声地以口型道:“我去。你不能去。”
“什么?”
周拂菱不知他在搞什么名堂。
“云烛塔再会。”须清宁又往她怀里塞了一物。
周拂菱只当他和在隐夭寨一样要耍诈,下意识要攻击,却摸到了温凉的牛皮,再度愕然。
匆匆一瞥,是南洲堪舆图。
“你欠我一次。”须清宁说。
而后,周拂菱的灵力,被须清宁四散的灵力挡住了。
但他施展的也不是东洲功法,是一套凡修的功法。须清宁在流浪凡域时,为了方便伪装修炼过一套凡修功法。
在须清宁跳下去的瞬间,周拂菱紧握“长明”。
——她几乎明白须清宁要干什么了。
她心口莫名一荡。
虽然不知须清宁为何这样做,她也不扭捏,转身就往反方向逃。
“这里还有两个活人!抓住他们!”
轰隆——
雨师掌心的定踪枢吸收灵力,那银光忽地散成雨雾,笼罩成网,射向四洲。
须清宁滚下石台之时,射出灵符。
天翻地转间,他朝地缝跃去,再往远方滚去。
那灵符冲撞石缝,也破坏了那寻踪法器的运转。
不多时,须清宁被抓住,送到了雨师和宁承松面前。
当那地缝中被烧焦的爆体修士的尸首,和须清宁一同出现。
再见须清宁满脸忿色,望着那尸首流泪,雨师冷笑一声:
“你的同伙倒是硬气。你怎么不一起去死?”
须清宁昂首,手指紧攥成拳,如在隐忍,却低头扫视腰上令牌:
“诸位大人……他误触火阵,皆是误会。我二人皆为第四部 修士,来此勘查地形。无意冒犯云懿部,所以……并未出来相认。”
而周拂菱反方向逃匿,因此处禁制重重,也不得立刻闯出去。
再见须清宁被押到雨师面前,定踪枢也被破坏了,周拂菱咬牙,蹲在石壁后,沉默地观看洞中情形。
她死死地盯着须清宁。
像是想在他的脸上盯出一朵花来。
雨师拿住须清宁的令牌仔细检查。
“真是第四部 令牌。”
云宁修士:“雨师,这尸体上也有第四部 令牌!不过烧毁了,不知具体身份,但其灵脉流转的灵力,正是第四部云肆部功法!”
雨师沉默。
周拂菱困惑。
这死去的修士是第四部 的,她方才也听到了。
但须清宁哪里来的第四部 令牌?
这雨师像是在斟酌什么,看向须清宁。
须清宁从善如流,报出两个名字和身份。
雨师面带迟疑,让属下确认是否真有此人。
属下点头,雨师又冷声道:
“你是想和我们一同入云都?”
“是。”
他递给须清宁一枚药丸。
“可惜,你如今身份不定,我们也不敢完全相信。吃了这定毒丹,跟我们走。”
周拂菱:“……”
她见过这种毒药。宁承松曾经在东洲用过,牵制内门弟子,七日一发。
因此毒歹毒,须清宁曾勒令所有东洲弟子不准碰。
不想,须清宁像是有感应一样,头微微往她的方向一偏。
却是拿过定毒丹,毫不犹豫地吃下去。
须清宁沉眸,像是在忍耐:“可否让我带走同门。”
他目光落向地上的尸首。
于是,须清宁背着那陌生的尸体和雨师等人离去。
雨师一声令下,石窟沉在硝焰之中。
重重禁制渐渐散开。
【反派好感度+10%】
须清宁没有回头。
……
周拂菱想跟上去。
然而,不过几步,她跟着他们拐了个弯,须清宁的人便不见了。
只有雨师一脸阴翳的笑。
他的手上拿着一面镜子,铜镜上寒气交加,阴寒不绝。
云宁修士小声道:“雨师大人,就这么把这位第四部 的修士放入这囚仙镜?到时候第四部的梁部丞找我们算账当怎么办?”
“他自愿进的,怎么能怪我们?”雨师说,“我跟他说了啊,想让我们放心,便在我们查明他身份前,进这囚仙镜。我也没逼他,他倒是听话,二话不说就进去了。”
雨师的手抚摸下巴,“为何我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呢?”
不想,那跟着雨师的弟子,脸色惨淡,不说话了。
望着那囚仙镜,眼中渗出几分恐惧。
他们,他们从不认为任何人愿意主动进这囚仙镜。
这囚仙镜,也被称为掌中囚阵,这位修士自然是打不过雨师,才不得不进去吧……
但据他所知,这囚仙镜,和中洲的寒狱没什么区别,是会让人吃尽苦头的……
可压制修士的功法。
无光,无声,失去一切感知,让人发疯。
到最后,每分每秒都恍若凌迟。
还有剐骨的极寒。
不过,若是心智极其坚强之人,或许也能够没什么影响吧。
听说东洲的那位少掌门,曾在寒狱中待了十年呢。
……
囚仙镜中。
如不可见光的凄凉寒夜,一片黑暗。
肃杀的寒意围绕着阵中之人。
【恭喜宿主,反派好感度+20%!】
【宿主,太好了!还没开始云烛塔大比,反派的好感度就增加了20%!!】
【宿主,宿主?】
须清宁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脸色苍白,冷漠地垂下眼,眸映黑暗,瞳孔竟似有几分涣散。
“现在……几时了?”
【什么?】
须清宁却昏迷过去了。
……
【主人,你来看看,宿主昏迷过去了!】
识海之上,忽响起几道声响。
而后,一道女声和男声响起。
女声了然笑道:【啊,是囚仙镜。这囚仙镜,可是和当年囚禁须清宁的寒狱一模一样啊。须清宁最痛恨这个环境,这样子也不稀奇。】
男声低声问:【寒狱,到底是什么样的?】
女声:【寒狱啊……】
【无光。】
【无时。】
【而须清宁被关进去时,还是方知全家惨死、不明真相的天之骄子。】
【每天只能不断被迫回忆全家死去的场景。】
【他还被逼着如狗一样讨食。】
【被锁灵脉,以凡人之身承受寒冷。】
【还时不时被邹家派来的狱卒折辱。】
【他也在寒狱被割碎了灵脉。】
【他怎么能不恨这个地方?】
说话的是个女声,虽在叹息,语气颇有得意洋洋之意。
好像回忆起这些,就让她十分愉悦。
又插入一个男声,似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
【那他还主动进这囚仙镜?明明可以用东洲功法脱困。】
【还不是为了不暴露周拂菱的位置呀,他被认出来了,周拂菱就暴露了。】
男声:【但明明,他知道这周拂菱是妖修了。】
女声沉默了下,却嘻嘻笑了声:【他对那个妖女,是真深情啊。偏偏,他还死不承认这点,又遇上比他还嘴硬心盲的周拂菱。
【上辈子,他和周拂菱可是因此抱憾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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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