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周拂菱和淩芙继续朝北方走,只想快些到宁烛塔。
走了十里, 却见田道一派寂静。
先前的山底幽林郁郁葱葱,但现下的田地光秃秃地寸草不生。
土地赤红,犹如被烧焦一般。再走近些,腐臭四散,还是淩芙提醒周拂菱:
“恩人恩人,别碰。”
“为何不碰?”
“我少年时, 爹爹曾带我游历四方。这烧焦之土便是坏土,沾染了妖气的。”
周拂菱蹲下。
果然,这土地沾染着丝丝缕缕的熟悉妖气。这妖气却也与怨念纠缠, 并不正常。
淩芙道:“我见过。”
周拂菱抬首:“你见过?”
淩芙点头。
“一年前,我曾在第二部 西边洛岭的驻地见过。就是……就是我大娘逼我去见那位宁白时瞥见过。”
洛岭, 周拂菱听说过, 是第二部 的驻地。
“不过这土, 我其实还在一个地方见过。”
“天绝涧。”
周拂菱凝眉。她确认, 她好像也见过。
少年时,她居住在天绝涧下。天绝涧外的一处山坳中, 就堆满这种土。但后来邹、况二人回来后, 土就不见了。
“我以前不是想当执官吗?和爹爹还一起寻见了如何追踪这土的法子呢。可惜,用不上了。”淩芙叹息。
二人又继续北行二里。
坏土之上, 无法耕种, 路过的地方村庄县城几乎不见人影, 全都走空了, 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再见到人烟,是一座高大的城墙横在周拂菱和淩芙眼前。
“这里躲不过的,必须去。”
淩芙低声道, “这是宁听跃和其他三部的人修的金关口。先前,不是四部灵石极高昂,有修士为了挖掘野灵石逃税么?
“为了防止漏税,宁听跃和其他三部之人一齐修了这固若金汤的关口,四部同守。各掌一面。很乱,但要去宁烛塔,必须去。”
周拂菱点头。她也明白此理。
然而,不过前行几步,便见到一群仙民四散奔逃,那眼神,和周拂菱先前和须清宁在山洞中所见的山民十分相同。
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所有人,都不许走!”
只见百步外站着一个蓝袍女修,负手而立。她看上去风尘仆仆,身材颀长,骑在马上。
身后跟着一群修士。天上降下火团,凡民和周拂菱等人被团团围住。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跌倒在周拂菱身旁。
“救我,救救我!”
但又被这女修手下的人架走。
“术修,那个逃跑的小子,抓回来了!”
周拂菱屏息,躲在人群后观察。
那少年被吊在树上,土色麻衣的袖口和衣摆下露出锦袍,像是云宁的富户。
而一旁,有两位看上去五六品的修士被缚仙索捆缚跪地,一男一女,看上去像是这少年的父母。
“术都尉,求您饶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术”?
周拂菱也有认识的姓“术”的人。
那个在冰鉴峰、一直看不惯须清宁给自己管事权、老使绊子的术明剑。
周拂菱也记得,他来自南方的一个器修家族。
这个女子可和术明剑有关系?
淩芙猛地抓住周拂菱的袖口。
“你认识她?”
“这是术明莲。”淩芙道,“第三部 云散部的四品都尉,出身于五小军部,听说为人十分狠辣。富户经过她的手里,都要脱一次皮!不过,落在她手里,其实也算快……”
“求求您,您再这样,根本活不下去了!您要的灵源,是我们唯一的财产了!”跪地的修士却打断了淩芙的声音。
术明莲?术明剑?
看来这二人真是堂亲。周拂菱凝眉。
术明莲却不言语,冷笑一声,便派人割了那吊在树上的少年的灵脉,鲜血直落。
少年的父亲母亲惨叫,终是将一张灵契奉上。
眼目恐惧,怨气十足,但不敢发作。
“走吧!”术明莲赶人,“让后面的人聪明点。”
少年被放下,却忿忿道:“术明莲,你不得好死!”
术明莲嗤笑。
“术修,慢!”
一道尖锐风声,利鞭袭来,黑云相缠。
生生把那少年再次挂在树上。
“啊!”
一声惨叫。
出手之人狠辣无比,竟是顷刻阉了少年,直取仙丹。
看到此等惨状,少年的父母也一齐惨呼,却也被鞭子挂在树上。
脖颈紧勒,面目涨红,不断挣扎,却无人敢出手。
“术都尉,你的做法,未免太仁慈。”
一道苍雄的声音自关口内响起。
“如今宁承寒宗主、宁朝雪少主大比在即,急需修炼。这些人好好审一审是否是‘奸细’,若是,便拿去炼人丹,你怎么审都不审就放了?”
术明莲抬首。
只见一个半人高的男子站在城墙上,身量虽小,胡须匝地,披着乌黑披风,威风凛凛。
术明莲沉吟一瞬,行礼:“刘部丞,先前带走的人,或许太多了些。属下只是担心胡乱杀人将引起内乱,也引天道因果。
“而如今宁承寒宗主、宁朝雪少主所需的人丹,也可用其他丹药代替,我此番搜寻,便是在寻找法子。”
“你懂什么?!”
刘无幸身板小小,声音震天。
威压忽朝术明莲倾轧,“若是此番大比失败,我们第一部 、第三部都将迎来灭顶之灾!第一部扶持第三部已久,同气连枝,今日这些人,是你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
“你们五小军部,勿要害人害己!”
“……”术明莲脸色惨白,连连后退,踉跄后才站稳,却像是顾忌什么,对刘无幸隐忍不发。
刘无幸?五小军部?周拂菱也了解过情报。
刘无幸,是第三部 云散部的部丞。
第三部 云散部,其前身是活跃于云宁南洲沿海及岛屿地带的海盗、流寇、以及被各大部排挤的小家族、散修。
特点是作风彪悍,纪律涣散,但极擅水战和游击袭扰。
后来,在第三代云宁宗宗主时期,宗主通过武力威慑和利益许诺,将其收编,赐名“云散部”。
意为“收拢云散之众”,也被视为 “乌合之众”。
目前,在盗匪联盟中最大的一股势力,以刘无幸所在的家族为核心。他们手段残忍,善为宁承寒等人执行脏活,刘无幸是其中代表,作风强硬残忍。
至于五小军部,周拂菱了解到这是第三部 的另一个势力。
这是由五个规模较小、但各有特长的散修团体组成,是在第十代宗主时期才被正式收编。
术明莲就出自这“五小军部”中的一个家族,算是第三部 的新生代力量,这个势力重视奇术培养。
本该辅佐刘无幸,但是刘无幸所在的圈层在为第一部 搜刮时,中饱私囊,吞食了大量好处。“五小军部”只能分到残羹冷炙,力量被剥削,因此和刘无幸有了矛盾。
但如今看,矛盾似乎不止于利益分配。
刘无幸冷哼道:“术都尉,把这里的所有人都带走!除非……你不想要为霍修求的圣血丸了,哼哼。”
“霍修为你在妖地受奇毒,痛苦不堪,已有一年,他担心命不保夕,甚至拒绝与你结侣。如此多情,你不心疼?
“而此毒,唯有十颗圣丹可缓解。圣血丸为云宁圣药,如今这半颗,都是我朝第一部 的两位圣人求来的。
术明莲脸色大变。
周拂菱也是这才看到术明莲身后的山岗上,遥遥有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男修,形销骨立,担忧地望向术明莲这方。
术明莲咬牙。
双手紧握成拳。
“若是明莲这次襄助第一部 大比,不知部丞能否立求剩余的七枚圣丹……他等不起了。”
刘无幸干笑:“会,会,自然会。”
术明莲扯了下嘴角,眼中闪过一丝晦色,显然是不怎么相信,却也无可奈何。
“都尉!”
“明莲!”
旁的修士和男修喊她。
术明莲摆了个手势,五小军部之人皆现遗憾之色,却转而沉着脸,包围了周拂菱等人。
淩芙也紧抓周拂菱的胳膊,低声道:“咱们再看看。五小军部的人,一向只取财物,不喜欢取仙民性命,但就是不知,今日这术都尉是否会想法子让我们逃出去……她先前这样干过,因此惹恼了刘部丞。”
但那刘无幸似也知道这点,手一挥,黑袍修士顷刻乌鸦般飞来。
“且住!”
遥遥一道男声,穿透云霄,淩芙忽然脸色巨变,浑身战栗,竟远比方才。
周拂菱问:“你作甚么?”
却见一道咒符,溢云宁宗的通透灵力,上写纂文“定踪”二字,直冲她的面目而来。
周拂菱浑身一凛。
如何一回事?
莫非,是第一部 的人找到了她?
不,不对,是朝淩芙来的!
淩芙的脸白如垩石,竟是推开周拂菱,转身就逃。
“那个人,那个人和他阿姐来了,我,我活不了了……你,你走吧。”
“谁?”
“‘刀谋双绝’……宁白!”
周拂菱也脸色大变。
淩芙逃到百尺外,那咒符也一刻不停歇,猫捉耗子地窜向她。
轰隆——
淩芙踏上一处松散的土地,竟是滚落其中,痛呼一声,不见踪迹。
原来,这金关口为抓捕逃税之民众,强收灵源,四处都布满了陷阱,淩芙正是踏入了其中之一。
踏入其中,阵法天罗地网般打向淩芙。
淩芙功力本就不强,无力逃脱,很快被打得气息奄奄,再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涕泗涟涟。
不曾想,当她抬眸,看到一个黑影,紧咬牙关,不敢相信,虚弱地说:“你,你怎么跟着我来了……”
是周拂菱跟着淩芙跳下来了。她身法诡谲,淩芙也不知道她怎么出现的。
周拂菱的手按上淩芙的脉,十分微弱。
淩芙惨笑了下:“你快走吧,我活不了了……我,我要被磋磨死了。可别连累了你。你脾气怪,但是对我不差。”
周拂菱不语。
淩芙:“宁白的母亲宁承珊,十有八九能成为下一任宗主,他就是下下任。”
眼泪顺着她沾血的脸庞落下,“我必死无疑。只愿你日后可以来我的枯坟,为我献花。大概十年后,无人记得我……”
周拂菱冷笑一声:“你还没死,说些什么?”
淩芙却昏迷过去。
外间,可听到金石交击声。宁白是第二部 少主,想来是第三部和第二部作战。
周拂菱可听到一方败退,一方直进,朝她的这方冲来,不过瞬息之间。
周拂菱盯着淩芙昏死的脸,摸着她冰冷的手。
她还不知道,她正在做此生最重要、影响她后来决胜关键的决定之一。
周拂菱在这黑暗中,默不作声。
——苗山主:“本是为您安排了梁部丞关门弟子的身份。但是,她被第二部 双绝的手下偷袭……经脉寸断……会另寻身份。”
——况允初:“你要格外小心第二部 之人。他们,极可能是你此次大比的最大对手。”
周拂菱缓缓抬眸。
她动了。
不过瞬息之间。
她把手按在淩芙的肩上,一道灵力打进去,淩芙身体一震,微弱的呼吸又起波澜。
周拂菱又捏住淩芙的脸,转瞬,淩芙的脸变化起来。
周拂菱故技重施,将此法施展在自己身上。
乍一看,淩芙变成了一个扮作农妇的小丫鬟的样子。周拂菱抬首,芙蓉面,桃花眼,秀气清丽,我见犹怜,可不正是淩芙的模样?
她又改换了二人的衣服,往自己身上添了伤。
恰在这时,一道符咒猛地击向周拂菱的背。
力道无穷,带着恶意。
周拂菱狼狈跌倒,伏在淩芙身上,惶恐地抬眸。
一双眼,秀美惊恐,却迎上了一双俊秀的眸。
陷阱边上,站着一个俊朗青年,昂藏八尺,气度不凡,勾起一个温和的笑:
“淩芙?你真是……让我好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