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 只有半个时辰学习,周拂菱只能速速过了一遍, 再从第一个招式看起,刚重看不过一盏茶,梁部丞就来了,自然是学不到家的。
周拂菱一向对练功自诩聪慧,受不了这些人嫌弃的眼神,一路上她都铆足了劲, 拼命地学。
那光影渐暗,周拂菱眯起眼,眼睛有点昏花, 须清宁却突然勒马下去。
不一会儿,苗山主同须清宁同归, 专程为周拂菱安排了一辆封闭的牛车, 四位弟子同守。
周拂菱便缩在里面继续读功法, 时不时左右手同练。那车壁添了烛火, 光线好上许多。须清宁则抱着木剑在外面守着。
再过了三个时辰,周拂菱吃了颗丹药, 小憩了会儿, 忽听风声呼啸。
青湖月在外面道:“到了。”
周拂菱的头探出牛车。
云烛塔遥遥伫立,在叠云重城之后, 塔顶圣火如日, 照耀云都。
云都, 到了。
云烛塔大比, 将要开始。
……
云宁云都。
只见四通街衢之上,每隔十步便是哨岗,数千上万的修士密密坐于高台, 并指向天,把云都围得可谓是里三层外三层。
他们正是在戒严和布下防风阵法。
结界外风声尖啸,雨团砸下,但在这层层注法之下,竟无一雨丝落在地上,正是在护着整个云都不受风灾侵扰。
然而,也是在这沉窒之中,大界如密网一般盖在云都之上,只怕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仙民们也上了街,拥挤在大道的边上。
“为什么如此戒严?”
“云宁大比,为南洲第一盛事,决定云宁之未来,自然需要如此施法。”
“四部的人就要进来了吧?”
“是,都要经过这朱雀大道。”
“不知四部,孰强孰弱?……啊,他们来了!”
只听朱雀振翅之声,穿透天际,众人惊呼,先行望向云烛塔。
他们最先见到的是第一部 的宁朝雪。
她立于云烛塔巅,身后跟着数十位宗师一同朝下瞭望。
有刚从中洲过来的游修不熟悉南洲形势,便有随行的南洲仙民介绍道:
“这正是第一部 的宁朝雪。其父死后,这宁朝雪少主便成为了第一部的部丞,其实力也接近从一品。
“身为嫡系,她身后的资源和人脉当是这云宁大比中最为优渥的。
“据我所知,这次大比负责裁决的一半长老都是她母亲和父亲的人。”
游修点头,又问:“跟她一起参会与大比的人有谁?”
仙民:“不知道,云宁第一部 高手众多,大概是‘云懿二绝’雨师、云师罢……
“但这二位虽然在二品之上,但在历来参与大比的修士中算得上道法中庸,或许赢不了第二部 。”
游修点头,本想问“可能有旁的与这宁朝雪大小姐一同参与大比的修士?”,却被仙民精神一振的喊声打断:
“看!云散!第三部 来了!”
只听十二道号角呜呜,犹如巨船滑浪的号角,震破天际。十七只精卫从天际飞过。正是第三部 的镇部神兽。
古有记载,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第三部 常居海岛,大家族无不是渔民海贼发家。他们常年与大海作战,有着不计其数的亲朋身死海难之中,故最早的第三部祖师便将“精卫”定为部徽和神兽,以显镇海、夺海之志。
再见大道上,为首之人正是巨盗刘无幸,右边跟着五小军团的术明莲,左边则是一个年老持重的灰袍修士,骑硕大天马,气势熊熊。
仙民又介绍道:“那人便是刘无幸,第三部 的部丞。其左为其义父钟不沉,其右术明莲为五小军团的领袖。
“这一部尤为擅长海战。若介时武斗在水中作战,第三部 恐怕无人能敌。”
游修捋着胡须,低声道:“不过,我听说……第三部 似一直与第一部结盟,大概会为第一部助威。是这样吗?”
仙民点头:“正是如此。”
游修:“既然二部强强联盟,那其他部岂不是危险了?”
仙民摇首:“也不是……看,第二部 来了!”
人声鼎沸,竟是数多修士上街,夹道相迎,态度无不镇重。再观他们衣着,或穿亮明的金线乌袍,或戴高阶执官之徽,正是如今云宁的新贵势力。
如今相迎,正是这第一部 旧族占据长老等高位势久,新贵想要攀高登龙门不可,苦恼不已,如今只得另附新门寻求新的机遇。
如今所做,正是在站位。
再望天空之中,三足金乌飞天,其声如金石碰撞,穿透云霄。
其羽炽红似火,正是第二部 的图腾和镇部灵兽。
仙民遥指:“这正是第二部 云迩部,南洲第二大势力,与中洲仙上邹氏家族联姻,实力不俗。这宁承珊的亡夫和其亡妹的丈夫都来自邹家。”
游修嘀咕:“这第二部 死的丈夫真多。”
街道之上,宁承珊、宁白、宁虹骑玉勒雕鞍,神兽为整个仙盟的上品。
却惊变忽生!
一位老妇跑到道路中间,直直跪下,磕头凄喊:
“第一部 田执害死我全家,望仙人还老妇公道!”
见此景之民,无不大惊失色。
第二部 宁虹少主勒马问:“如何一回事?”
其属下叹息:“这正是一个疯妇,得冤求告无门,逃了出来。”
附近仙民无不交头接耳,不少人知道老妇的事,都在相传。
老妇浑身颤抖。
宁虹却倏然温柔抬起对方的手,低声道:“跟我走罢!”
老妇被宁虹请上华丽的车架。
忽地整个云都大道群情沸腾,众修高呼:“云迩!云迩!云迩!”
……
大道的尽头,宁朝雪刚下塔,准备迎接刘无幸、钟大沉等人,听到那大道上的动静,不由动怒:
“那些人在鬼叫什么?!我要去把鬼叫的人都抓了!”
一只手却拦住她,声音沉稳:
“小姐,不可。那老妇是宁虹自己请来的,你去就是着道。我已经安排人去了。”
宁朝雪大喜,望着眼前身着赤袍的人,万分尊敬:“是,老师。”
眼前的人是宁朝雪好不容易请来的大人物,将会一同参加大比。
她自然要听此人的话。
宁朝雪望向大道另一方,勾起唇角。
……
大道另一方,不少人见到宁虹会为冤情做主,不由心潮澎湃,恨不得也冲上前去也立刻跪地伸冤。
然而,黑压压的人群中不知何时挤入了数多百姓打扮的麻衣修士。
他们大掌一扣,便把试图冲出的人抓得牢牢的,不久这些人就不见踪影。
这正是第一部 的修士。此外,还有修士如麻雀般低声道:“别急!听说呐,朝雪少主要大赦南洲……”
说得可谓有鼻子有眼,人群骚动又变静,按住了那涌动的呼声。
然而在人群之中,还有一人,正是贺茵。那宁听跃之女,冰鉴峰的执官。
贺茵压低帽檐,跟在仙民之中,抿唇看那大道光景,神色紧张。
原来,她辞别天霁门数月,正是来到了南洲云宁。她本想混入军团之中进入云烛塔复仇,但云宁四部有三部都在清洗,她这种杂鱼可不正是对象?
贺茵好不容易逃脱,如今却只能忍着伤痛,杵在路边干看四部入塔。
且不知这云宁大比将会如何进行?
贺茵先前受了伤,昏昏欲坠。
这会儿,听到和她有仇的宁朝雪将大赦天下的传闻传来,仙民间对第一部 呼声愈高,贺茵只觉血气上涌,径直昏了过去。
仙民的声音盖过了她:“快看——是第四部,第四部来了!”
只见一只巨鸟飞过天际,其青身如玉,体色青蓝,纹如罗裳,正是第四部供奉的圣兽——青鸾。
其声犹如天籁,不少人听得如痴如醉。
再见下方,以梁部丞为首,和青湖月等弟子身穿青袍,骑马而来。只见其天马身上的马饰以厚实牛皮为主,被染为靛青色,再以银线和青丝绦串连圆润的琉璃珠与之相连,其色青亮古拙,但远不如第一部 、第二部华奢。
“这便是第四部。”仙民道, “这云宁第四部啊,还是远不如旁部。”
游修:“怎么说?”
仙民:“第四部坐落于西柯群山,本就地属贫瘠,灵源不足。而第四部部丞梁旭厌受云都排挤,其分得的灵材珍宝极少,贫上加贫,这第四部没什么能人,越来越落后。”
游修:“那第四部,自然也不可能赢这大比了。”
“正是。”仙民和游修同立,看向梁部丞身周青湖月,却不由哎哟一声,“听闻梁部丞大弟子意外过世,会有新人替上,怎么他如今身边只有其二徒儿青湖月一人。
另一位参与大比的修士是谁啊?”
众人无不好奇,垫脚伸脖,只想一探究竟,但二人身后的牛车被青帷遮得严严实实:“凡域苗山主的牛车……难道,是和苗山主相关的人?”
云烛塔下,那宁朝雪身旁那位灰袍老人,重重咳嗽一声:
“雨师,去探一探第四部带来的第二人的底细。”
……
周拂菱盘坐在藤毯之上,静心调息,才睁开眼。
算起来,她入城已有一炷香时间。
初时,她拉开帷裳,已看见那云都高台之上围坐修士,数以万计。
他们层层戒严,整个云都犹如罩金刚罩中。
周拂菱不由烦躁。
这下,是怎么也不可能中途逃脱的了。
“请您继续。”周拂菱又抬头。
苗山主坐在对面,对周拂菱颔首。苗山主在此,正是为周拂菱复习云宁大比的规则,大比将启,众人都神色紧绷,有几分紧张。
特别是苗山主、周拂菱和须清宁,这一行人中,知道周拂菱真实目的的人只有他们三人。苗山主再一回顾规则……更是觉得此行难如登天。
苗山主手指金书,纂文浮现。须清宁也紧盯纂文。
苗山主道:“这次比试,分为四试,分为智、谋、武、神通四试。”
“第一试,为智试。您要和梁部丞、青湖月二人一同前往云烛塔的‘万卷书阁’,解答百道云宁历史、秘闻、功法、地理民俗相关的难题。题目形式包括辩经、解阵等。
“第二试,为谋试,考教对云宁政事、对仙盟天下事的策问。
“虽然武试才出结果,但这两试对于武试来说,也至关重要。”
周拂菱问:“怎么说?”
苗山主道:“这二试为一部三人共答,其排名决定武试的条件。智试的胜者则可以选择作战场地。的胜者可获得选择权,选择对战的部族。”
周拂菱挑眉,正凝神细思,苗山主又道:“排序后两名则会付出代价,输一场,身为第三名或第四名便分别会被压制一或二成灵气。”
周拂菱蹙眉:“抽灵气?!那不就是等于若是输了,便会被压制一至四成的功力?”
灵气是修士运功的根基,若是被抽灵气,无异于釜底抽薪。高手对决,半成都可以决定成败,更不用说致命的一至四成了。
苗山主叹口气道:
“有如此规则,正是因为云宁第三代宗主、那曾经的大仙上梁火曾道,‘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徒恃武力,不过莽者;仅凭智计,终是纸上谈兵。唯有‘文武并用’,方是长久之道。
‘此外,独木难支,要治世南洲,独智孤勇也无用,也当求人和。’
“所以,这位宗主提到,要当云宁宗主,不仅要有文韬武略,也要懂得御下,求得人和。所以,云宁大比文、武、合,都要考。”
周拂菱:“……”
说实在话,她先前还在考虑,前两试掩藏锋芒,但现下看,是必须拼尽全力了。
周拂菱:“但我还有疑问。这云宁大比,定会考教南洲云宁之秘识,我不曾接触过。可有过去考教过的题目?”
苗山主叹气。她自然是也想到这一遭,又把一卷金书递给周拂菱,“这里是整理的一些题目,你有空翻翻。”
周拂菱沉默接过。
她看了一晚功法,头脑发胀,再见这半掌高的书册,知道苗山主是要让她一时辰内新学,不由更为头晕脑胀。
周拂菱淡淡问:“怎么不早些给?”
苗山主:“武试更为重要。”
周拂菱不愿意露怯,淡淡点头,把那金书收到身边。
她又问:“那到底是如何裁决前两试?评判是否会存在不公的状况?”
苗山主:“智试、谋试,是由二品以上的云宁宗长老集体评判。在大比开始前,百位长老需以古法对梁火像起誓,不能有偏帮,不然会受心咒影响而死。
周拂菱又道:“若是那些人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呢?”
苗山主:“这是什么意思?”
须清宁本沉默聆听,插嘴:“她的意思是,担心有人不是故意作梗,却师心自任,不懂她在说什么,进行误判。”
“但师妹……不必担心。”
须、周对视,听到“师妹”一词,不由紧抿嘴唇。
须清宁:“据我所知,南洲智试题目都从典籍中择选,且要二品以上出题,早就有定下的答案。出题者受古法心契所限,不会泄露。”
“谋试,倒是的确看众长老如何判断。但既然发誓,便也不能只看人情。”
“此外,还有万象镜宫来验证。”
周拂菱:“什么是万象镜宫?”
苗山主补充:“这是梁火早年所制的千年幻阵,在谋试中答出策问后,可在幻境中推演未来。按照梁火定下习俗,只在大比时可用。”
周拂菱蹙眉颦锁。
谋试,她也有几分没底。过去数年,她只在天霁门的冰鉴峰担任过少府执,掌管财务,此外就是在遇到须清宁前在凡域地下城待过,虽然不算底层,但她也没有统管一洲或一域的政治经验。
如今唯一可以期望的,就是她“未品肉味,已见猪身”了。
周拂菱点头:“那后两试呢?”
苗山主:“武试,便是比武论剑,是最重要的一次试炼。四部各出三人,分为四轮会武,按照智试的排名择出对手。十二进六,六进三,这样推下去,直到决出一人。”
周拂菱脸色不太好:“四轮。”
须清宁明白周拂菱的意思,她身上有毒,恐怕撑不过四轮。
周拂菱却没说话,她知况允初这是有意下难题,又问:“那什么是神通之试呢?”
“神通之试,是一人若是在武试取胜,会站在梁火神像下,索要梁火神通。若是梁火之灵认同此人,便会显灵。
“但因妖息盛,鬼气兴,梁火神迹消亡许久,此试已废。”
“您只关注前三试就好。”
苗山主走了,周拂菱揉着眉心。
这实在是难,太难!武、智、谋三试如同三座大山,压在心头。周拂菱愈想愈乱,想冥神静思,又放不下手中的书册。
不料,须清宁道:“你歇息一下罢。”
周拂菱道:“哪里有空?”
须清宁道:“你如今不歇,一会儿怕是无法喘息。不用担心,我介时唤你起来。”
周拂菱本还想说什么,须清宁不由分说,已点上安魂香。周拂菱昏昏睡去。
须清宁默默坐在一旁,翻起苗山主送来的金书,的确不少南洲的知识。
但他从小便是东洲掌门的亲传、如今又是少掌门,在仙修的学识上的确强于周拂菱,便在每道题边都细细批注,又按照他观察到的周拂菱的习惯,写下了记忆的窍门。
写到一半,凝神静思,恍神间又盯着周拂菱小憩的脸发愣。
周拂菱在他身侧瞑目沉睡,好像是隔世的事。
虽然如今二人处境艰险,须清宁却觉得异常充实。
不知为何……自己在天霁门时,都不珍惜。
这几日,须清宁也常想,若他能回到数月之前,回到他和周拂菱还在天霁门的那一刻——周拂菱问他是否结侣时,他定说“好”。他想看看,若是二人真成侣了,待周拂菱身份暴露,是否真会如她所说“杀亲”。
可惜世上没有回溯之法,此事无从验证。
良久,周拂菱醒过来,嗅到一阵清幽药香。她抬起手来,先前在第二部 受的伤都被细细处理过了。这手法是须清宁的。
她问:“我睡了多久?”
须清宁:“两刻钟。”
然而,牛车轰然作响,竟是嘎吱一声停下了。二人都不由皱眉,都在想:发生什么了?前面怎么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