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拂菱撩帘, 步出牛车,却见梁部丞和苗山主也都骑马回来, 不由问:“发生了什么?”
梁部丞便道,是云都的地下水脉出了问题。众修本在为大比祈福,但云都的水执出了错处,不小心令前方的道路坍塌了。
可是刻意为难?
这个念头窜过周拂菱的脑子,和众人对视一眼,却忽听一人道:
“听闻道友淩芙是水执之女, 还请来指点一番!”
听到这个声音,周拂菱和须清宁俱是面色一凛。
只见前方站着的正是雨师。那在石窟把须清宁抓走的第一部 长老。
雨师以掌向天,正举着一个灵气动荡的石柱, 其上灵气连着地下法阵,似是顷刻间就要倒塌, 他那细草般的胡子都随之震动。
而其靴踏在一片沼泽一样的泥潭边上, 其中的泥泞泛着妖气, 如漩涡般地抽走了四方灵气。
淩芙见状, 不由蹙眉。
周拂菱也道:
“抽灵沼。”
周拂菱之所以也知晓,只因为她从小便生活在天绝涧中, 此地貌和妖气相关。
“抽灵沼”, 常是一地妖灾之后,妖气无法散绝, 渗入地下所形成的怪沼。
泥泽被妖气吸收, 便如同活物, 会抽吸四周灵气和生命精华。
修行者一旦踏入, 也会受到万钧巨力倾轧。
周拂菱细观地面时,雨师也瞅见了跟周拂菱同出的须清宁,认出他是先前落到自己手中又逃走的人。
雨师不由冷笑:“好啊, 你真是第四部 的人啊!”
又对周拂菱阴笑道,“听说这位便是梁部丞的新徒儿,还是第二部 水执的女儿。不知可否来指教一番,如何解决这下陷的地池之患?若是不成,恐怕伤了仙民。”
躲在暗处的淩芙听到此话,已是心里不知翻了多少个白眼,暗哼了声,暗想:“还‘伤了仙民’?我看这就是你这细胡子做的,为了试探另一个‘淩芙’。”
而看出雨师目的的不止淩芙一个。
苗山主心下惴惴。
这可是……第一部 来试探周拂菱的身份了!
据苗山主所知,周拂菱过去就是个大杀器,百年后又成为须清宁的小师妹,管的是钱财,对地理水文可是不如淩芙精通。
她的心都吊起来,深怕雨师多问几句,周拂菱就露了馅,想要阻拦,又找不到好借口,不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但见周拂菱老神在在地下了车,徐徐走过去,负手道:
“雨师大人,您是要问这地陷如何解决?”
“不错。”
周拂菱道:“这还不简单。要治抽灵沼,只能用‘刻灵石板’。”
只见她蹲下身来,拿出一柄量地尺,又标记了几处灵脉,无一不是熟练无比。她又唤人搬来石块。周拂菱下刻灵符,其符文也是一丝不错。
雨师看得屏声静气,苗山主也是长呼一口气,却也不敢相信,周拂菱怎么能做得一点错处都没有?!
淩芙悄声道:“嗨,山主,她先前问过我。”
苗山主震惊回首:“什么?她问过?”
淩芙点头:“不错。”
原来,在周拂菱入城之前,淩芙本一路跟着青湖月问第四部 的风光古迹,青湖月虽然要大比,却对人耐心友善,也不在意淩芙只为仆人的身份,有问必答。
淩芙心情舒畅,也不想着走了,想要帮他们一帮。
而走到一半,周拂菱倏然唤来她问:“若是有人想要在云都作梗,考教我的水文,会如何考?你帮我想想。”
淩芙道:“我可没有云都的地图。”
周拂菱那“师兄”说:“我有。”
便给了一张不知何处来的精细地理图。
淩芙惊奇大喜,努力地研究了好一会儿,告诉了周拂菱答案,其中便有“抽灵沼”。
所以,雨师此次考教可谓无用,一来周拂菱未雨绸缪,早把答案问好了,二来淩芙地质知识专精。
这也是淩芙看到雨师出现全不紧张、敢在心中嘲笑的原因。
她也敬佩周拂菱的神机妙算。
“好了,搬去罢。”周拂菱刻完符文道。
雨师却倏然阻拦:“等等。”
雨师身侧的水执捂着右手,竟像是断了。
“此刻第一部 旁的水执都在云烛塔,还望淩道友帮人帮到底。”
周拂菱又一阵沉默,不知在想什么,终是点头说了句“好”。
她运力抬起巨石,就要附到那水沼之上。
而先前周拂菱修路时,仙民游修等百姓也在一旁看着,都在惊奇:怎么大比前还让人修起路了?这第四部 真是任第一部欺负,这也不吭声,可谓软弱!
众人看戏,游修游览四方,对地质也有所了解,忽然大喊:“等等,小心!”
竟是那雨师手中的巨柱倏然倾倒,就向周拂菱的后背砸去。这自然是雨师故意的。
雨师盯着周拂菱的后背,早就不怀好意。
这地点也是他故意挑中的:就算真是淩芙,此地柱子坍塌,也可形成几近二品功力的凶沼。
这淩芙防备不及,要么使出二品以上的功力脱险,要么就命丧于此。
是以,雨师的确在试探,试出这淩芙二品以上便值得回报,二品以下死了也无妨。
观望此景,梁部丞、苗山主、青湖月等人无不变色,却见周拂菱忽然转身,兔起鹘落,手中不知何时捏着十张符箓。
啪啪啪数十声,竟是全部撒到空中,又翻飞击在她所刻地石和地底的灵脉上。
这也是周拂菱早就请教淩芙的点位,若是熟悉地质,再加上适当功力,能使出超出修士本身功力的效用。
她便不必暴露了。
梁部丞见状,也是忽然哈哈哈大笑:“原来,原来她要符箓是要……”
说来,周拂菱入云都前除了问淩芙帮看云宁地势,也找梁部丞和苗山主要了百张符箓。这“符箓”是道法之一,可以将他人的灵力注入其中储备。
梁部丞和第二部 的争端在前,也生怕第二部残害周拂菱,便给了她不少,不曾想她用到了第一部的雨师身上。
梁部丞大为心宽,哈哈大笑。
笑声刺耳,雨师瞪眼。
他怎么肯放过周拂菱?他再有意炫技,使出了他的绝招“风狂雨骤”,灵力凝聚出可射穿人体的密雨,射向周拂菱!
然而,这正好着了周拂菱的道,她灵符所击,将“抽灵沼”中的灵气上激,竟是顷刻如绞索般戏曲雨师的灵力。
雨师躲避不及,先前见周拂菱不过三品灵力,只能借助灵符抵抗又轻了敌,来不及躲闪,扑通一声,竟是整个人都要落入“抽灵沼”。
周拂菱眼见雨师如“大雁张翅”状飞去,噗嗤一笑,已经闪开。
而雨师到底高手,急急后退,以长柱之力借力,才稳了身形。
却听“扑”“扑”两声——他虽站稳了,脚却陷入“抽灵沼”中,想要抽出却抽不出来,脸色瞬间红涨。
竟是这“抽灵沼”可让修士足下立受万钧吸力,周拂菱久居天绝涧,熟悉“抽灵沼”关窍,方才所击更是加强吸力,封锁了“雨师”气海,使他灵力滞涩,难以挣脱。
“雨师”的脸一阵青一阵红。
他第一部 长老竟受困云都泥沼之中,这脸都要丢光了!
他张口便想怒斥周拂菱,又同时努力拔足出来,却听“啪”地一声!
一团泥泞因他乱抽的脚激出,砸向他半张的口中,臭味让雨师几乎要吐出来,话也说不出来:“你,你……”
青湖月、还有四方百姓见到此状,无表情微妙,青湖月低头,淩芙捂嘴。
要知道,雨师横行霸道不是一天两天,梁部丞、青湖月还有第一部 百姓没几个不受他和他部下的气,甚至性命受其要挟,如今看到雨师窘状,都想笑不敢想。
梁部丞忍了半天,压平声线,肃然道:“好了,小芙,雨师可是第一部 长老,如今受困抽灵沼,其他水执又在云烛塔,快救他出来罢!”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一句,毕竟机会难得,“难道你要他一位大宗师求你么?雨师品性高洁傲岸,绝不会求你!别为难老前辈!”
“雨师”听了,胸口都要气炸了,他本是想命令周拂菱放他出去,然而梁部丞这番话一说,他是说也不对,不说也不对!
“你们,你们……”雨师指着周拂菱,指着梁部丞,指着须清宁,指着四方百姓,胆小的百姓已吓得乱窜。
周拂菱忽然伸手:“自然会救前辈出来,但前辈把定毒丹的解药给我。”
须清宁骤然抬首,定定望着周拂菱。
雨师:“什么?”
周拂菱:“先前前辈误认我、我师兄和旁的十二个第四部 修士为敌,逼我们全吃了定毒丹。我已将陈情书寄给前辈,大比在即,还望前辈把解药还来。”
雨师怒着眯眼:“你胡说,哪有十二个第四部 修士,我分明只毒了你师兄——”
雨师的声音戛然而止,反应过来后,更是气得差点仰倒。
要知道,在云宁,四部之间很多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更何况大比在即,众目睽睽之下,这种事本不该承认。
雨师头顶都冒出了冷汗。
他平日里可没如此不缜密,但如今陷入泥潭乱了心,周拂菱又用谎话相激,他竟是又着了她的道,承认乱毒人!
而且,而且,大小姐新拜的师尊,可是个人物。不知其知道此事后……
雨师整张脸都在烧。
周拂菱:“所以,前辈承认误用毒了?”
雨师咬牙切齿:“误会,误会。”
他压住火,若是刚才不承认,此事还可以转圜;承认后,是怎么都得给了,他也必须回云烛塔去。
雨师把“定毒丹”解药扔到周拂菱脚下,周拂菱反应极快,踢毽子般踢了两下,凭空捏在手中。
雨师更是被她这灵巧的模样气得够呛。
梁部丞:“孩子,你快帮雨师脱困,雨师大长老心心念念这地陷之灾,要是害了百姓他不高兴了!”
苗山主瞪了梁部丞一眼,知道这梁部丞又在忍不住乱开火得罪人了。梁部丞和老婆对视一眼,改为低头不语。
周拂菱:“是!”
放出了雨师,修好了“抽灵沼”。
四周有百姓浅浅欢呼了一句,但在雨师瞪来之际,躲进人群不见踪影。
雨师对周拂菱恶狠狠道:“你很好,我记住你了!”
周拂菱扫视着雨师一身狼狈,微微掩住鼻子:“前辈也很好,我记住前辈了!”
雨师气得胸口乱颤,但也不能发作,只狠狠躲过属下佩剑,啪地折成两半,钉在了远处的木桩上,好像那是周拂菱。
随后,雨师带人扬长而去,激起一阵腐臭味的风。
周拂菱回走,把定毒丹解药交还给了须清宁。
须清宁握住药瓶,手指合上:“没想到你还记得。”
周拂菱说:“自然记得。”
须清宁许久不语,沉沉看着周拂菱不说话。他把药瓶捏在手中,许久没有下一步动作,只目光随周拂菱转移。
淩芙忽然道:“那有个人怎地昏过去了?”
方才有人逃窜,四下人散,露出了墙角下昏迷的一个影子。
须清宁和周拂菱对视一眼,还是须清宁率先认出那是谁。
他冰鉴峰下的贺茵,不知为何昏迷了过去。
须清宁传音了苗山主,苗山主也不愿拂了须清宁的面子,悄悄给天霁门的人传音,接走了贺茵,这是后话。
……
另一方,雨师踉跄回到了云烛塔下,怒气冲冲。
宁承寒、宁朝雪本想接一番他,都不由掩鼻,后退了几步。
雨师更是气得够呛,这妖气实在难以清洗,但大比在即,他也只能这么狼狈地回来。
只宁朝雪身后的贵人一动不动,也不避开雨师,低声道:“发生了什么?”
雨师如实作答。
宁承寒蹙眉:“事情竟是如此么?一个水执之女,竟有如此能耐,有智有谋……而且,她和第二部 交恶,倒是可以结交一番。”
宁朝雪跺脚:“不行,母亲,您忘了当初我和第四部 ,我和第四部……”
她话音止住。宁承寒看了宁朝雪一眼,也叹气。
的确是这样,他们和第四部 可谓交恶。
当年梁部丞为亡女求药,但宁朝雪因部下与梁部丞旧怨,也因记恨梁部丞拒绝参与围剿第二部 ,当众夺药,堂而皇之饮去。
当时有丈夫坐镇,她们也不忌惮,此类事端不枚胜举。
梁部丞后来隐忍不发,但心里一定是记着这些事的。
宁承寒正想着,老者道:“不必去,再看看。我会和夫人再去探探这淩芙的功力。”
……
转眼间,第四部 前行,迫近云烛塔。
千丈外,周拂菱抬首举目,只见壮丽的云烛塔如一盏燃火焰明灯,百层巍峨,伫立穹野之下。
再往前走,到了云烛塔下,只闻呼呼风声,是四部的旌旗在迎风飘荡。
她到了。
这云宁明珠,南洲的云宁的权势之最——云烛塔。
戴孝的宁朝雪已不在,据苗山主手下探子来报,是已带人接了第三部 的人入云烛塔。第二部的人也进去了。
“您似乎脸色不太好,发生了什么?”周拂菱倏然察觉苗山主脸色极差,相询。
苗山主摇头不语,似在斟酌和等待什么消息。
周拂菱不再问,向云烛塔行走,目光却停在了一座雕像。
云烛塔下,立着一个女子神像,足有百丈高。她气质坚毅,金钗朱衣,端眉星目,正称得上那“姱修滂浩,丽以佳只。”
她右手执金剑,左手抬奇门八卦盘,眺望云宁,本是豪情万状的模样,下方却肃然写着:“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周拂菱一愣,她认出,这正是“坤卦”的上六爻,是她先前在地室中所修秘法中唯一缺去的一爻。
其卦描述了龙在郊野相斗,只留下黑黄的血,点出在坤卦“黄裳,元吉”的巅峰后,事物不止斗争,因而由盛转衰,由吉转败。
写在此处,可谓不祥。
而周拂菱不解其意。须清宁道:“这是云宁祖师梁火在告诫南洲人行事之道,月圆则亏,事满则溢,适时退,则是进。”
周拂菱不由想起来地室中,那堵怪墙给自己的第六重功法判词,观卦的“观我生,进退”。
本想问一问须清宁,但是现在不是时候,不由沉思不语,只再默默看向这云宁祖师的模样。
“‘梁火’。”
这座雕像,雕刻的正是梁火宁秀灵。她是三千年前的仙盟的第四代仙上,曾把云宁宗推到仙门巅峰、四宗之最的人。也是整个仙门史上最伟大的仙上。
万妖战争的胜利、整顿四洲、修建宁烛塔、造十二天绝涧皆是其功绩。
那神像背面,却又刻着四行字,但看上去像是后人刻的:
“非卑亦不善,
非柔亦不骄。
断之唯在独,
镇平四洲宵。”
周拂菱心想:“这梁火如此丰功伟绩,让人传诵名字万年不止,如同活了万年。而我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若是像先前那样避世,死了后,大概无人记得。到底哪种活法好?”
周拂菱心中倏然生出一丝慷慨激愤之情。
但此情过于复杂,她一时无法辨清缘由,只得压下。
“唉,你这孩子,在看什么?”
梁部丞道,“走,走,该上云烛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