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部丞道:“走, 走,该上云烛塔了。唉, 雨师是个记仇的人,不知道还会怎么为难你呢。”
梁部丞说这话时,面露几分哀色,大概是想起自身处境。
周拂菱不再言语,随他登塔。众人踏上一座金梯,一位执官画符, 金梯于磅礴云气中升空。
到了顶层,只见绣闼之内,仙气弥漫, 玉树罗高殿,云柱参天。朱雀攒珠缀高柱, 颗颗如燃圣火。
再观十一位前宗主之像端坐壁龛, 更远处是一座高座, 横在云阶之巅, 正是云宁宗主之座。
与宗主之座相对的,是一座直径百丈的巨大云台, 云气四散。
再看四方, 第一部 云懿、第二部云迩、第三部云散已各至那云台的东、北、南方的殿下安置,周拂菱跟随梁部丞等人来到西殿之下。
“诸位请。”遥遥传来一道声音。
周拂菱随之上观, 环形殿壁上也修着数十个观礼阁楼。到来的人周拂菱认出了不少, 不认得的, 她亦能猜出来处。
宁白的未婚妻徐断芜正恭敬地立在一人身侧, 那人白衣金带,身周也有同样的大仙师,修为都在从一品以上, 都是中洲龙潭派来的大仙卿。
此外,东洲天霁门的昊澄携众修一同前来,其愁眉苦脸,想来还是挂念须清宁的安危。
周拂菱回首看须清宁,须清宁对她点头,又摇首。
周拂菱明白了须清宁的意思。
点头,是说他逃出时已报讯,摇首,是要她安心,他不会与他们相认。
经过雨师那一遭,二人不如先前那般疏离,但周拂菱始终还是以为二人关系古怪,不过和他稍稍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去。
苗山主正与几位凡域山主招呼,回来后,脸色却难看至极。
她对周拂菱道:
“有不好的消息。”
周拂菱问:“什么?”
“第一部 请来了诵火仙师和龙师。”
须清宁听到这话,也是悚然变色。
周拂菱只觉这两个名字有几分耳熟,但想不出来处。
须清宁也道:“糟了。”
周拂菱问:“他们是什么人?”
苗山主道:“龙师和诵火仙师,是这云宁宗的传奇道侣,也是镇派宗师。一人善智,一人善武。二人都是一品以上,但实力不止于此。”
“龙师曾以百题胜过智试;
诵火仙师则是邹兰辞的师姐,曾两次守擂武试四连胜。她当年就是一品,现在大概一品高段和巅峰了。”
周拂菱凝眉。
如果是这样,的确难以对付。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哪里听过二人,正是在那云宁史中。
二人是云宁史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智武二绝。
然而,在第十一届云宁大比后二人就隐居了,不曾出世。
周拂菱:“他们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是他们当宗主?又为何隐世?”
须清宁抿唇:“这我听过传闻。传闻中,龙师在第十一届大比后,于天绝涧中悟道,说‘物极必反,慧极必伤,过刚易折’,带着妻子诵火隐退,不再关心世间之事。”
说这话时,他眸光微动,待周拂菱看过来,又掩下眼帘。
苗山主道:
“还有传闻,龙师和诵火感情甚笃,因此看不惯其师兄宁无情(第十一代宗主、宁承寒之父)的妻妾之争,也不喜欢宁听跃的德行,所以隐退闭关。”
“不过……我更相信少掌门所说的缘由。”
周拂菱皱眉。
只见远方,宁朝雪身边立者二位老人,一男一女,皆是灰发灰袍。灰袍古拙,并非什么名贵料子,竟是打扮都如农人。
若不是宁朝雪恭敬地站在他们身边,怎么能看出他们是南洲的大宗师?
再观宁朝雪形状,于他们身侧附耳恭听,竟看上去比先前稳重了许多。
……
另一边,宁承珊、宁白、宁虹立于殿下,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宁虹脸色极冷,甚至可以说难看:“难道母亲还怕了她们?就是不可能稳赢了。”
宁承珊却沉思,并不言语。
宁白也有几分神思不属。
龙师、诵火仙师扰人心乱,但他的心……却是悄然落到远方的周拂菱身上。
话说那日周拂菱和第四部 离开后,宁白气愤万分,恨不得杀她泄愤。待回到了帐中,忽然在自己的衣物间拾到一物,不由一怔。
原来,是那日周拂菱藏在自己衣襟中的珊瑚帕,让宁白欲行强迫之事时放过她一马,宁白当日便夺走,随意收在囊中。
如今再见,宁白怎么还不明白当日的名堂?
宁白本想撕去这血珊瑚泄愤,鬼使神差,再闻其上幽香,竟是愣了半晌,不曾丢弃。
这几日他时不时拿起这珊瑚帕,竟是时时想起“淩芙”离去时那清亮的眼眸,不由找人去查探“淩芙”的过去。
而这不查还好,一查不得了。宁白把“淩芙”的过去查得“清清楚楚”。她为淩家二房独女,父亲被大哥害死,淩芙求告无门,独自在庄子里生活了三年。
她一人撑持家里,但其母偏心其妹,尽是和着其大伯哄骗淩芙,让她把钱财交还回家里,又骗着淩芙来当他炉鼎。
初见淩芙时宁白不以为意,如今知晓这些事,心中竟有一丝隐痛。
偏心,他的母亲也偏心阿姐,他们真像啊……他以前却不知。
而淩芙此举,大概是为了报仇吧。
为父亲,为她自己。
如飞蛾扑火般,不惜代价,进入云烛塔,只是为了向欺压她的第二部 复仇。
宁白想通这一遭时,望向周拂菱,眼中浮现一丝怜悯,却不舍得放开。
……
周拂菱坐在大殿之中,全不知宁白在另一边发痴妄想,为她安置了“烈胆娇娥入云烛,粉身碎骨报亲仇”的剧目。
只见所有人站定,肃穆之中,木杖齐齐杵地,发出“笃笃笃”之声。
忽地有人大声清喝,又有人悲戚哀鸣,其声宏大,四部同唱,声震云霄,周拂菱一愣,便听得是众人在唱哀乐: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是为悼念前宗主宁听跃。
此起彼伏,众人一曲毕,云烛塔肃穆。
宁承寒站起,环顾四野,高声道:
“而今宗主被刺,恶人在逃,云宁宗群龙无首。为正宗门之序,今日,我作为云宁大长老,点燃这灵火讯,只为启第十三代云烛塔之决,择出宗主,以速速平息内乱。”
她又高声道,“请四部丞请梁火,以启第十三代云烛塔大决!”
肃穆之中,四部部丞宁朝雪、宁承珊、刘无幸、梁旭厌等人出列,四人盘坐,以手指天。
金光自四人指尖齐射,齐唱:
“功成思进退,道济有阴阳。
守正危言日,安时慎履霜。”
这正是云宁宗的宗训。“功成思进退,道济有阴阳”皆出自既济卦,是要人谨慎“始吉终乱”之兆;后两句则是教人居安思危,不可妄动。
如今情境,四人声音都十分严肃。除去他们的声音,空中肃穆,隐有剑拔弩张之势。
四人声毕,礼成。一只朱雀清鸣,振翅飞下云台,嘴中喷出烈焰,烧在青铜鼎上。
火焰跳弹而起!
宁承寒:“第十三代云烛塔大决启!”
又见云台上,血石浮出,如小型峭壁。
宁承寒:“请诸参试之士,以血为誓,竞云宁宗圣座。”
“再请诸位长老,以血盟誓,持公道,评智谋二决。”
宁承寒话毕,便带着一群长老去了那云台之西,以血在峭石上盟誓。
他们一同发誓裁决之公正,不然魂消身死。
周拂菱也跟着梁部丞等人步上高台,在东方的石壁画下血誓。
她感其咒术,竟和“仙门之决”(她和邹离、宁听跃比过的)十分相似,不过威势更强。
写过后,周拂菱眼见智试相近,方才来的路上来不及看苗山主给的书册,不由低头暗读,却忽然发觉一道目光锁在她身上。
周拂菱抬首,竟是宁白负手立在十步外,竟是怔怔望着她,眼中充满怜意。
见她仰首,却冷哼一声:“淩芙,你这是在做什么?在这里临阵磨枪,是要在梁火神座下丢人?”
周拂菱不搭理他。
却听一道风鸣。
——智试启。
……
智试在一个名为“万卷书阁”的地点进行。
其在云烛塔中,周拂菱和梁部丞、青湖月走入其中。
只见这是一座巨大的阁楼,空中悬浮着数多卷轴,足有一百卷,便是题目。
按照规则,她需要和梁部丞、青湖月一同答题。
梁部丞、青湖月都紧绷着脸,呼吸极重。
周拂菱再环顾四周,书架高耸入云,犹如壁垒,将她与另外三部隔绝开来。
除去卷轴,高空还悬挂着四面玉晷,但上面没有晷针和百刻线,唯有百颗琉璃算珠嵌于盘面,顶端分别刻着“云懿”、“云迩”、“云散”和“云肆”四部之名。
梁部丞见她和青湖月不解,解释道:“这玉晷是用来彰示四部解题之况的。答对一题,便有一珠亮起。若能悉数答对,则百珠齐明。”
话毕,他也深吸几口气,似在缓解紧张。
恰在这时,大长老宁承寒的声音从玉符中传来:
“云烛塔大比,首试‘智试’。智试中,四部部丞,各率本部二人,入万卷书阁,共解百题。”
“时限,一个时辰。”
“先答完百题者,胜。若时限已至,则答对题目数多者胜。”
星晷一翻一转。
“噔楞”一声——智试正式开始!
百卷卷轴尽数掉在三人足下。
梁部丞道:“分类!”
周拂菱点头。
青湖月也蹲下,一一念道:“数策。”
“功法。”
“地理。”
“宗史。”
……
这正是三人先前便说好,智试启,便先行分类各题目。
谁擅长哪类题目,谁来做。会的先答,不会的再重新分配。在过往的云宁大比中,大多数部族都会采取如此策略。
而云宁大比的题目,大致分为数策、基法(内功)、五行、咒术、符箓、阵法、宗史、地理、机变、兵法、丹道、医学这十二大类。还有些旁的,如幻术、博物、音律、天象,被一齐归在“杂学”。
三人分好,便争分夺秒。
周拂菱接过“地理”的卷轴,大概有八道。此外,还有数策、杂学也分到她这里。
她低头答题。
看到这些题目,周拂菱亦松了口气。
——“《云宁地理志》有云:‘南洲多山,其阳面多生阳木,阴面则常见阴苔。’此现象主要成因是?”
——“云宁古籍记载,‘丑时涧’下有‘回音’,人立于其上呼喊,回声竟有七重,且一重比一重阴冷。为何?”
这些题目,周拂菱早有预料。
早在来的路上,她便询问过淩芙地理问题。
淩芙也是厉害,八道题押中了五道。
答完五道后,周拂菱又举一反三答对了一道。
又有两道她的确不会,又的确是难题,便丢到了一边。
再看梁部丞和青湖月,也是各答了十题。
梁部丞见周拂菱答完第一轮,点头:“先杂学,后数策。”
周拂菱点头,明白这个道理。数策要消耗心力解答,而杂学大多是考教博物、音律、天象等杂学,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答得快。
周拂菱将杂学题目拿起,尽数答去。
——“每三百载,‘荧惑’ 之星会侵入 ‘南明离火’ 星宿的界域,此天象预示着什么?”
——“奇药‘定毒丹’炼制后,可生‘明毒丹’,其药理是?”
周拂菱一一答过。
而留在云烛塔顶的苗山主,可通过幻镜见到周拂菱答题之状,不由心惊:“啊,她果真聪慧,竟是路上看过一遍,便大多数题目就都记住了,一点错也不出。”
须清宁凝注四部景象,却面若冰霜,一言不发。
周拂菱答完杂学,正要答数策。
却听一道惊叹。
“第一部 云懿部,百题完成,胜!”
周拂菱愕然抬眸。
-
云烛塔顶,观试处。
苗山主等人尽数站起来,第二部 更是大惊失色。
须清宁刚才就在来回观望四部之景,对此也不意外,不由叹口气,手指紧攥成拳。
周拂菱是聪慧,但并不是无人可以匹敌。
对手太强了。
只见宁朝雪和诵火仙师搀扶着龙师出来。
龙师大笑:“不用扶!我不老!”
第一部 和第三部为联盟,众人的脸都要笑开花。
第二部 、第四部陷入沉寂。
-
周拂菱本欲沉心答题,听到这一消息,不由气血上涌,如遭雷劈。
抬首,第一部 星晷上的百盏灯竟是全亮。
此外,第二部 竟亮了八十盏,第三部亮了七十盏,第四部却堪堪亮了五十盏。
周拂菱心中郁气横浮。
然而,这也不全怪周拂菱。
周拂菱答得较慢,是因为她本不是南洲人,但不少题目都与南洲和云宁本宗的秘识相关。
苗山主给周拂菱的,周拂菱死记硬背了下来,本记得不牢,需时回忆;而苗山主也不能接触到南洲的所有秘识,因此周拂菱不会不懂的,也有许多。
但生死之争,这些缘由又算什么?
周拂菱有几分神思不属。
恰逢她也遇到了“博物”的难题。
——“请解云宁奇材‘凤凰泪’的药理。”
凤凰泪?她的泪还差不多!她怎么知道这么偏的药理!
周拂菱烦恼缠身,竟理不清思绪,停了足有数十息。
她又闭了闭眼。
不,不可如此。
周拂菱咬牙。
如此下去,不就是把自己送到死路么?如今还可以争第二名。
只要不是第三名、第四名,不会削减功力,那武试也可一争。
周拂菱当即努力静心,转攻数策,虽仍有几分心浮气躁,但她过去经历过的背叛和痛苦数多?竟是顷刻间压下躁气,潜心做题。
她数策做得极快,其又与南洲无关,出身何处都能做,竟是不到两刻钟便解完所有数策之题。
梁部丞和青湖月倒是不着急,他们来参加大比就做好了当第四名的心理准备,心平气和得很。
青湖月左画画,右补补,会的就写,不会的也罢。
做题间隙,见到周拂菱狂写数策,都不由“啊”了声。
她写得好快啊!
其中数策不少都是在书阁中记载上千年的难题……如天元术、四元术、大衍求一术等,勾股融圆等问,这“淩芙”竟都会解,且解得极快。
她竟如此聪明!
青湖月悄声道:“师尊,我喜欢这淩芙妹子,好聪慧机敏啊!你以后收她当亲传吧!”
“你这丫头……”梁部丞低声道,“我是指点过她,但难道还能和你师母抢徒儿?好了,做题!”
周拂菱做完数策,见灯亮了八盏,便要来帮梁部丞做题。
她拿过他们放在脚边的卷轴时,动作威急迅猛,梁部丞和青湖月都被她带动起来,觉得自己得加把劲儿。
却忽听又一道声音:“第二部 云迩部,百题完成,胜!”
-
云烛塔顶。
只见宁承珊、宁虹、宁白三人走出万卷书阁。
虽然是第二名,但三人和第二部 部众并无喜色。
宁承珊面无表情。
宁虹则狠狠瞪了眼远方的龙师,但想到是前辈,也只有咬牙忍下。
而她自诩聪慧,如今准备多年,未能如料想般在大比一举夺魁定乾坤,只觉自己多年努力付诸东流。
她只觉眼泪包在眼眶里,酸涩盈鼻,被她直直压下。
宁白也铁青着脸。
宁虹环顾四周,却终是跺脚,转身逃去,宁承珊去追她。
宁白叹气,抱臂坐下。
-
周拂菱脸上的血如瞬间被抽干。
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脑子却似在嗡嗡作响。
第二……第二部 是第二。
如此说来,她必定要在武试迎接被削去功力的处境了。
周拂菱心乱如麻。
却又摇头咬牙。
不,不能想结果。
第二不行,便争第三。
若是智试不行,便争谋试、武试!
周拂菱继续答题,拾起梁部丞、青湖月等人放在一旁的卷轴,那都是他们答不出的。
梁部丞一惊,心道这“淩芙”还能做出自己不会的题目么?
不曾想,眼见周拂菱答题,才知她学识精深,才思敏捷,虽对于南洲的知识不够广博,但但凡涉及奇门遁甲、道法符箓的原理,竟都能答出门道。
“小芙,你天赋不错!”
周拂菱点头,但避开了和梁部丞探讨南洲功法,因为她不会,还得想办法推脱。
“一个时辰止!”
一个时辰后,第四部 和第三部都没答完题目。
周拂菱抬首,看向结果。
第四部 ,答对九十六道。
第三部 ,答对九十三道。
咬得极紧。
周拂菱松了口气,呼出一口气,但心也很疲惫,后退一步。
智试就如此,不知后面谋试、武试又会如何?
是真要脱几层皮才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