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台上。
宁朝雪长剑如虹。
她择选了一处叫“长云峰”的第一部修仙秘境。
意图依靠对地形的熟悉反制宁承珊。
然而, 周拂菱却想:“这宁朝雪出招为何总是畏手畏脚,总有迟滞之感?
“似十分害怕受伤, 像在犹豫什么,如此出手,怎么都赢不了的。”
其实,宁朝雪上场之前,其母宁承寒的确递给她一瓶毒药:“此毒推功洒出,只要宁承珊吸过, 便会功法受限。不过孩儿你也会受影响,苦了你了。”
正是要宁朝雪以血换血,去削弱宁承珊。
宁朝雪上场苦斗, 靠着对地形的熟悉苦觅时机,却一直迟疑:“若是投毒, 云懿是可得胜。但我一介少主, 英名可还在?日后可还能成为宗主?”
又想:“我不可犹豫, 英名不重要, 第一部得赢,我和娘才能活下去。”
然而, 她如此优柔寡断, 已然错失良机。
宁承珊的功力极强,洞察幽微, 宁朝雪长剑被击落。
宁朝雪生怕自己也落得钟大山等人的下场, 惊呼:“我认输, 我认输!”
下场后, 她又面如白纸,才知自己做了多么无能的事情。
第一部部众如宁承寒、宁承松、龙师等人皆面色难看,颇有微词。
宁朝雪道:“我没想到, 我没想到。”
宁承寒平日里溺爱女儿,今日生死攸关之际,也只能憋着一言不发。
“第二轮武决,宁承珊胜!”通报之声,穿过压抑的第一部人群上空。
“宗主大决之参试者,第一部诵火、第二部宁承珊、第四部淩芙,请决定本部之人于止戈台去留。”
这正是之前提过的规则。完成了第二轮武决后,宗主大武决时,参试者可以决定是否把同部之人送下去养伤。
周拂菱把梁部丞、青湖月抬下去疗养,须清宁、苗山主在,不会出什么大事。
宁承珊也让宁白、宁虹下去。宁白镇场,宁虹是为疗伤。
诵火则让龙师下去,宁朝雪留下。
诵火看出了宁朝雪心浮气躁,担心坏事。
此事之后,云烛塔上,又是朱雀高鸣。
——是宗主大武决将启。
-
宗主大武决。
是云烛塔武决的最后一轮,通常在此环节择出下一代的宗主。
是云烛塔大比的决战。
塔中端肃,四部静立。
宁承寒在梁火神像下请出玉签,求神力,以定武决顺序。
但因她发了血誓,也不可干涉武决的结果。
周拂菱、诵火仙师、宁承珊则在止戈台上等待。
众人的目光落到三人身上,无不感慨,是三人走到最后。
真正的“淩芙”却有几分紧张,抿唇皱眉,好不苦恼。
一位第四部的青衣弟子问道:“你怎么啦?”
淩芙道:“我听闻,这大武决,是要先选出二位对决者。二人对决后的胜者,再与另一位决斗,最后胜出的一位是宗主。是与不是?”
弟子叹气:“正是!”
淩芙道:“唉,若是先被抽出来决斗,岂不倒霉?”
弟子道: “时运也是运!只盼……只盼淩修好运!”
止戈台上。
周拂菱心也微悬。
大武决的规则,她知晓。
愿上天眷顾!
能让诵火和宁承珊先斗一番,她就轻松了。
胸口传来丝丝疼痛,寒风吹拂皮肤冰凉。
周拂菱不错眼珠,没有走神。
“第三轮武决——第一部诵火、第四部淩芙,先轮试剑!”
周拂菱的头脑如被重击。
她只觉郁气上积,后退半步,任督几脉尚在疼痛,却也不知能说什么。
远方的诵火面露凝重,宁承珊则庆幸微笑。
周拂菱怔在原地,过了会儿,才拂袖而坐。
“芙妹。”忽听一道清越的声响。
周拂菱垂眸,只见须清宁长身玉立,竟是推开众人到了台下,青袍随结界之风浮动。
须清宁道:“你在难受么?”
周拂菱:“……”明知故问。
须清宁犹豫了下,低声道:“别难受。你就是用云宁功法输了又如何?我和你打出去便是。”
周拂菱道:“哪有那么容易?”
她知道外方都是云宁修士的兵墙,若是输了,要脱身恐怕难上加难。
最关键的是,脱身后呢?
她继续被追杀,孤身流浪,被况允初算计,为被噬神散所制?何时是个头?
而且,她先前斗了如此之久,若是就此输掉……周拂菱不甘。
为何?为何她如此倒霉?为何宁承珊如此幸运?
止戈台下。
须清宁也想安慰周拂菱。
但他也从小便是倒霉蛋,也不知如何说起。
却有些认定的事,一些模糊的道理,渐渐在他脑中明晰,想让周拂菱知道。
他昂首,轻声道:“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但峰回路转,却只有那遍历□□不如意、却尚不停步之人才能见到。”
“这是你教我的。”
周拂菱回眸。
二人的剑轻鸣。
须清宁道:“你要教我忘了么?”
“……”周拂菱顿了顿,答道:“你别忘。”
话到嘴边,是她脱口而出,两人都愣住。
周拂菱忽地想起,过去十年,须清宁被废了功法之时,也曾万分颓丧。
他嘴上不说,但她知他怨恨天运。
须清宁十年前第一次拿剑时,不过一把木剑,他拿下便放,手指痉挛,竟是连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
她看不惯,便对他说“畏敌者必擒于敌,惧败者终归于败”。
但现在,这句话她是不是也该对自己说?
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
应战时,她应当思索如何筹谋,增加胜机。
思索天运,虚无缥缈。
周拂菱闭眼时,石窟下修习的梁火“坤”字心诀忽然如火焰般飘过她的脑海。有“履霜坚冰至”的心酸,有“含章守贞”的守道,也有“黄裳加身”的登顶之乐。再次抬眼,心中复习功夫,心下渐定。
周拂菱对须清宁道:“好,我知道了。”
须清宁:“……你知道就好。”
实际上,旁人用这番话来安慰周拂菱或许没用。
但周拂菱、须清宁二人早有默契,也有着互不坦诚的好感,因此须清宁开口,她便莫名生出几分慰藉。
-
钟声再起。
宗主大武决启。
众人严阵以待。
苗山主扶着梁部丞。梁部丞还在昏迷,她眼中却生出忧色。
“这一轮武决,是第一部择选地点,只怕拂菱要吃亏了。
周拂菱登上试剑台。
却见风起云涌,试剑台幻境大变。
风声阵阵,烈火焚焚。
四指状的高山自地底拔起,崖壁千丈如削,土壤灰黑,干裂嶙峋,有如犬牙。
又见金光诡谲,天际火焰喷射,四座高峰若隐若现。四峰之间,是一个深谷。
周拂菱踏在焦土上,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是哪里?
“坏土!”淩芙突然道,“妖邪侵地,火焚散灵,这是妖地的坏土!
“四指相对,谷如晷影,指向正午——这里,这里是‘午时涧’!”
四下喧哗。
“什么?‘午时涧’?诵火仙师选了午时涧?!”
人声炸开。
竟然是天绝涧!!
只要是此界仙修,便知世间最可怖的妖地和秘境,是梁火千年前所修的十二天绝涧。
十二天绝涧,地险、关险、妖险。
地险在于,天绝涧本是天工造物,地理奇险,就是要仙人攀爬,也可能不小心踏入其中的沼泽地火之中,就此丧命。
关险,则在于“梁火”宁秀灵收复和再建天绝涧后,加入了仙人千年前最顶阶的奇门机关。
不少在妖修背叛后废了。
但不小心踩中,也会造成重伤甚至死亡。
妖险,则是最险。
十二天绝涧在万妖之战中被封锁后,下方无不镇压着令人闻风丧胆的妖怪。
有时一股苏醒的妖息,便可毁城。
试剑台上虽为幻境,但幻境尤真。
天绝涧中的陷阱和危险,无不复刻,绝不能短视。
一位第四部长老摇头道:“这阳气最盛的午时涧,可是和阴气最盛的子时涧一样是最险的天绝涧啊!诵火仙师这是要,这是要……”
苗山主沉眸道:“诵火仙师在百年前一战成名,便是在午时涧中压制天灾。诵火仙师应当是想借着对妖地的熟悉,速战速决。”
第四部长老:“这可怎么是好?淩修这么年轻,功力倒是诡谲,但恐怕没进过天绝涧吧!就算进过,也怎么敌得过诵火这样的老人?”
第一部。
雨师大喜:“这位淩芙,恐怕连午时涧的门朝哪开都不知吧?”
先前他招惹了周拂菱,见周拂菱实力那般厉害,心中忌惮,如今见周拂菱要落败,不由生出幸灾乐祸之意。
却有一位长老道:“就怕她去过子时涧,那也棘手。当然,可能性也极小。”
一位弟子提问:“为何同时提二绝涧?”
长老叹气:“子午相对,二涧一阴极,一阳极,是最险的天绝涧。于是当年梁火祖师造绝涧时,此二涧的地势阵法机关无不用最为繁复精妙,为压住其中的阴阳二气。
“也因二涧相对,其中机关、地势,无不是对称而造。只要摸透其中一涧,另一涧便也能熟悉其中关窍。但可惜……没几人能摸透。”
第四部止戈台。
须清宁本神色凝重。
而眼见试剑台上浮现天绝涧的壮景,忽地怔忪。
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天绝涧?
竟然是天绝涧?
虽然是午时涧,周拂菱……不是天绝涧长大的吗?
……
午时涧拔出山谷,气势如虹。二峰对峙,上方金光闪烁,如正午当空,热气熏人。
怪石嶙峋,羊肠怪道,妖声不绝。
周拂菱踩在烧焦的石块上,不由怔忪。
……怎么会是午时涧???
想来她少时居于子时涧,也去午时涧便在凡域的相对之地。
她少时偶尔被邹、况等人带出,便会去午时涧练功。
少时捉住须清宁后,她还押他去过午时涧,威胁要把他丢进去。
后来她逃出子时涧流浪,也曾在午时涧居住。
虽然谈不上子时涧熟悉,但也绝称不上恐惧。
周拂菱忽地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请。”诵火立于高峰,啸声呼喝。
二人开斗。
只见诵火于山峰倒立,奇门机关凶险,山石异动,似顷刻要将人碾碎。
这正是诵火过去在天绝涧作战曾闯入过的奇门机关。
诵火想借助对此地的熟悉,要周拂菱这个来路不明的高手快速认输,她好去对决宁承珊。
然而,却见周拂菱兔起鹘落,人影一闪,双掌齐击机关的东南位。
竟是灵巧躲过山石异动,反之,磅礴灵力自地底射出,诵火狼狈躲过。
诵火再以金阵作伏,旨在困住阵中人魂灵。
然而周拂菱人影飘荡,一过一道剑气,阵眼皆碎,反而再次激起一道射箭机关,诵火疾退。
第一部的一位长老发现不对劲:“这淩修怎么看上去对午时涧如此熟悉啊?竟好像比诵火仙师还熟悉!”
也有人道:“她像是也在这里住过一样。”
只有宁承寒眼现恐惧之色。
她不错眼珠地盯着周拂菱,似想从她身上看出故人的一丝一毫的熟悉。又回看止戈台上的宁朝雪,宁朝雪也面如土色,宁承寒便知道她们都猜到了一个人。
宁承寒脸色苍白,恐惧攀爬后背,心想:“可惜无法出去。但不可坐以待毙。”
她秘密召来一位弟子,递给对方一缕头发,上面妖气丝丝缕缕。
“给宁虹,别让人看见。”宁承寒低头。
试剑台上,周拂菱和诵火斗得火热。
周拂菱熟悉这午时涧,但是诵火的功力也极强。
周拂菱斗到后间,噬神散发作。噬神散的阴寒剧痛,被周遭至阳烈火一激,竟似冰针在血脉中爆开,让她眼前瞬间一黑。
她愈发想速胜,出手狠辣的程度,让诵火、龙师等人也心惊。
也是在出招之时,周拂菱默念山洞中看见的梁火祖师的秘法。出招先如“履霜坚冰至”的幽微,再如“扩囊”的蛰伏幽深,再以“黄裳”的霸道,借助对洞中的熟悉,竟是把诵火仙师逼得节节后退。
止戈台上,宁承珊见状,却凝眉:“这是梁火祖师秘法,她怎么也会?”
眸子忽地震荡。
“莫非是宁虹把她关到荒山时,她查知了地下洞窟之景?”
试剑台上。
噗——
诵火吐出鲜血。
周拂菱的经脉却忽感钝痛。一声风吟,诵火的火焰打到她身上,她撞到墙上,竟也发觉肋骨断了一根。
怎么打?
这当如何是好?
又是一声强震,轰鸣之中,一座如山的巨影从金光中爬出。
周拂菱急急后退,才看清这是一只狮头熊身的巨兽,其身呈金色,左右眼颜色各异,一如黑夜,一如白昼。
呼啸声中,千丈金光瞬间化作波澜,顷刻将她和诵火笼罩。
却见山谷一分为二,似两座大门。
一门之中阳气灼人;另一门却阴气四盛,似有哀兵嘶吼。
周拂菱震惊道:“进退门!”
-
云烛塔中,此番惊变,让不少弟子“啊呀”一声。
宁承寒不熟悉午时涧,也是担忧站起。
龙师也凝眉,神色凝重。
宁承寒便问:“龙师,这是如何一回事?”
龙师摇头道:“此为‘进退门’。午时涧,因为极阳,镇压的灵兽极阴,这便是阴兽,名为‘两仪阴麟兽’。而这等阴兽,为乾级,可吸着天地灵气,再以骨血化为进退二门。”
宁承寒道:
“进退二门,我观其灵力,与生门和死门十分相似,可是如此?”
龙师点头:
“正是。‘进’门如生门,是指午前之景,阳气渐盛,是我们修道之人眼中的生地。
“‘退’门是死门,衰气四盛,修士一旦踏入,灵力便会被剿没,如日落西山。”
宁承珊:“那为何叫进退之门?”
龙师道:“日中则昃,月满则亏。若是一直待在进门之中,阳气愈盛,也会冲撞得修士无法忍受,就看她们谁能先坚持住了。”
周拂菱和诵火仙师滚入阳门缠斗。
金光如烈日灼灼当空,愈发强盛,周拂菱却不敢后退,只怕被灵气打伤。
灵脉渐渐如被火焚。
周拂菱心道:“不如用妖法。不,不行,这是云烛塔。”
那之前所修的云烛秘法也失去了作用,二人气息渐凝。
周拂菱忽地想到:“我们如此情形,岂不是当时在石窟中看到坤卦的上六相同?正是‘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这样下去,我和梁火必当缠斗至两败俱伤,宁承珊岂不是卞庄刺虎,坐收二虎相斗之利?”
当日,周拂菱在通南道地下石窟,学习了梁火祖师的古法,却在学习到第五重的“黄裳,元吉”后,在上六爻看到了一个“止”字。
“止”……?
这个字,忽然在周拂菱脑中震荡。
与此同时,出现在周拂菱脑海中的,是那浮现的取代“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的那排字——“观我,知进退。”
是《易经》观卦的六三爻,旨在要人审视自身,把握进退之机。
如今死战之时,周拂菱思维倏然明晰。
往事如烟,历历在目。
进退,进退。她过往要么急进(杀人),要么急退(蛰伏)。
但如今,第四部失利,第三部投诚,云懿、云迩相斗,况允初手段非常,诵火却并非赶尽杀绝之人,相反对她抛出橄榄枝。
真的不能退么?
若进,两败俱伤;
若退,双输不如一输,或许还有转机。
周拂菱心中生出丝丝不甘,但下定决心后,很快了然。
金光当空,正在阴麟兽的嘶吼中,将二人分离。
周拂菱在一片灼人的雾气后,看不到诵火仙师的情形。
她却当机立断,跃至“退门”之后。
衰气扑打灵脉,周拂菱落下,却是一惊。
退门的巨木林后,她看到了诵火同时落地。
二人对视,不由惊异。
在万籁俱寂中,二人同时停手。
雨师讶异道:“她们这是要……”
诵火对周拂菱道:“你也退了。”
周拂菱道:“是,我退了。您也是。”
她们都在呈述事实。
诵火无语,却不急着动武。
这会儿望向四野,周拂菱竟觉衰气减退。
怎么回事?
左顾右盼,她又想清楚这缘由。
作为在妖地出生的人,最熟悉妖力,最能感知。
这“两仪阴麟兽”的妖力,其实有限,生出进退二门时,妖力都凝聚在生门。
这巨妖是在利用修士们对胜的贪婪,想要将修士们留在阵中吸食灵力;
反之,退门之后,没有多少妖力,衰气扑打了会儿散了。
周拂菱松了一口气。
却见诵火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脸色肃然沉吟。
周拂菱握住“跃金”,思索是否要认输。
如今有希望,认输让她有几分不甘。
正在思索,诵火却忽然一字一顿道:“我可以认输,但你需要承诺我两件事。”
周拂菱愕然抬眸。
她与仙师对视,诵火仙师的白发映在金光之中。
周拂菱道:“……为何?”
“进不知退,刚极易折;退不知进,柔极则废。唯识转圜者,过午不绝。”
诵火负手,原地走了几步,低声道:
“素来云宁宗主,有人一进再进,好大喜功,为自身功绩和胜利,甘毁南洲千年基业,甘毁云宁未来之希望;
有人一退再退,过于温吞,错失良机。云宁宗训要求,‘功成思进退,道济有阴阳’。”
“淩修一路而来,无论是谋试的决策,还是方才武试的急退,都展现了我愿意让步的心性。”
“我当宗主,也不是我自认输给你。而是我知道,我们没必要打下去。你成为宗主,好过宁承珊。”
四下静穆,无不被诵火的话震惊得无话可说。
宁承寒张了张唇,却也颓丧,说不出什么。是啊,的确如此,“淩芙”和诵火仙师斗下去,最后赢的就是宁承珊。
但她作为嫡系,若是让给旁人,不会被清算么?第一部不会式微么?
一时之间,千头万绪,宁承寒很想张口反驳。
第一部无不是如此想法,也有人不满,明明请来诵火相帮,为何要让一个外人?
第二部的不少修士也是大惊,如受灭顶之灾。
宁承珊的神色顿时难看。
周拂菱问:“什么条件?”
诵火说:“你得发灵誓。第一,你若成为宗主,不得伤害第一部的宁承寒、宁朝雪母女二人性命,还得护卫她们安全,也不得借故清洗第一部的无辜修士。这里的无辜,指的是才高行洁之人。”
周拂菱皱眉。
身为掌权者,如果留下前任掌权者家属和势力的性命,并不妥当,只怕隐患不少。
但诵火和宁承寒的父亲是同门,必定有交情。
要其退步,也要承受代价。
诵火仙师也只说了保护二人性命和安全,没说不能加以限制。她介时想办法就是。
周拂菱道:“好。”
试剑台下,宁承寒震惊:“仙师!”
她不曾想,诵火为她与第一部之众如此求情。
但她也想明白,诵火如此,便是要第一部的诸位无辜修士放宽心,要第一部支持她认输的选择,支持……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同时,提到“才高行洁”,恐怕是诵火早就对第一部一些人不满,想要借此清洗。
周拂菱点头:“另一个条件呢?”
诵火道:“我要你,三十年之内,想法子让四部归一,重振云宁。若是做不到,便退位让贤。”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各部虽心思各异,但四部归一,无不是云宁千年来的愿望!
但因形势复杂,不曾实现。
众人无不肃然,心中生出感慨,就连第二部的修士,不少都心思浮动。
若是能实现,若是能实现,云宁又该是怎样的场景?
但眼前的人,真的可以吗?
周拂菱沉吟了下,道:“好。若是我这能得胜,之后做不到,必定退位让贤。”
她发了灵誓,再与诵火击掌。
掌声掷地有声。
云烛塔鸦默雀静。
诵火认输了。
“宗主大武决,第一部对第四部,淩芙胜!”
周拂菱下了止戈台。
众人复杂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真的可以么?这位淩修如果当上宗主,真的能实现“四部归一”么?
再远方,宁承珊心生愤懑。
为何让她淩芙,不是她宁承珊!二人都有韬略,为何这诵火酒要相让这么一个年轻的来路不明的人!
而不是她这个为了云宁奔走了上百年的人!
宁虹低声道:“母亲,不必担心。她和那诵火斗过,灵气被消耗了不少,您占上风。”
周拂菱坐在止戈台,打坐静息,身体中因为噬神散,传来咝咝疼痛。
但奇怪的是,她忽觉一股热流似打通了她的奇经八脉,竟缓释了她的疼痛。
“淩修。”台下传来诵火的声音。
是诵火仙师被簇拥着走过来。
她指点了她几句功法,竟全是周拂菱方才错漏的地方。
周拂菱行礼:“……多谢仙师恩德。”
她过去不讲道德,但现在也忍不住向诵火道谢。
宁承寒也派人送来良药,竟是驱百邪、除百毒、克百痛的云宁灵药。
周拂菱生怕有毒,诵火却似看穿她的心思,道:“让我检查一番。还有,第四部的长老们,你们也请来。”
长老们过来查验一番,说道:“并无问题。”
周拂菱知道这是宁承寒对自己示好,也对其道谢,便吞下药丸。
药力作用下,她的噬神散带来的痛苦竟顷刻减少了不少。周拂菱心道:“以后也得去索药。”
忽地又想到什么,周拂菱唤来雨师。
雨师莫名其妙,先前和“淩芙”交恶,如今看她成为诵火仙师推举人选,早就心中惴惴。难道她真能成为宗主?
雨师走过来:“淩芙阁下,请问有何指教?”
二人却是秘谈,周拂菱索拿了一物,旁人不知道是什么。
而后,周拂菱端坐,方思考诵火所道的指点。
而周拂菱为云宁新人,诵火所言,实在老到,把周拂菱的漏洞都补清了。
周拂菱一边思索,只觉功体愈发完善,热流在奇脉流淌,脑中一直在思索那句话
“观我,知进退”。
她竟忘记外物,包括所在之地、所历之时,识海中竟似出现无数功法演练,凝气静神,直到又一声钟鸣。
那是大武决又要开始了。
-
周拂菱跃上止戈台。
“宗主大武决,第二部宁承珊对第四部淩芙!”
宁承珊踏上来。二人对立。
宁承珊忽道:“淩芙,想念子时涧么?”
但见宁承珊的手指尖泛起丝丝妖气,竟漏出一抹发丝,上面传来的丝丝妖气,竟来自子时涧!
周拂菱却低笑道:“行至坏土,染上罢了。”
“承珊部丞,想念邹兰辞仙上么?”
二人都在打哑谜。周拂菱正是在影射宁承珊暗练功法一事,皆为互探底细和乱心。
不过,宁承珊和周拂菱一样笑了笑,都没有成功。
试剑台上却幻境大变。
只见阴风呼啸如泣,草木皆呈暗红色,天空永罩薄雾,地气如黑色脓血翻涌。
竟是坏土!
台下。
龙师叹道:“……这是朱雀断脉处,逆阴阳阵。”
“何为逆阴阳阵?”雨师不熟悉,问道。
龙师道:“此地在南境,多年前不知缘由出现,九阴汇聚、生气断绝而成,是有人故意聚集妖气,将坏土置于‘死眼’。地理的凶煞与妖血的污秽相互催化,把云宁此处的朱雀灵脉都污染了。”
这件事不少云宁人知道,都对此烦恼痛恨。如今听到原因,却说:“是人为?不是妖邪所为?”
龙师:“必定有人打开了这灵脉穴室大门,才会让妖邪侵染。不管是故意,还是无意,当真可恶。”
又凝眉,“如今这作战之地选在这里。只怕……”
“只怕什么?”
龙师:“只怕她们相斗,便会一直受妖气侵扰。”
一声剑鸣破空。
周拂菱已然出招,狠辣如旧。
她拔出“跃金”,雪白剑身上金气跳动,脚踏凌空,结成一道血阵,竟是顷刻间要击碎一半的地脉,地震山摇。
如此巨力之下,宁承珊被逼得后退。
一道阵法以力化力,堪堪躲过,手臂却在冲撞下颤抖。
她凝眉。
为什么?
本以为这“淩芙”在先前的作战后被消耗了……但并没有,灵力竟似远比先前还要稳定和强大?!
宁承珊却不知,周拂菱在午时涧幻境中,在止戈台上,因自身体悟,已领悟了梁火秘法第六重,比起她所在的第五重,自然强大许多。
但见周拂菱如今出手,进退有度,若虚若实。
数剑劈下,带来天崩地裂的震颤!
第三部。
刘无幸悄悄睁眼看了一下,心道:“哎哟喂,若是我和这淩芙打,刚才那一下,我的脑瓜就被打成西瓜了。还得是宁承珊部丞和她斗,恐怕吃苦不少吧。”
他生怕别人看到自己睁眼,又闭眼。
术明莲和霍岳却十分激动。他们本就是剑走偏锋,万没想到诵火认输,万没想到眼前人的实力如此强劲。
术明莲喜笑颜开道:“阿岳,若是淩修胜了,我们如何庆贺?乖乖,你定要多亲我几口吧。我们的运气可真好。”
霍岳想不到这个时候,术明莲还有心情调戏他,白她一眼:“你莫名其妙!别忘了,行百里者半九十,结果未出,当心功亏一篑。”
他话说得谨慎,但声音里也压着几分喜色。
然而,他们万没想到,并没有生变,也并没有得意后的“失意之悲”,只有“更加得意之喜”。
周拂菱竟是全然压着宁承珊打,且越战越勇。
因为周拂菱的梁火秘法已至第六重,宁承珊是第五重。
而和周拂菱不同,那秘法之墙献给宁承珊的第六重爻辞是“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
此爻辞旨在提示,行动凶险,需要守正以防意外。变革也要多次研究,心存诚挚。
但如今看来,宁承珊不曾领悟。宁承珊出手操之过急,也过于追求完满。
然而,花无常开,月无常满。
宁承珊追求圆满之阵,速度便慢了下来。
她的变通又急,自己便乱了阵脚,想要抢招,被周拂菱击退。
但见周拂菱出招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宁承珊根本一点漏洞都抓不到,节节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