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愠捏着裙摆上前, 她瞥眼那张龙椅,自是不敢大逆不道坐上去。
旁边有张梨花矮榻,男人没吭声, 她屁股悄悄挨过去半边。
赵缙居高临下地审视叶知愠,瞧她这副偷模样, 轻嗤一声。
叶知愠:“……”
她不明所以,什么意思?她起来?
赵缙侧目, 半响睨她一眼:“六姑娘知晓朕的身份, 失望了?”
“怎……怎么会?”叶知愠皮笑肉不笑,心头登时一个激灵。
她讪讪道:“只是一时惊诧,惶恐罢了。昨夜我细细想来, 自打与陛下相识后, 我实在不成体统,是以怕陛下怪罪。”
“不知者无罪。”赵缙神色淡淡, 顿了顿又道:“还是说,你怕朕?莫不是在你心里, 朕便是那残暴不仁的暴君?”
叶知愠眼皮子直跳。
她轻轻拽住赵缙袖口, 仰着小脸, 清润的双眸已然泪眼汪汪。
“陛下这般说,可真真是冤了我。您是天子,我乍然得知,自是怕的。可这怕不是对您,而是对天子的敬畏。素日我多有冒犯失礼之处,陛下却不曾与我真的计较过,可见您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实乃不可多得的明君。”
叶知愠声音哽咽, 垂眸:“方才……方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请陛下见谅。能入宫侍奉陛下左右,是我天大的福分,我又怎会失望呢?”
她余光瞥向帝王,男人神色不明,也不知对她回的话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过后他忽而不经意问道:“怎不唤朕三爷了?”
叶知愠莞尔一笑:“陛下给脸面,我却不能真的半点不懂规矩和礼数。”
她心下嘀咕着,许是昨日她才受过累,刚得了甜头的男人是好说话的,也乐意给她几分宠。
可日后呢?若这点子宠没了,或是皇帝有了新宠看她不顺眼,此刻她这些无礼之举全都会成为他处置她的把柄。
叶知愠不得不多长个心眼子,防患于未然。
赵缙抿唇,言语间蓦地冷下来:“随你。”
他端详打量着姑娘装腔作势的抹泪,心下不禁好笑,自己当真是昏了头,竟与她计较起这个?
叶知愠正忐忑不安,脚踝蓦地被人握住。
“
陛下?”她歪了歪脑袋。
“不是说腿酸,叫朕揉揉?”赵缙撩了撩眼皮。
叶知愠一怔,她随口试探说了说,没成想皇帝竟真的给她揉。
她一条腿已然搭在他身上。
若换成旁人,定然觉得失了礼数,惶恐不安,叶家打小教她的规矩也是如此。
可叶知愠就不是一般人,她若当真循规蹈矩,只会认命入韩府为妾,更不会在婚前与男人做了那等事。
不明情形前,她不敢轻举妄动。
只皇帝接二连三给递了杆子,她就敢顺着杆子往上爬。
男女间私下相处,又不是如方才唤皇帝三爷那般过分逾矩,哪来那么多礼数?
皇帝起了兴致,叶知愠才不会傻乎乎给他泼一盆冷水,贤惠守礼地将人往外推,否则她还做什么宠妃?
想通后,她期期艾艾看了赵缙一眼:“多谢陛下垂怜。”
“嗯”赵缙淡淡应了声。
男人掌心滚烫炙热,与其说是在给她揉腿,倒不如说是在挑逗。
至少在叶知愠看来,他就是。
初尝情/欲的身子是经不起丁点撩拨的,她被他揉软了,酥成一滩水。
叶知愠身子下意识颤了颤,她耳畔听见男人出了声。
“如何谢?”
“那陛下……闭上眼?”
她水蛇般的一双手臂忽而攀上赵缙的肩,叶知愠往他身边凑了凑,弯唇笑道:“保管叫陛下满意。”
姑娘吐气如兰,呼出的温热气息喷洒在赵缙后颈处,他深深吸了口气,女子身上的清香便直往他鼻子里钻。
赵缙阖上眼,下一瞬姑娘家柔软的唇瓣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赵缙喉结微微滚动,漆黑的眸子睁开,一把将欲朝后退的叶知愠拽进怀里。
天旋地转,叶知愠跪坐在他腿上。
“陛……”
她红唇微张,刚发出个音,便被他铺天盖地吻堵上。
赵缙一手托着叶知愠的后脑勺,一手捧着她的脸颊,肆意勾出她的软舌。
她仰着面,抓着赵缙衣袍的手指微微收拢,叶知愠被帝王吻到面色绯红,呼吸渐渐喘不上气来。
姑娘家低低的呜咽叫赵缙理智回笼,他从她朱樱小口中退出,哑声道:“才一会子的功夫,怎这般无用?”
帝王说话间,叶知愠瞧见他长指微抬,拨过两人唇间勾出的一缕银丝。
这般极为不雅的举止却被他做的一本正经,他神色不动,端地一副清雅之姿。
叶知愠没忍住红了红脸。
听他说自己无用,她一脸愤愤,敢怒不敢言。
什么叫才一会儿子的功夫?
她摸了摸自己的唇瓣,都红zhong了。
“骂朕?”赵缙凤眸一眯,复又低头在叶知愠耳垂上轻咬了口。
叶知愠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娇娇嗔着:“不敢,陛下净会欺负人。”
“朕如何欺你了?六姑娘没快活?”
赵缙大掌按在她纤细的腰身上,轻轻揉了把。
叶知愠被他紧箍在怀里,耳根通红,脑海里不由自主忆起两人昨日的对话。
“三爷净会欺负人。”
“六姑娘没快活?”
那时他将她抵在墙壁上,两人吻得天雷勾地火,还未滚到那方榻上,第一回便急切又仓促地结束了。
叶知愠的衣裙甚至还穿在身上,她看眼面色难看的男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会儿子她以为自己日后要守活寡。
可男人很快重振旗鼓,叶知愠从渐渐得趣到再也笑不出来。
情急之下,她报复性地抓他的后背,说他欺负人,那时他便是这么回她的。
“在想什么?”
赵缙蹙眉,又揉了把叶知愠的腰。
“没……没想什么。”叶知愠别过脸去。
赵缙掰过她的下巴,直直与她对视。
“六姑娘可知晓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吗?”
“不许瞒着,说。”
叶知愠咬唇,开不了口。
欲言又止,她终是硬着头皮道:“在,在想昨日刚开始……”
“不必说了,朕不想听。”
赵缙脸色沉得如墨,及时将她打断,显然是回想起什么不好的事。
叶知愠一噎:“……”
她小声道:“我早说没什么了,是陛下硬要我说的。”
赵缙:“……下去。”
他揽着叶知愠的手松了松。
“哦”叶知愠乖巧点头,转身后她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笑出声,免得叫帝王的颜面再丢一层。
“陛下。”李怀安忽而在门口禀道:“淑妃娘娘着人来请您过去用膳。”
“告诉她,朕还忙着,叫她自个儿吃。”
赵缙理了理衣袍,面无表情。
叶知愠没由来多想,她入宫谢恩的事后宫娘娘们多是知道的,此刻她还未出宫,淑妃却在这时请皇帝过去用膳。
意欲何为?
她现下便成为淑妃的眼中钉了吗?
外头的李怀安叹口气,与淑妃宫里的小宫女道:“你也听见了,陛下还在忙,回去叫你们娘娘自个儿用膳吧。”
小宫女白着脸走了。
淑妃已等了一刻钟有余,她看着眼前的佳肴,一口都吃不下。
待见了人,忙拉过来问。
小宫女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地不敢出声。
见这情形,淑妃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冷笑道:“这个时辰,陛下还有甚可忙的?不过是陪成国公府家的那个六姑娘罢了。”
“娘娘消消气,不过是个新册封的新人,家世上也不敌娘娘好,估摸着这辈子妃位也到头了。她头一回入宫谢恩,陛下难免给些脸面,到底比不上娘娘在陛下心里头的位置。为着这生气,坏了娘娘身子,实在不值得。”
大宫女给淑妃倒了盏茶。
淑妃出身武将世家,平素也做不来贵女那一套,尤其韩贵妃那般,娇柔造作。
她端起来喝了口,轻嗤道:“消什么气?本宫半点都不担心。”
因为昭武帝根本就不举,他所谓的宠幸那叶六姑娘,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恐怕那叶六姑娘此刻还在被逼着读书呢。
但就是这点“陪”,淑妃也不愿分出去。
毕竟在外人看来,皇帝就是因为那个狐媚子而打了自己的脸,这不明摆着她的宠爱被分了吗?简直有损她的颜面。
册封大典那日,淑妃初次入宫,她忐忑不安坐在房里,怀着一颗春心萌动的少女心等着皇帝夫君来宫里临幸。
昭武帝生得英俊,又是天子,这样伟岸的男子,哪个女人会不喜欢?
可等他真正来了,竟看都没看她几眼,只冷冷对她说了句:“你自己安置吧,朕去偏殿睡。”
那夜他的敷衍,叫淑妃的心都凉透了。
起初她以为皇帝心里有韩贵妃,这才不愿与她同房亲近,一时恨得韩贵妃牙痒痒,她不过就仗着姑母是太后罢了,一口一个皇帝表哥的唤,没有半点血缘,倒是会厚脸皮套近乎。
可后来淑妃发现,皇帝对韩贵妃也不甚亲近。
既如此,他为何迟迟不肯碰自己?
淑妃自认貌美,没丑到叫他下不了嘴。
时间久了,她品出些意味来,那就是皇帝行不了男女之事。这才对外说他清心寡欲,不重女色,每月踏进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守活寡是既定的事,淑妃便想让自己的小日子过得肆意快活起来,是以她还是盼着皇帝多来她宫里的。
毕竟外人又不知,只知道她受了盛宠。
每回皇帝一来,次日她宫里便迎来流水般的赏赐,最紧要的是,能气死韩贵妃那个恶毒的女人。
她耀武扬威的很,心情不好了,连请安都懒得去。她也不怕皇帝说她骄纵,她手里可捏着对方的大把柄呢。
淑妃心里还是满意的,直到皇帝开始对她读书少不识字的事不满,她是看见这不举还要硬撑的男人就烦。
想到那叶六姑娘现在还如
同她之前般饱受折磨,她的气彻底消了。
淑妃叫人布菜,登时又有了用膳的好胃口。
-
叶知愠没有被迫读书,而是在被迫练字。
帝王伏在桌案上批奏折,她百无聊赖地坐在一侧喝茶打盹儿。
入宫谢恩是正经事,叶知愠并不敢再偷偷带话本子来解闷。
她正出神到拨弄自己的头发丝,帝王倏而斜睨她一眼:“既无事,便练练你的字。”
叶知愠:“……不瞒陛下说,我写的已比之前进步很多了。”
言外之意就是她不想练。
“古人云,学不可以已,六姑娘的字离好看还差得远。”赵缙扯扯唇角。
叶知愠扁了扁嘴巴,不敢违抗圣命,只心里却觉得他这个皇帝管得忒宽。
她长叹口气,好想将笔一扔,趴在桌案上小睡一会。
“咕噜”一声,叶知愠的肚子响了,响得在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伸手捂住,尴尬到不敢去看帝王的目光。
赵缙撂下手中书卷,吩咐李怀安传膳。
叶知愠指了指自己,不确定道:“陛下留我一道用吗?”
按理说,她谢过恩后就该出宫的。
“怎么?你不想与朕一道用膳?”赵缙淡淡开口。
“没有,我特别想,特别特别想。陛下能留我,是我天大的福分。”叶知愠忙不迭重重点头。
上回在宫里吃了一顿,她到现在都想念呢。想来皇帝用的膳食,应当更加美味。
叶知愠馋的舔了舔唇瓣。
皇帝用膳,素来是十几个宫女在旁侍奉布菜,叶知愠却很不习惯吃饭时被人围观。
尽管她们都低着头垂着眼,一言不发,可这种明明有人却胜似无人的气氛,莫名沉得叫她喘不过气来。
她在叶家用膳时,总是与秋菊一道,主仆俩说说笑笑的。
哪像现在食不言寝不语的,胃口都没由来小了许多。
叶知愠轻咬了一口丸子,吃得很小心。
赵缙瞥她一眼,记起她曾在自己的马车上大口吃烧饼,旋即摆手叫宫女们退下。
叶知愠抬眸,怔了一瞬,眉眼弯弯朝赵缙笑了笑。
赵缙执箸的手微顿,敛目。
宫女们退下后,叶知愠明显吃得香了。
她用了一口鲜鸡汤,喝着喝着蓦地想起一件大事——她还未与皇帝提起她与韩家的关系。
祖母虽说叫她宽心,她已将纳妾文书和纳妾礼退还给韩家。这事办的悄悄的,没人会知道。
可韩贵妃知道内情啊!韩贵妃现下定是恨极了她。
她若跑到皇帝面前添油加醋,胡说八道,帝王一怒,她的册封大典还能如常进行吗?
没有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的女人曾经跟旁的男人有过牵扯,尤其这个男人还是天子。
叶知愠惊出一身冷汗,她顿时吃不下饭了。
“御膳房做的不合你胃口?”赵缙目光落在脸色泛白的叶知愠身上。
“不,不是,是我有罪,还望陛下宽恕。”叶知愠跪到地上。
赵缙蹙眉,不悦道:“起来回话。”
“我不敢。”叶知愠的头垂得更低。
皇帝若较真,她这也算欺君之罪吧。
“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何罪?”
叶知愠闭上眼睛,她深深吸了口气,彻底豁出去,三言两语将与韩崞那桩事说了个清楚。
她揉红了眼,低低道:“这原是家里给我定下的,我本就不愿。那日入宫,因着此事心情不好,没成想阴差阳错与陛下相识。我,我知道自己许了人家,本不该对陛下动心,可我忍不住。夜半梦回,我总是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又控制不住的想陛下,我真的不是有意欺瞒您的。”
说着说着,叶知愠掉了几滴眼泪。
帝王久久不语,半晌后听见他平静开口:“朕知道了,用膳罢。”
叶知愠的泪登时止住,她眨了眨眼,难以置信。
他竟然就这么……就这么轻飘飘揭过了?
“愣着做甚?”
叶知愠呆呆看过去,也不知是她眼花了还是怎地,他竟然瞧见皇帝眼底闪过一丝轻笑。
-
叶知愠回府,刚下马车。
门房瞧见她,便匆匆哭着喊道:“六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家中出了大事。”
“好端端地,不过一上午的功夫,出了何事?”叶知愠皱眉,想到这一家子她就头疼。
门房舌头都捋不直了,边走边与她说:“是韩家大太太与那韩公子亲自上门了,说您如今做了娘娘,入不得他家,可咱们到底得给个说法,老太太亲自赔笑一上午,对方不依不饶的,说没了您这个六姑娘,总也得再出个姑娘。”
叶知愠脚步一顿。
韩家既已闹上门,是不是也已经禀明过皇帝?
她忆起方才帝王的反应,实在太过平静,莫非对方一直在等她主动坦白?
叶知愠一阵后怕,所幸她没再耍小聪明,还狠狠表了番忠心。
如此看来,韩家在皇帝那里没讨得好,便将一腔怒火全部撒在没落的成国公府上。
待她到了祖母屋门口,里头气氛正僵持着,她站在外面听了听。
韩家大太太慢条斯理喝了盏茶,笑道:“老太太,您考虑的如何了?除去六姑娘,您这几个孙女都是一等一的美人,您随便挑哪个出来,我们韩家都不嫌弃,只盼结一门好亲事。”
叶知婳气定神闲的坐着,她是有婚约的姑娘,这桩事如何都落不到她头上来。
叶知丹虽提心吊胆,但母亲一直给她使眼色,叫她安心。
是了,母亲也为她定下一门亲事。
三房的七姑娘叶知橙白了脸色,细数来细数去,可不就只剩下她还没有亲事吗?
她登时跪到地上,伏在叶老太太膝前哭着:“祖母,求您不要,不要。”
叶老太太这心里也不是滋味,如今家中出了个娘娘,她腰杆子也不由挺直许多,绷着一张脸:“韩大太太,咱们两家结亲又不是结仇,我本也是十分愿意与你做这门亲的,可家里的六姑娘有了天大的造化,竟不知怎地入了陛下的眼。事已至此,咱们就此作罢,我叶家也能念你个好。”
倒不是她舍不得七孙女,偏疼她,而是六孙女入宫,定会与韩贵妃争宠,如何也会成为韩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既如此,再给出一个姑娘去,也不过是白白亏了,不如另攀一门好亲,与韩家彻底划清界限。
韩大太太没了耐心,冷笑:“老太太也不必这般说,不是我韩家非要做这门亲,而是你们退回来的纳妾礼都对不上,难道不应给我韩家一个交代吗?”
叶老太太一脸错愕。
叶知婳心虚地缩了缩脑袋。
“老太太您说,这事到底怎么办?”
“六姑娘从宫里回来了。”有丫鬟挑起帘子,蓦地出声。
众人哑声,抬头看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的更新在晚上6点[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