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强撑着发热的身子靠到床头, 一五一十将实情道来。
今日晨起,她与凝霜去后花园里采朝露,不成想竟扰了在此韩贵妃的清净, 对方闭目养神坐在亭子里,头也没抬, 只轻轻抬了抬手。
她身边的大宫女芍药便带着人将凝霜拖下去,秋菊瞧见情势不对, 忙赔礼说是长春宫伺候的。
哪料韩贵妃睁开眸子, 指着她二人冷笑:“怎么?她一个小小的贱婢冒犯了本宫,本宫代行六宫之权,还不能处置了?你莫非是在拿着昭妃压本宫?昭妃自个儿管不好宫里的人, 便由本宫替她管。”
秋菊被人压着动弹不得, 眼睁睁瞧见凝霜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被打的奄奄一息,而后凝霜的尸体被抛入了枯井。
一路行尸走肉般回了长春宫, 她撑在墙根处,“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宫里头是吃人的地儿, 这是秋菊头一回亲身体会。
方才还活蹦乱跳与她说笑的人, 一眨眼便没了气息。
宫女太监的命不值钱, 上位者抬抬手指的功夫,便是他们的一生。
秋菊被吓坏了,浑身发热不止。
“你糊涂啊傻丫头,这种大事怎能瞒着本宫?”叶知愠又气又心疼,想多数落几分,又怕话说的重了。
秋菊跟着她才入宫没多久,碰上这种事,能不怕吗?
之前主仆二人在府上,日子过得虽清苦些, 但好歹没有要打要杀过的性命之忧。
叶知愠长叹口气,握住秋菊的手:“这件事你不必多想了,先好好吃药,养好身子才是。”
秋菊心一紧,忧心道:“娘……娘娘您去哪儿?韩贵妃势大,宫里又有太后做主,您可……千万不能莽着上啊。”
她就怕自家娘娘冲动,这才想着先瞒着。
“本宫没那么傻,她位分比我高,又处置一个冲撞她的宫女,本宫怕是连她的宫门都进不了,能讨得什么好?”
叶知愠冷嘲,她觉得此事方得先与皇帝说一声,才是稳妥。
不巧的是,御前伺候的人说,今日朝上有御史弹劾地方官受贿一事,皇帝正发着火,怕是无暇见她。
叶知愠又怕这把火烧到她身上来,思忖片刻,便只好暂先按下,待夜里皇帝来长春宫再细细说。
她叫来喜派两个小太监将凝霜的尸体打
捞上来,好生安葬好后,又给她家中去了信,妥善安置了一百两银子。
即便做的再周到,叶知愠心中仍是存着愧疚。
说来到底是她连累了凝霜。
若非她独得盛宠成了韩贵妃的眼中钉肉中刺,韩贵妃也不一定就要活生生将人打死。
她或是在泄愤,也或是在给她个教训。
教训她在太后提点后,仍旧霸着皇帝不放。
这次是凝霜,下次会是秋菊吗?
什么时候又会轮到她身上来?
叶知愠背脊发凉,她终于懂得了后宫女子有娘家撑腰的肆意妄为。可她的娘家靠不住,不拖她后腿便不错了,她在这个宫里唯一能倚靠的,便只有皇帝一人。
只今日之祸,也或多或少是倚靠皇帝招来的。
叶知愠怔怔坐在窗边,出神许久。
半响,她哑着声问芳华:“姑姑你说,这宫里风头无二的女人,当真会遭了旁人记恨吗?”
芳华面色复杂道:“奴婢说句糙话,僧多肉少,放到狼群里也是要争的头破血流的。不争不抢,只会被人连骨头渣都吞吃不剩,只若风头过盛,恐又会招来杀身之祸。娘娘,凡事过犹不及啊。”
她没由来又想到了皇帝的生母宸妃,宸妃之祸,的的确确就是前车之鉴。
昭妃与宸妃一样,母族也是个不顶事的。
叶知愠唇色发白,她听明白了,芳华也在拐着弯劝说她,劝她叫皇帝往别人宫里走走。
芳华心生怜惜,又宽慰道:“娘娘再自个儿想想吧,宫里头的日子还长。”
她没说的是,花无百日红,宫里的花也是一朵接一朵的开。
叶六姑娘才入宫不久,皇帝自是新鲜宠着她,甚至还叫她与来喜到跟前伺候,瞧着已是十分上心。
可帝心难测,指不定日后又是什么光景?
成国公府不中用,她若失宠,便是在韩太后与贵妃底下讨生活。
现下将人得罪狠了,将来日子难熬啊。
芳华实在不忍心,才没忍住多说几句。
叶知愠心烦意乱,想不出个所以然,一直到用晚膳都没什么胃口。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汤,问秋菊:“陛下还没来吗?”
秋菊垂着眸道:“娘娘不是说陛下叫您早些睡,今夜不用等他。”
“不打紧的,索性我也睡不着,再等等吧。”
秋菊又心酸又心疼,她觉得皇帝根本不值得自家娘娘这般等他。
她继续劝说道:“时辰不早了,娘娘还是早些睡吧。”
叶知愠抬头,蹙眉问:“到底怎么了?你还要瞒本宫多少事?”
秋菊红着眼,她一冲动,脱口而出:“陛下去淑妃宫里了,今夜怕是不会来长春宫。娘娘莫要伤怀,早些歇下吧。”
“不,不伤怀。淑妃本就极得圣心,陛下去她宫里,也是应当的,雨露均沾,本宫知道,懂得的。”叶知愠神色一怔,随后若无其事大口喝粥。
秋菊瞧她说话语无伦次的,不过强撑笑颜罢了,一时心疼的紧。
“娘娘……”
“叫她们都下去吧,本宫先自个睡了。”叶知愠扯着唇角,笑了笑。
秋菊强忍着哽咽退下。
这一夜叶知愠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躺在空荡荡的榻上,没有丝毫睡意。
身边更是没有皇帝那具滚烫炽热的身子。
现下这个时辰,皇帝与淑妃应当安置了吧,他们在做什么?他与别的妃子也会用那般姿势吗?
越想越憋闷,嫌弃,叶知愠抱着被子直愣愣坐起来。
一滴热泪蓦地从她眼角划过,滴落到被褥上,她双手环着腿,头埋到膝盖上。
骗子,皇帝就是个骗子。
原来他口中的叫她不必等他早点睡,是这个意思,叶知愠不由埋怨他为何不肯与自己说清?看她像个傻子似的干等他很好玩吗?
她真真是个傻瓜。
叶知愠几乎到五更天才勉强沉沉阖上眼。
而赵缙踏入淑妃宫里这一举止,叫后宫众人都松了口气。
淑妃都着中衣歇下了,却听太监禀皇帝来了。
她懒得起身,没好气与宫女道:“就说本宫睡了,不便起身迎陛下。”
反正也不过走个流程仪式罢了,再穿衣裳累得慌。
皇帝不是那小心眼的人,应当不会与她多计较。
宫女见怪不怪,从起初的震惊到如今的一脸平静。
李怀安笑眯眯的,将一封信递过去。
“这是沈大将军从边关递回来的信,拿回去给你家娘娘看吧。”
宫女一喜,颠颠回了内殿。
淑妃高兴地下榻,去拆信:“原是我爹给本宫写信了。”
怨不得皇帝今夜来了她宫里,到底要给她爹一个交代,给朝臣做做样子。
李怀安伺候着皇帝在偏殿歇下,却见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倏然问道:“你说她这会子在做什么?”
虽未指名道姓,李怀安也知皇帝在说昭妃。
他讪讪道:“这老奴可猜不准,不过约莫是睡了吧。”
赵缙轻笑:“是了。她没心没肺的,能吃能睡,想来早已歇下。”
这话李怀安不敢接,只他觉得昭妃娘娘也是个有心的人,不过是陛下身在其中看不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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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您这是要去哪啊?”
芳华与秋菊见叶知愠穿戴整齐,一左一右不由急着问道。
叶知愠脚步顿住,回头笑道:“贵妃无缘无故杖毙了本宫的人,本宫如何也要为凝霜讨个说法。”
秋菊心一紧:“娘娘。”
不是说好先告与皇帝,再做打算吗?
叶知愠一眼将秋菊的心思看穿,微微一笑:“凝霜是长春宫的人,若本宫忍气吞声,日后谁还敢尽心伺候?”
她心里呸了一口,皇帝也根本靠不住,她真是傻了才会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他身上。
她的人,自是由她亲自来护。忍气吞声,只会更加任人欺凌。
秋菊见劝不住,又忙跟上去。
来喜吓得一溜烟儿,赶紧去乾清宫找他干爹李怀安,有陛下撑着,昭妃娘娘如何都吃不了亏。
“贵妃娘娘,坏……坏事了。”
芍药慌张闯进殿内,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韩贵妃皱眉,不悦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能出什么大事?”
只要她的国公父亲与太后姑母健在,在她这,就没有什么是大事。
她从小到大唯一碰壁的,便是讨不了皇帝表哥的欢心,做不成他的皇后。
“是,是昭妃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咱们景福宫来了,那架势,真真是来者不善。”芍药不禁吞了吞口水。
她猜测着:“这昭妃莫不是来给昨日那宫女讨公道的吧?”
“一个宫女罢了,她真有这种善心?”韩贵妃不以为意。
她摆摆手:“放她们进来,本宫倒要瞧瞧,她能耍出什么花样?”
韩贵妃话落,“砰”地一声,叶知愠破门而入。
她冷笑出声:“臣妾耍不出什么花样,倒是想问问贵妃娘娘,任意杖毙臣妾宫里的宫女,居心何在?”
“昭妃,你好大的胆子。擅闯本宫宫殿便罢了,如今竟还敢质疑本宫?”
韩贵妃气得面色铁青。
“陛下叫本宫代行协理六宫之权,处置一个宫女,何时要与你交代?”
叶知愠上前,步步逼近。
“娘娘是能任意处置宫女,臣妾就是想问娘娘一句,凝霜她到底犯了何错?要将她活生生打死?”
芍药目瞪口呆,插嘴两句:“她扰了娘娘清静,就是死罪。”
叶知愠忽而被气笑了,这真真是连个由头都不找啊。
前来韩贵妃宫里请安的姜婕妤撞上个正着,她阴阳怪气道:“宫女没规矩,贵妃娘娘罚她合情合理,昭妃娘娘也忒小题大做
了吧?不知情的还道您对贵妃娘娘不满,故意撒泼呢。”
叶知愠冷冷睨向她一眼:“本宫与贵妃说话,何时轮得到姜婕妤来插嘴?姜婕妤有规矩,可曾向本宫问过安了?”
姜婕妤:“……”
昭妃真是好生厉害的一张嘴。
韩贵妃瞪眼姜婕妤,这个没用的东西。
叶知愠又笑了笑:“扰了贵妃娘娘清静?敢问凝霜是大吵还是大叫了?好端端采个朝露,如何就扰了娘娘清静?臣妾倒想问问,后花园是娘娘开的还是韩家开的,竟好生霸道。贵妃娘娘可还将陛下放在眼里?莫非这皇宫姓韩不成?”
“你,你住口,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本宫何时说过皇宫姓韩?”韩贵妃慌了瞬神,身形朝后一晃。
“既没有,凝霜如何扰了贵妃清静?”叶知愠不依不饶。
韩贵妃哑然。
“本宫处置个宫女罢了,无需向昭妃交代这许多。你再闹下去,本宫照旧能治你个大不敬之罪,陛下那里你也讨不得好。”
“好啊。”叶知愠勾了勾唇:“那臣妾便等贵妃娘娘叫陛下过来评评理。”
“吵闹成一团,叫朕过来评什么理?”
“陛下万安。”
众人闻言,回头俱都俯身行礼。
“平身吧。”赵缙语气平平,目光落在低眉顺眼,没抬头看他的叶知愠身上。
他抿唇,收回视线。
韩贵妃忆起昨夜皇帝去了淑妃宫里,而不是长春宫,心底莫名多了些底气,想来皇帝表哥也只是图昭妃一个年轻新鲜,过段日子便抛之脑后了。
她身子软和下来,指着叶知愠:“陛下这便要问问昭妃了,大清早的带着一群人来臣妾宫里大闹。”
叶知愠扯扯唇角,面上尽是嘲讽。
她别过脸去,实在不想看骗子皇帝一眼。
赵缙见叶知愠一脸倔强不吭声,龙袍下的掌心渐渐攥紧。
一夜不见,她这小气性真是愈发见长,竟都会与他甩脸子了。
那日她被太后刁难,见了他便满是依恋,是诉说不尽的委屈,如今是恨不得当没他这个人。
她既受了委屈,便不会说吗?长嘴是做什么用的?
赵缙阖了阖眼,沉声:“昭妃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叶知愠给秋菊使个眼色。
秋菊刚起个话头,便被赵缙打断:“朕叫昭妃说。”
叶知愠撇撇嘴,三言两语道清。
她闷声闷气的,音调也没了往日的撒娇绵软。
叶知愠心里门清,皇帝昨夜去淑妃宫里,并不是说她早早失了宠,而是帝王平衡前朝与后宫的制衡之术。
可她心里就是不得劲,倔强的不肯张口,做不到如往常般好声好气。
应当是膈应与嫌弃的慌吧。
韩贵妃见皇帝冷下一张脸,忙道:“陛下,臣妾……”
“贵妃还有甚好说的?凝霜虽是奴,却也是条活生生的人命,便是有错也罪不至死。朕叫你行六宫之权,不是叫你肆意妄为的。朕看上回韩崞一事,贵妃还是没长了教训。”
韩贵妃双腿发软,心头已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真,她听皇帝继续道:“贵妃若实在管不好后宫,日后便不必再管了。”
姜婕妤不敢去看韩贵妃的脸色,自个儿也没由来揪起了心。
上回皇帝只将韩贵妃的六宫之权分给了淑妃和德妃,今日便生生给剥了。
她与淑妃不对付,若淑妃管着后宫,她日后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活?
有韩国公和太后撑腰,叶知愠知晓能剥了韩贵妃的六宫之权已是个不错的结果,可凝霜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她神色恹恹,敷衍朝皇帝俯身行礼:“臣妾替凝霜谢陛下隆恩,若无要紧事,臣妾便退下了。”
叶知愠转身出了殿门。
刚踏出景福宫的宫门,身后蓦地传来帝王的低沉声。
“站住。朕许你走了?”
叶知愠深深吸了口气,略略侧过身子。
“陛下唤臣妾还有事吗?”
一口一个臣妾的,虽说有外人在跟前,赵缙却愣是能察觉出几分不对。
赵缙招招手:“朕哪里招到你了?给朕甩了好大的脸子。”
叶知愠敷衍笑着:“陛下说笑了,您是天子,臣妾哪敢甩您的脸子?不过是担忧陛下朝事繁忙,误了您的正事罢了。”
赵缙半眯着眸子,神色隐隐不悦,他十分不喜叶知愠朝他这般笑。
叶知愠才不管他高兴不高兴,这回行过礼后,是当真走了。
人人都劝她叫皇帝去旁人宫里,可人家长着腿呢,不用她劝,到头来她竟成了小丑。
赵缙冷冷睨向发愣的李怀安:“回乾清宫。”
李怀安:“……”
好端端地,两位主子到底是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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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天渐渐黑了,秋菊将灯点上。
她关上窗户,又给叶知愠披了件衣裳,终是没忍住问道:“娘娘,您没事吧?”
叶知愠胡乱翻了几页话本子:“没事啊,能吃能喝的,你瞧本宫能有什么事?”
秋菊红着眼:“才不是呢,您今日都少说了许多话。”
叶知愠:“……你这丫头,少成天胡思乱想的,想多了容易老得快。”
她才不会有事呢,她一点事都没有。
她吩咐秋菊道:“你拿着银子去御膳房,再叫他们加两个菜。”
秋菊见叶知愠胃口又好了起来,喜不自胜地应下。
昨夜睡得不好,今日又闹了一通,沐浴过后,叶知愠便困乏的早早上榻睡了。
迷迷糊糊间,她身后贴过来一具健硕滚烫的身子。
叶知愠的手下意识便摸了上去。
直到身下一凉,她发昏的脑子顿时清醒过来。
呸,臭流氓!
她还膈应着他呢,暂不想与他亲近。
睡梦中的叶知愠没分没寸的,反手便将没有任何准备的皇帝推到了榻下。
赵缙脸色沉得如同滴了墨,一字一句唤着叶知愠的名字。
听出皇帝语气中的愠怒,叶知愠这回是真清醒了。
她揉了揉雾蒙蒙的睡眼,紧着直起身来。
灯光晃过来,叶知愠侧目瞧去,只见皇帝俊脸上神色狼狈,衣袍下还有那物件直愣愣地鼓了起来。
他相貌生的好,这般模样像极了话本子里写的,被女山匪强迫调戏却誓死不从的良家公子。
叶知愠不由心头痒了痒。
作者有话说:韩贵妃不止这个罚,恶人自会有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