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战事不断, 银月城可算是发大财了……”刀疤脸摩挲手指,目露精光。
“我打听过了,主路因战事受阻, 小城主不日肯定会经过此地, 到时候我们兄弟俩好好敲诈一笔!”
两只死灵躲在商道旁密谋着,完全没注意到头顶高树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本是闭着眼眸的, 听他们说完,眼里不觉闪过一抹深意。
“小姐,这条道上小鬼很多的,要不我们还是掉头换条路吧?”
因为是小道,里面坑坑洼洼, 车轱辘碾过去整个马车都晃晃悠悠的, 银泷放下手中的卷籍, 非常乐观地说:“哪有那么巧……交货时间快到了, 碰上了大不了给他们一些冥钱嘛。”
身边的女侍唉声叹气,喃喃道:“他们胃口大着呢。”
更何况小鬼好防, 恶鬼难挡,但愿不要碰上恶鬼……
许是神魔听到了女侍的担忧, 非常有善心地满足了她, 马车驶至半道, 不仅出现了拦路打劫的小鬼, 还有煞气熏天的恶鬼。
只是那恶鬼太过凶残,刚出来就把那两个小鬼吞了。
负责此行的主管大愕,嘶声喊道:“小姐,你带着人先跑,我等殿后!”
银泷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祭出银月城主给的法宝, 顷刻将恶鬼镇压在原地。
管事还想守住商货,一道清悦的声音从马车里面传来,略微有些急,但足够稳:“别管货物了,分开跑!”
恶鬼面目狰狞,不过片刻便挣脱了束缚。再一个闪身,轰然挡在马车之前。
马车被迫停住,恶鬼伸出漆黑的手就要掀开帘幕——一股赤焰从侧面袭来,接着一道巍峨的身影从天而降,宛如天降神兵般站在马车之外,居高临下地朝恶鬼一招手。
恶鬼眼冒红光,二话不说便与来人打了起来,最后落荒而逃。
女侍一直躲在马车里观察着,见来人击退了恶鬼,激动不已:“小姐,这人好生厉害。”
银泷也松了一口气,眼里多了一抹笑,刚想说什么,马车忽然摇晃了一下——那人上了马车。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从帘帐外伸进来,手心朝上抖了抖,意思分外明显。
马车里的人皆是一愣,银泷马上反应过来,让女侍给冥钱。
女侍将腰间的钱袋子递过去,那只手很明显地顿了一下,才将手收回。
外面冥钱的声音,那人没有马上离开,是觉得给的太少了吗?
银泷想到什么,正要起身,那只手又将钱袋子递了回来。
“多了。”
那声音很年轻,有些沙哑,却谈不上难听。
女侍想将钱袋子退拒回去,银泷却在这时抓住了那只手,忙说:“少侠留步!”
那人像是始料未及,闷哼一声,挣扎了一下,却没用多大的力气,但银泷还是担心他跑了,又搭上去一只手,说:“少侠救我们一命,就给这点冥钱肯定是不够的。不知少侠可愿随我们同行,到时候回到银月城,我们必有重谢。”
“不……”
一阵风刮起,帘布被风掀起一角,银泷怔怔看着那张脸。
与她想象中的不同,那张脸很俊俏,只是右半张脸上爬着一道如火舌一般的熔岩印记,别样而妖异,非常夺目。
对方像是也没有预料到这个意外,飞快错开眼神,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遮住了脸。
那只是一闪而过的一瞬,但坐在银泷身边的女侍还是看到了,她顿时倒抽一口气,惊讶地捂住嘴巴。
就在这时,那只手收了回去,像遇到了什么洪水猛兽,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银泷终于回过神,却无法立即忘掉那张脸,又不免有些担忧。
对方刚出手救了她们,她们却如此冒犯,也不知他有没有生气。
“不行的话,你会不会不开心?”语气平静,听起来很好说话。
银泷又是一愣,惊喜道:“当然不会。”
“……”
外面一片寂静,连风都安静了。
“我的意思是说,少侠是我的救命恩人,是去是留都是少侠的自由。但,如果少侠愿意同我们一起,我自然喜不自胜。”
“……那就,多有打扰了。”马车动了一下,对方有些局促地说:“我叫鬼枭。”
银泷默念着那个名字,眉眼柔和:“我叫银泷,是银月城的小城主。”
没过多久,主管和其他侍从都找了回来,见到守在马车边上的鬼枭,被其面目吓了一跳。
银泷连忙告诉众人前因后果,众人感激涕零,鬼枭倒是面色平静,毫不在意。
此后一路在鬼枭的护送下,可谓相安无事。
女侍说:“小姐,他样貌看着不怎么样,人倒是十分可靠。”
银泷收住笑脸,说:“他是贵人,不可妄议。”
女侍在嘴巴上拍了两下,表示知错了。
七天后,众人返回银月城。
银月城主早在几天前就收到了银泷传回的书信,非常热情地将鬼枭奉为上宾,送去诸多财宝。
鬼枭疏冷的眼睛在金银财宝一扫而过,并没有表现出太多兴趣,倒是接了城主府的练武场,时常在那里练武。
不过三天的时间,银泷便听到了鬼枭将城中一众青年才俊打趴下的消息。
银月城主看出了什么,特地找来银泷试探:“他所图甚大,泷儿要小心。”
“母亲,任贤勿贰,免寒其心。”
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主意。银月城主叹了一声,愁眉不展,却也不再多劝。
银泷却比银月城主还愁,入夜后辗转难眠,自顾自出门散着步,却正巧碰到了在院子里练武的鬼枭。
她静静看着,直到鬼枭因为练得太久累得满头大汗……怎么最后一式看着有些四肢不协调了?
一定是错觉。
鬼枭收起剑,不缓不慢地走过来。他脸上仍然没什么过于生动的表情,一成不变,只是稍微有些红。
耳边是微拂过时带起的竹叶声,银泷站在横栏内,台阶上,眼神平和,如平常一般含着一抹暖意的笑。
鬼枭站在台阶之下,没有继续靠近,横廊的阴影正好遮住了他的上半身,即便仰头,银泷也很难看清他眼里的情绪。
“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我都看不清你了。”
几步之遥而已,怎么可能看不清……但鬼枭还是默默走上台阶,直到近在咫尺才堪堪停下。
“你何时会离开?”
因为离得太近,鬼枭都能闻到银泷身上特有的香味。他略微垂下头,斟酌半响才说:“你们银月没一个能打的,要是遇上危险,她们根本保护不了你……”
银泷眉头一挑,打断他:“那你想如何?”
鬼枭可怖的眉眼一呆,眼睛闪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掐着手指小声地说:“……你让我给你当护卫。”
哪有人请求别人做事,语气还这么生硬的……
恰巧银泷面前就有一个,恰巧她还不觉得生厌。
“你不是赤焰城的人吗?”银泷朝他凑近了些,踮起脚尖问他:“我刚刚好像看到了竖瞳……”
鬼枭偏头躲过那双好奇的眼睛,却又忍不住想要去看,眼睫煽动着,始终无法跟她对视上,说话却比平常快了:“我是烟山的,不,是赤焰城,也不对……”
“慢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银泷轻快地笑着,低头看着他的腿,略带疑惑地问:“可是我好像没看到你有尾巴。”
烟山城皆是人首蛇身,鬼枭与她相处至今,除了脸上有异于常人的火焰花,其他并无不同。
鬼枭像是被她吓住了,眼神发直,耳朵和脖子也跟着红了。
烟山城的死灵很少外出,银泷对其了解的不多,见他半响不说话,以为触了忌讳:“对不起,我是不是……”
“没有。尾巴不好看。”所以不想让银泷瞧见除了脸之外,自己身上更多丑陋的地方。
天知道他第一次见到银泷时,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抑制住拔腿逃跑的冲动。
在他心中,银泷是天上仙子,是隔着一层朦胧月光的神明,不可亵渎,不容靠近。
每次站在银泷面前,他总是自渐形秽的,但他又克制不住地想留在对方身边,哪怕只做一道小小的可有可无的影子。
“我想看。”银泷大胆地看着他,抬手捧着他的脸,不容他躲:“我家中行商,不做亏本的买卖。我同意你给我当护卫,你就要给我看。”
只是看尾巴吗?
都说商人重利,鬼枭却觉得银泷要的太少了。
毕竟除了离开银泷,无论银泷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的。
鬼枭在心里把尾巴缠了一圈又一圈,忍住怯意,根本没法拒绝这个要求。
日子一天天过去,无论银泷走到何处,身边总会站着一个鬼枭。城内城外的人一开始还感到惊奇,不明白冰雪聪明且貌若天仙的银月城小城主为何带着一个相貌不佳且凶神恶煞的人。但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后来,倒成了一桩民间奇闻。
“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酒楼里,几名死灵偷瞄着隔壁桌那位样貌有异的男子,见对方看过来,又立马缩回脑袋,自以为很小声地说:“咱们银月小城主不日就要跟赤焰城的少爷订婚了。”
刚接过小二手中糕点的鬼枭动作一顿,随后不动声色地敛去眸中异色,离开了酒楼。
酒楼与城主府并不远,鬼枭却觉得有些格外漫长。
鬼枭目光有些空,如往常一般,从府中后门进去,刚关上门,就听到了身后熟悉的脚步声。
“鬼枭!”
鬼枭回过身,有些恍惚。不知从何时起,有人念起这个名字时,也是含着期待与欣喜的……只是这样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母亲管得真严,连我吃口糖糕都不允了。”
“还是你好,什么都依着我。”
其实以银泷的身份,她唤其他侍从帮忙带外食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是银泷近来习惯了鬼枭来做这些。
鬼枭忽然想到,银月城如今运货的路道都很安全。他过去有意表现出来的才能,好像已经没有了用武之地。
也就是说,银泷需要他的地方越来越少。
如果当初银泷没有因为赶时间而犯险,她们是不是连认识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自始至终,银泷其实都不是非他不可,她随时都可以舍弃。
总有一天,他连当影子的机会都得不到。
就像他自小因外貌特殊而遭人白眼,却异想天开地希望得到赤焰和烟山两族的庇佑和怜惜一样,银泷的喜爱,从始至终都不是他这样的人该拥有的东西。
“鬼枭?怎么只是出去一趟,从回来起就魂不守舍的?”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鬼枭怔愣地回过神,一瞬不瞬盯着眼前的人,即便心里再不是滋味,好像也没有资格多说什么,因为能待在她身边,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但……若要他主动舍弃,身体就如割皮抽骨般痛苦。
鬼枭缓缓抬起头,第一次大胆地直视银泷,问:“小姐将我留在身边,可是因为……”他嘴角绷直,想到后面几个字,格外难以启齿。
银泷脸上笑意未减,又露出好奇之色:“因为什么?”
如果鬼枭此刻抬头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不是好奇,是有意地挑逗。
“因为……还算喜欢我?”
鬼枭像一只沉入湖底即将被淹死的鱼,浑身透着一股畏缩,仿佛要把自己活活淹死在胆怯与仓惶中。
“还算喜欢?”
“除了眼睛,这颗心也能看到,小姐是心悦我的。”他头低得低低的,开始大言不惭,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可笑的癞蛤蟆。
他已经做好了被银泷扫地出门的准备,至少因为丢脸被赶出门,总比银泷因为其他原因驱赶他好一些,反正……他已经习惯了丢脸。
却没想到银泷非但没生气他冒犯,反而笑出了声。
不是带着恶意的讥讽,也不是轻蔑他不自量力的嘲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鬼枭胸口扑通扑通狂跳,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他抬起头,又连忙低下头,开口结结巴巴地问:“小,小姐笑,笑什么?”
“耳朵好红呀鬼枭。”银泷捏着他的耳垂,打趣道:“看来我给大嘴巴的冥钱没白花,原来你也有这么大胆的时候。”
鬼枭浑身发烫,吓得连连退后数步,险些把自己绊倒,惹得银泷笑得停不下来。
眼见鬼枭红着脸要跑,银泷连忙拉住他的手,就像初见时,在马车上情急之下地挽留。
一个轻柔伴着暖香的吻落在鬼枭独有的火焰花上,一触即分,却热得能将一颗赤城的心点燃:“不过你说的对,我就是心悦你。”
“鬼枭,你要被我攥在手里,拴一辈子了。”
鬼枭晕乎乎地,过了良久,仿佛才从那巨大的惊喜和幸运中回过神来,红着眼认真地说,仿佛在立誓:“愿为小姐效劳……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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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鬼枭:我长得这么丑她肯定不会喜欢的……[化了]
银泷:他脸色的花纹好好看……居然还有尾巴!(两眼放光)
ps:No[化了]本来是福利番外的,忘记改发布时间了(悄悄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