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飘着柳絮般的飞雪, 苍鹰自凌空越过,绵延千万里,只有雪白一色。
三个披着大红衣袍的雀儿在雪间奔跑着, 不时掀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离得近了,才发现她们在打雪仗。
“灵虞!”
一个面胜桃花的姑娘蓦然回眸, 脸上是还未褪去的笑,她看着远方那道青蓝身影,抬手挥舞着,生怕对方看不到自己似的,边挥边喊着:“姐姐!我在这里——”
茫茫雪地上, 那声音拖得又细又长, 在空寂的雪原上打着旋儿, 许久才慢慢散在风里。
“我看到啦——”
不一会儿, 灵溯脚踏冰雪飞一般扑了过来,带着灵虞一起摔在厚厚的雪地里, 陷进去好大一个坑。
“唔,好凉!”灵虞拍着趴在她身上的人, “姐姐, 我衣裳里面好像进雪了。”
灵溯立马爬了起来, 灵虞却像是早有预谋, 抓起一团雪就从灵溯脖子处的缝隙塞了进去。
灵溯娇俏的脸蛋顿时被冻得扭曲,哆哆嗦嗦把里面的雪掏出来,一旁的灵虞已笑得支不起身:“姐姐,你怎么回回都上当哇!”
“啪——”
一捧雪砸在了灵虞的脸上,她小狗一样抖抖脸,对不远处揉雪团的两个姑娘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敢偷袭我?不知道我准头最好了吗?你们完蛋了!”
灵溯连忙拉帮结派:“红翎黑羽!给我把她埋了!”
“好嘞!”两个小姑娘手舞足蹈地加入灵溯的阵营。
“喂, 你们到底谁身边的,怎么可以向着外人!”灵虞气愤地叫着,也没忘记跑。
红翎嘿嘿一笑:“等着被埋吧!”她们刚刚被灵虞欺负惨了,现在多了一个帮手,完全没有退怯之意,只有对胜负的渴望。
“我求饶还来得及的吧?”话音刚落,灵虞再次被砸中,残雪拂去,睁眼便见黑羽手里掂着雪,正坏笑着看她。
这丫头,看着老实实则焉坏焉坏的。
脚下一个不稳,灵虞刚摔倒,身上就压了个人,三个人叽叽喳喳地吵嚷着翻个面把头露出来,就这么合起伙把她堆成了雪人。
冰冷的雪拂过脸颊,那段懵懂自由的韶光仿佛就在昨日,却抚平不了多年后落在脸上的灼疼。
“灵虞,灵族养你这么多年,不是由着你任性的。”
灵族在上域虽是大族,却是块软骨头。开天战后为稳固族中根基,选择与其他大族联姻。
灵虞看着面前这个从出生起就没见过几面的父亲,心里居然掀不起一丝情绪。
“那姐姐呢?”
“妖皇喜欢她。”
“……”灵虞终于抬起头,黑亮的眼珠子凝在灵尊脸上:“那姐姐呢?姐姐喜欢妖皇吗?”
“这不重要。”
她们只是换取灵族安稳的棋子,心里怎么想的不重要,自然也没有选择的权力。
可灵虞是放养长大的,不似灵溯那般温顺,她的血肉里藏着难驯的野性,能乖乖受下灵尊那一巴掌而不反抗,已是她不设防之下最大的容忍,更别说灵尊逼她与一个不认识的人联姻!
就算是那人是冥王,她也绝不可能顺从。
灵虞在心里谋划好逃跑路线,趁夜摸到灵溯的房间。
灵溯怕黑,睡前都会让女侍点上几盏烛灯,可现在里面却漆黑一片,完全不像有人在的样子。
“你在找长公主殿下吗?”
一抹幽影从繁重的帘帐后走出,她手里拿着一盏烛台,暖光照在她脸上,显出那张与灵虞有七分相似的眉眼。
多年未见,她的生母脸上未见苍老,只是一如既往地死气沉沉。
灵虞对待她时总与灵尊是不一样的,复杂却说不清,后来她回想起,才知道那种针扎的情绪叫做怜悯:“你为什么在这?”
“长公主走了。”
灵虞急道:“去了哪?”
“妖域。”
“妖域!妖域?她都没有跟我说过,怎么可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了!”灵虞不可置信地退后一步,不明白从小对自己宠爱有加的姐姐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不告而别。她阴沉着脸,扣住生母的肩膀:“是不是灵尊威胁她的!他拿我威胁她是不是!?”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清楚。”
灵虞二话不说,夺过她手中的烛台转身就去找灵尊。
守在灵尊寝殿的守卫却抬起兵刃拦住了她:“小殿下,灵尊说过,他不见你。”
“不见我!好,好得很!”灵虞怒火滔天,狠狠在侍卫身上刮了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侍卫没想到灵虞这么好说话,有些意外,却没有太在意。
不过片刻,大殿外传来呼救声:“走水了,走水了!”
“怎么回事?”
外面的侍从屁滚尿流地跑来禀告:“小殿下疯了!她把整个大殿都烧了!”
火光照天,像有人在冰冷的雪原上烧了一整晚的篝火。
那一夜灵族鸡飞狗跳,灵尊却没有从寝殿里面出来,只是命人尽快灭火,并将二公主殿下关押起来,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你可有悔?”
灵尊还算仁慈,没有把灵虞关入地牢,只是将她锁在了幼时仅住过几天的闺房里。
但灵虞并不会因此而感激,反而愈发生厌:“您觉得呢?”
灵尊并不因她的敌视而动怒,只淡淡地说:“溯儿不如你,她总是乖顺的,什么都听我的……”
灵虞不等他说完,冷嗤道:“畜兽于温室,长而求其野;捕兽于荒林,获而望其驯。灵尊,您不觉得自己要得太多了吗?”
灵尊离开了,再也没有来见过她,只是让女侍拿出两只银钗递到她面前:“小殿下,尊上说了,如果你再任性,你养在身边的‘雀儿’是活不下去的。”
“……”
女侍温温和和笑着说:“尊上说长公主和小殿下最像了。”
“哪里像了?”
“都重情。”
灵虞恨恨地撇开头。
她的生母也来劝她,这个被养在灵族几百年的女人,好像已经丧失了所以的情绪,一板一眼地念着早就准备好的台词:“灵溯说她愿意,你该如你姐姐那般,认下这桩婚事。”
灵虞拼命摇着头,分外抗拒,却被她死死拉住了手,她抬起头看着那双死水般的眼睛,却仿佛在里面看到了一小簇可以点燃心火的光芒:“你和她最是要好了,你一定会认下的吧!”
手腕被扣得生疼,灵虞打了个哆嗦,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她盯得头皮发麻。
生母的眼睛很黑,黑得宛如吃人的泥沼,嘴里催命一样念着:“会的吧……”
灵虞咬牙已经死犟:“不会!”手腕终于被松开,再抬眼,房间里又只剩她一人。
日月交替,柔和的月影变成了刺目的日光。
外面响起乐歌,是冥域迎亲的队伍来了。
灵虞攥紧手里的银钗,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看到了生母此生最生动的表情——惊恐到不可思议,仿佛见到了什么人在她面前诈尸了一样。
手腕再次被扣住,对方单薄的唇蠕动了一下,似有话要说却又咽下。
灵虞转身,灵尊身边的女侍站在她身后,脸上是温和有礼地笑:“小殿下,该梳妆了。”
灵虞想问红翎和黑羽怎么样了,生母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恢复了她往日的平静和冷漠,道:“她们会没事的。”
一众女侍静静候着,没人给她选择的余地。
灵虞轻轻说了句:“我想在姐姐房间里梳妆。”
她年少时就不在这里生活了,偶尔回来几次,都靠灵溯接济——给她分了一半的床。
如今要走了,好似也只有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情。
只要灵虞乖乖上轿,女侍们自无不依。
梳完妆,灵虞才知道红翎和黑羽会同她一起前往幽冥,一时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容念生看着灵虞穿着幽冥的婚袍,义无反顾地踏进了迎亲的轿子,眼里不自觉落下泪来:“你还是学了她……”
灵尊轻柔地为她抚去泪光:“你做得很好。至少没有像灵溯的母亲那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可那又如何呢……女儿家就是要嫁人的。”
容念生默不作声,只呆呆看着远方。
轿子很平缓,一路从上域雪原驶向烟火缭绕的人间,再过不久,就要进入幽冥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
灵虞刚拽下盖头,往外瞧了一眼,凡间此刻是盛夏,一片绿绿葱葱,这是在雪原时看不到的风景。
姐姐在妖域,是否也会遇到很多从前未曾见过的东西……灵虞神色一暗,想着等自己逃出去,就带着红翎和黑羽一起去妖域把灵溯救回来。
就在这时,轿外高大的死灵们忽然停下了赶路的动作,全部警惕地盯着轿子里。
怎么回事?灵虞心中一凛。
直到轿子旁的两个身影飞射而出,在长空中留下一黑一红两道弧线,自迎亲队伍中杀出一条血路,灵虞终于反应过来不对。
灵虞性格再怎么桀骜难驯,终归也只是脾气野蛮了些,未曾见过真刀实剑,血肉横飞的场面。
更何况,红翎和黑羽是同她一起长大的,何时学会了舞刀弄剑!
眼看着死灵被杀得片甲不留,隐秘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终于倾巢出动,将花轿围了个水泄不通。
灵虞看着轿前誓死守护的两人,喊着:“红翎,黑羽……”
没有得到回应,她便又重复了一遍,直到红翎扭过头,她终于看清了她的神态——呆滞,无神,宛如一具被人操控的傀儡。
灵虞脑海中忽然响起生母留下的那句话“她们会没事的”。
她们会没事的……现在这样,叫没事吗?
灵虞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是与自己相伴了十几年的,她视为至交的朋友。
红翎却在这个时候朝她逼近,微微俯下身,轻轻将她推回轿中,嘴里却发出另一个人的声音:“孩子,会没事的。”
灵虞心里寒意翻涌,那是她生母的声音!
红翎说完,不再看她。余晖铺躺天边,宛如一幅壮丽的戍边图画,那两道模糊的身影再度冲了出去,一前一后,义无反顾。
轿子经受巨大的冲击碎裂,不堪重负地自天空坠落入凡间。
再醒来,灵虞整个人被压在厚重的木板之下,她动了动手,坐起身,宛如一只从地狱爬出阴魂,脑海里不断回荡着好友临终前的遗言:“小殿下,你自由了!”
自由了?什么叫自由……用至交好友的命换来的自由吗?
灵虞第一次觉得自由不该那么重要,至少不会比命重要。
树影婆娑,形如鬼爪,一道声音凭空响起:“灵族公主,冥主派我来接你了。”
漫无边际的黑夜里,一众与白天一摸一样的接亲队伍出现在灵虞面前。
灵虞下意识捂紧怀里的魂,固执地说:“我不跟你们走。”
“魂要散了。”鬼影直白地说:“幽冥最擅鬼魂修补之事,不跟我走,你就算翻遍全天下,也找不到更好的良医。”
“……”灵虞挪动身子,没有多犹豫,站起身时脚下却晃了一下:“如果你骗我,我就算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鬼影轻笑了一声,隔着一臂的距离,小心地搭过手借给她一点力。
直到很久之后灵虞才知道,那晚接她的鬼影是冥主的化身之一,只是他觉得有损颜面,所以没有袒露真实身份。
灵虞不在意对方是什么身份,她入幽冥,只为救人。
“你不能总从我这拿东西,却叫我分文不取吧?”冥主看着她,想要什么再清楚不过。
灵虞沉浸在卷籍中,头也不抬地说:“可以。”
冥主眉宇舒展开来,散漫地靠在身后的黄花梨下卷书案几上,手指放在膝盖上轻而缓地点着。
“不过,我要学幽冥的术法。”
“得寸进尺?不过我喜欢。”冥主起身拍拍屁股,嘴边还噙着笑:“千年了,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冥主从不过问身边人的名字,因为他身边的人太多了。
而被幽禁千年的灵族公主,也不过是他众多身边人中的一个,虽然性子刚烈了些,但也别有一番滋味。他心情好的时候,对灵虞还是格外宽容的。
灵虞恍然抬眸,已经过去千年了吗?
回首过去,冬辞桑梓,夏别至交,唯春秋二序,未蒙其伤。
“我叫……”灵虞看着门边上那两个木然的幽影,忽然叫不出那个名字来。
也许如今的上域,已没人还记得灵族曾有个叫“灵虞”的小殿下。不然,怎会千年来不曾过问一句。
她酝酿良久,直到冥主抬步要走,眼神才终于落到实处:“虞春秋。”
“我叫虞春秋。”
往世聚寂,萦怀难释。此后唯留“虞”字冠身,春秋伴她度流年。
日子过得很平淡,意外总来得那么突然。
当两姐妹捧来的彼岸花在她腹部盛开时,虞春秋仿佛又回到了千年前那个失去一切,孤立无援的夜晚。
她凭栏孤坐一夜,眼里再次燃起了星点火光:“我不能让你同我一样……失去选择的权利。”
福禄随之,冥主荒淫无度,性情暴虐,导致幽冥民兵四起,只为取狗贼性命。
“你竟也要杀我?”冥主满身是伤地瘫坐在烧了一夜的废墟里,目光挑逗地看着拖着剑朝他走来的虞春秋,竟主动把下巴搁在了剑上,“灵族公主,你真的敢吗?”
千年相伴,他太清楚这位灵族公主的软弱了,为了那两个女侍,她不仅不敢杀他,还得救他!
但他不知道,千年前那个熄灭的野心,在不久前终于重新燃起。
而虞春秋,从不是一块软骨头!
一剑砍下,血溅三尺,虞春秋擦着剑上的污血,看都没看地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只淡然说道:“你该称我为冥主。”
“不过你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只是天总不遂人心,她以为的天命所归,到最后却是悖天逆命的笑话。
那个被她寄予全部期许的孩子,最后却成了替她背负命劫的祭品。
难道“自由”二字,对女子来说只能是奢望吗?
不,她偏不信。
她偏要逆天而为!
所以即便因为命劫牵引,导致她不能靠近自己的孩子,只能遥遥相望几眼了结思念,她也不曾觉得自己的选择是错的。
只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虞春秋明白灵幽天生背负着大道天命,所以在灵幽带领众多死灵迎战异王之时,特地青冥地府求见了青冥帝君。
青冥帝君:“你能找到我,可见用心良苦。”
“慈母之心,莫过于知女所求,且为其思虑周详。”
青冥帝君恍惚间想到了另一个人,一个视她为亲妹妹的人。
就是不知她现在可还安好……
“若她悍然死守,吾必护其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