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正在进退两难的境地里, 却还是想安顿好她。
:昭铭哥,你看着我长大,你了解我, 我也明白你, 我知道你不爱管别人的闲事, 对待自己的事业态度苛刻, 也痛恨别人投机取巧, 但这件事,就当我用我们多年的情分作求。
:她家境好, 在物质上什么都不缺,这辈子没有什么要追求的东西,但是真心热爱美术,嫁给我之后, 事业被迫停滞三年,我愧对她。
:不求昭铭哥尽全力帮她,只希望你能在她困惑之时指点一二, 如果有好的机会, 替她留意,身边有志同道合的异性, 介绍两人认识, 昭铭哥阅人无数,眼光想必不会差。
:别让她事与愿违。
胡昭铭看见信息,恍惚了好久。
杨择栖是什么人, 长在杨家大院里, 从来都是别人去踏他家里的门槛,什么时候这样跟别人长篇大论了。
胡昭铭的老婆这时候从楼上走下来,打着哈欠, “怎么今天不是一回来就调颜料了?”
胡昭铭没说话,低头打着回复:一定。
他老婆走过来,“胡子,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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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是春节,佛罗伦萨却是授课时间,范妍今年又不能回家过年了,丁书真这次真心理解,嘱咐她好好应对考试,心里还是牵挂,又问她圣诞节回不回家。
范妍回一句,“圣诞节不到十天的假期,你们都在上班,我回家也是一个人。”
丁书真没回了,坐在办公室里点开女儿的头像看了又看,她越来越独立了,不再渴求家人间断的陪伴。
加上范妍最近也忙。
她参加了一个比赛,毫无悬念地拔得头筹,期末考试的作品又被选中挂在了优秀作品集里,胡昭铭主动提出给范妍上一对一,每周五下午或者周末去他家里上课,还认识了他老婆何恣。
圣诞节这天,范妍忐忑不安地拿了自己的两幅作品去胡昭铭家,他戴上眼镜凑得可近,把范妍弄得大气都不敢喘。
他把放大镜收起来,“下个月我在法国有个画展,愿不愿意把这些画也放里面。”
范妍受宠若惊,转念一想,老师都开口了,你还能拒绝不成,“愿意,感谢胡老师给我这次机会。”
从这件事开始,胡昭铭非常关照范妍的学业,因为这学生确实争气,也因为某些人的叮嘱。
这天范妍照常从胡昭铭家里出来。
远处停了一辆黑色的奔驰,祝丞靠在门边玩手机,穿着一件棕色的立领风衣,下半张脸埋在衣服里,要形容就一句话,无论外貌还是年龄,跟范妍都很般配。
自从跟他家合作之后,他出现得特别频繁,范妍由于学业太忙碌,没怎么管人际关系上面的事,但是祝念晴好像给自己提过一嘴,说她哥没有女朋友,暗示得很明显。
祝丞察觉她来了,终于抬起头看她。
她想起一个人。
也是这种毫不知情的情况,猝然地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
他朝着范妍走过来,露了个笑,“下课了?”
范妍思绪飘得好远,她几乎快要沉溺在这种相似的氛围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工作室没有你人,今天学校放假,所以我就问了祝念晴,她说你在这里上课。”
范妍回过神来,眼神一下子就清醒了,“有什么事吗?”
“想约你吃个饭。”祝丞这话说得一点不浪荡,态度不卑不亢。
就算是个傻子,也能明白祝丞的意思,“不好意思,我要去工作室。”
“那我送你去工作室。”祝丞被拒绝依旧是那么从容。
范妍可以感觉得到,他是一个非常有涵养的人,就连对女孩有意思想进一步发展都不心急,先观察自己跟她的性格合不合适,也让对方了解自己,然后正式展开追求。
有涵养的人,都是相似的。
他替范妍拉开车门,范妍想拒绝得干脆,就像拒绝米尔林一样,自己直接不给任何了解的机会。
“跟我离婚后,你可以去谈一段正常的恋爱。”
什么是正常的恋爱,或许是从一开始就步骤正常,陌生到认识、成为朋友、互相了解、觉得合适、开始追求。
而不是囫囵地直接结婚。
原来杨择栖是这个意思啊。
“那,麻烦你了。”范妍坐了上去。
这好像一辆稳重有安全感的车,从上去的时候开始,就把她的人生拉上了正常的轨道,重新开始。
或许她的第一段正式恋爱会在这里开始。
范妍坐在车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应该这样做。
祝丞把范妍送到工作室,看着她下车,也不着急,“下次再见。”
范妍停了一秒,回头淡淡地跟他说,“下次见。”
这句下次见,饱含了太多可以让人想象的空间,第一次约会,第一束花,第一份礼物,第一句正儿八经的表白。
好像都有了机会。
但是这两个人的下次隔了十万八千里,一月份是冬季考试期,范妍很忙,加上最近在创作上出现了瓶颈期,心情不太好。
胡昭铭说范妍,范妍提起十二分的精神都没办法改变自己,束手束脚的。
搞艺术的人都要有自己的特色。
何恣知道这件事,晚上睡觉特地跟胡昭铭聊天,问她,“她小时候被管得很严吗?”
胡昭铭上哪儿知道她小时候的事,“不知道。”
何恣是个有孩子的人,观察总会敏锐一些,“她可能从小循规蹈矩,你提点一下,人家可有天赋了,就是需要有个人带领。”
夫妻俩一商量,找了个周末的时间把范妍带到了老桥对面。
胡昭铭说的每一句话都需要你细细咀嚼,“老桥有三个圆弧,像一个圈,行人走过去的时候,你能发现什么灵感?”
范妍观察着,过了两三分钟,“聚集和分散。”
何恣问,“什么聚集什么分散。”
“行动的聚集和思维的分散,虽然在一个桥上,但是每个人的目标都不一样。”
胡昭铭觉得她有悟性,“那你觉得哪个人最突出,最格格不入。”
范妍又看了好久,“每个人都格格不入,每个人都很突出。”
“这句话很好。”胡昭铭说出了真正的用意,“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才会有不同的职业,就拿老师来讲,她们要“因材施教”,医生要分内外科,季节要分春夏秋冬,地球是一个圆,圆讲究包容,如果它棱角分明,恪守成规,就不会有这些道理,这些风景。”
范妍提出,“但人身上会有缺点,如果被包容得太厉害,缺点就会越来越明显,所以才会有父母要管束自己的孩子。”
胡昭铭把手背后面,想着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才能让她放开心态。
他说,“就拿好动来说,在课堂上这样是缺点,私底下这样其实恰好证明这个孩子行动力强。”
范妍一下就点透了,“世界上的人没有缺点,只有特点。”
但发挥自己特点的同时,不能伤害别人。
“既然都是特点,那就不要畏畏缩缩的。”
范妍清楚胡昭铭带自己来这里的原因了,“期末考试,我想以古代仕女为灵感,可以吗?”
“不必问我。”
范妍晚上回到公寓里,翻来覆去地感叹,胡昭铭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能找出自己思想上的障碍,还能帮她解决掉那些隐形问题。
创作的时候,她不再去想别人会不会喜欢,因为只有忽略了赞美,才能做到忽略贬低,在屏蔽掉外界所有的干扰之后,方可找到自己。
到考试结束,范妍把自己的画拿给胡昭铭看,他先是眯了下眼睛,接着从兜里掏出老花镜,在衣服上狠狠地擦了两下,赶忙带上靠上前去看。
国风双面仕女图。
古代官宦人家的女子,穿着一件金橙色的衣裙,肌骨莹润,口若含丹,头上簪花,右手持扇,体态丰盈,微微侧头尽显大家风范。
背面却是一张惨白如同枯槁的脸,右边眼睛流着眼泪,双目无神,头饰垂坠凌乱,好像下一秒就要香消玉殒。
繁华雍容的背后,是内心无限的空洞凄凉。
艺术就是容易让别人深究背后的故事,仕女是哪个朝代的称呼,反映了什么,深究就必然会敏感,期末作品展示,这幅画被选中,挂在了学校画廊里,引起了不小的讨论,总会有人围在范妍那幅作品前面,还聊上了历史。
有人在旁边来一句,“这个女孩,是胡昭铭唯一的学生。”
那更赞叹了,“难怪难怪,青出于蓝。”
因为这幅画,范妍的名字在圈子里有点波澜,胡昭铭也没特地去捧她,就是别人问起来。
他实话实说,“比我当年有天赋。”
祝丞也听施桐说起这件事,他以朋友的名义送了一束向日葵给范妍,卡片上写着,“祝丞祝美术事业昂首向阳,蒸蒸日上。”
可能是上一回约自己吃饭范妍拒绝了,所以祝丞对她的主动非常自然,没有太明显的攻势,好像他是真的想跟范妍谈恋爱,而非玩玩而已,所以节奏放得很慢。
范妍不止收到了祝丞的花,周五去胡昭铭家里上课的时候,还收到了何恣的一束香槟色的月季,正方形的花盒。
她说,“胡子就是个轴怪,对待这唯一的学生还不用心。”
“唯一的学生”这五个字,让范妍觉得头顶上多了一层光环,“真的吗?”
“还能骗你不成,别人找他上课得排队,能蹭一节是一节,就只有你是固定的。”何恣还在范妍耳边悄声说了句,“别看你老师每天板着个脸,其实他欣赏你的才华。”
范妍压不住笑意了,嘴快说出自己的心事,“但是他没有夸过我。”
还老皱眉头,发出“啧”,之类的无奈,好像嫌弃的声音。
“他能批评你才是真的欣赏你,越不留情面就是越把你当自己人,真心要栽培你,懂不懂?”
范妍懂,但胡昭铭每次那样子,看着谁不怕,“被您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楼下送你来的那个人是谁?”何恣刚才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一辆黑色奔驰。
“一个朋友。”
“追求者?”
“不是。”范妍也没有反驳,“还在了解中。”
何恣得去打听一下这位先生的人品,毕竟胡子说了,杨择栖要他事事留意这位学生。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8000字[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