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市。
杨择栖在大院里散步, 后面跟着吴沛,“差不多就是这回事。”
“双面仕女图。”杨择栖看着平板上的那幅画。
“据说成绩很好,专业第一。”吴沛都很欣赏。
“她应该挺开心的。”
“可不嘛, 好多人送花给她。”
杨择栖抽了口烟, 淡淡地吐出来, 想起前几天胡昭铭电话里提到的事。
他心里有预感的问, “好多人是?”
吴沛酝酿了几秒, 平静的说,“范小姐, 要有男朋友了。”
杨择栖闭眼,胸口沉了下,“祝先生人品很好。”
“是,您放心。”
杨择栖拍了拍抖落到身上的烟灰, “爷爷睡醒了吧,我们得快点进屋去,你不用避讳。”
吴沛每天都会来杨爷爷跟前, 以杨择栖的名义陪他聊天, 孙子太忙,让得力助手过来, 已经很用心了。
杨爷爷躺在床上, 这次几乎是吊着一口气活着,人也清醒了大半,还能说出以前发生的事。
吴沛这才知道, 杨爷爷的老年痴呆是装的。
因为杨政在外面有私生子, 所以杨爷爷一直压制着杨政,杨政自然不肯,五十几岁羽翼丰满, 差点把杨爷爷架空。
因病退位和失去话语权退位,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所以在杨家选择联姻以后,他开始了一副与世无争、颐养天年的傻乎乎模样。
杨政会没察觉?他当然是知道的,但是碍于面子功夫,不能戳穿,这种地方连对峙都是不动声色的。
那对兄妹到现在都没有跟杨择栖正面交锋过,但都知道对方的存在,杨择栖的房间上星期搜出来了一个微孔摄像头,那些人是真的会在他的东西里面动手脚。
他们视对方如鲠在喉,尤其是杨简修,想着要是杨择栖出个意外多好啊。
世界上有几个杨择栖这么命好的人,名誉、地位、家世、外貌样样顶尖,都是一个爸生的,他有的,杨简修又为什么不能有,越想野心就越膨胀,要是杨择栖生个大病,或者死于非命该多好,就什么都不用谋划了,这些东西直接就落在自己手里。
得了千钱想万钱。
杨择栖走到屋外,刚想推门进去,杨政的电话就来了,他转身去接,父亲真的是生了好大的气,“你自己看新闻!”
事情还从上次范知珩来找杨择栖说起,那件事本来没几个人知道,后面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了别人耳朵里,说杨择栖把中健公司的器械违规卖给了范知珩,所以范知珩的初恋女友才会病情好转,还有两人坐在杨家府一起喝茶的照片在私底下疯传。
这无疑泄露了商业机密,让中健公司陷入了舆论风波,股票一跌再跌,一场风波如同洪水猛兽一样打过来,杨择栖几乎招架不住,新闻压下来了,这次又提了上去。
半个月后,真相大白。
范知珩公司的医疗器械的确有了很大进展,但经过检验,跟中健公司没关系。
等杨简修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杨择栖给自己设了一个局。
吴沛跑到澳门赌场输了好几千个,借了好多钱可以说已经岌岌可危,快成为失信人员,杨简修有了上次收买陈董事成功的经验,这次更势在必得了,联系上了吴沛。
他帮吴沛还了钱,还得到一个重磅消息,范知珩亲自登门求杨择栖,花大价钱买下了那批器械的报告和零件设备。
杨简修不信,是后面范知珩公司的器械的确有了动静,他跟母亲还让人去查了才胜券在握。
他以为抓住了杨择栖的把柄,想利用舆论重创他,结果自己变成了捏造舆论、栽赃陷害的人。
杨简修怎么都不会理解,为什么范知珩要顺便配合杨择栖算计自己,他们不是竞争对手吗?他们不是互相利用吗?他疯狂的给吴沛打电话,吴沛都不接,只给他回了条短信。
:你以为你得罪的是一个人?
杨简修把范知珩跟杨择栖私下来往的事放出去,得罪的是他们两个,而且范知珩想顺手还个人情。
杨简修确实很聪明,但他太嫩了,还是历练太少,加上上次陈董那件事杨政原谅了杨简修一次,这次又发生这样的事,这次躲不过,肯定要付出代价。
一个打了胜仗的大晴天,杨政跟杨择栖正坐在方圆集团办公室里。
两个人正处理新闻带来的负面影响,联系娱乐公司,准备下周召开新闻发布会,尽可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误会。
外面有人敲门,一下一下的。
杨择栖有预感,自己跟父亲中间的遮羞布要没了,那困扰她母亲、困扰自己童年的那个人。
马上就会彻底地出现在面前。
他真的好奇,是怎样的两个人,跟自己是否会有几分相似。
杨政是个体面人,很少发脾气,听见这铃声,竟一下就把文件砸在了桌子上,“滚进来!”
确切来说,那是一位容貌上佳的男人,比杨择栖小了五岁,瘦削的脸,眉目像他母亲,单眼皮高鼻梁,身上裹挟着一种潮湿又忧郁的气质。
将军要打胜仗,妃嫔要争圣宠,既然是这个家里的人,又怎么甘心一直在外面漂泊,过着不光彩、受人指点的生活。
他也无法在出生的时候选择是与否。
吴沛识趣地退出了办公室,杨政闭上眼睛揉着额头。
杨择栖站在杨政旁边,他眼睛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十分漠然地看了眼进来的人,说轻蔑不至于,说尊重算不上。
杨简修叫了杨政一声,“爸。”
杨择栖听见这声“爸”,人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多余的人,明明小时候他们一家三口那么要好。
他体会到了陈君的痛,那是一种近乎无力回天的撕裂感,都说亲情永远无法替代。
杨择栖被替代了。
“爸,我先出去。”杨择栖跟杨政说。
杨简修看见面前的两个人,他们才像亲生的,自己就是个小偷,他口中的那声“爸”,就显得名正言顺得多。
杨政睁开眼,“你就在这,以后早晚都要成为一家人的。”
杨择栖退回来,隐忍地说,“是啊。”
杨政非要强行把这个称呼塞给杨择栖,“杨简修,你看你干的好事,你哥不是容不下你,你有必要吗。”
“是我错了。”杨简修像是任人宰割的态度。
杨政真的想用棍棒教训杨简修,“公司的利益永远放在第一位,你这样伤害的是杨氏的声誉知道吗?”
杨简修重复,“我错了。”
杨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你不是错了,你是从来没有真的融入集团,你光想着怎么赢,你以为你损坏的是一点利益?错了!你损坏的是集团的形象,你让无数人的心血都白费了你知道吗?!”
说到这里,突然有人闯进来,吴沛拦都没拦住——
“爸爸,你别怪哥,是我出的主意。”
杨择栖不知道这是要闹哪出,兄妹齐上阵,堵的就是杨政的心软?
杨简蓁跟她哥长得不像,倒有几分杨政的影子,她个子高,将近170,天生一头浅棕色的头发,皮肤被养得白,身上穿的都是当季的最新款,她眼泪一下下地流出来。
接着两个人就开始演戏,妹妹把责任推在自己身上,哥哥一副说好了要帮你担责任,你怎么临时反悔又过来的模样,两个人演得实在逼真。
这是想保全杨简修的形象。
拙劣的戏码,偏偏杨政还要买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
最后结果就以杨简蓁从公司搬出去,而杨简修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结束。
听得真让人脑袋都发晕,杨择栖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能消停一天。
有意思吗。
那对兄妹离开了办公室,剩下来的两个人一言不发,好像都累了,懒得装了。
杨政说,“这结果,你不满意吧。”
杨择栖早知道会这样,不管杨简修是不是继承人,他都会待在集团里,哪怕是手上没有实权,也得给他个位置坐。
杨择栖低头转了圈扳指,“您说了,我未必容不下他们。”
“是你弟弟心胸狭隘了。”杨政一口一个弟弟,非要恶心人。
杨择栖还有闲心开玩笑,“不如,您多给他几个项目,历练历练。”
“他这些年过得憋屈,恨得太深,不肯屈居人下,给了他,又会想出新的办法折腾你,到时候你又得挖坑给他跳,他总能踩在你的坑里,斗不过你,别最后被你玩死了。”
杨择栖意料之中,没一点惊讶,“您说出我的做法,就是认可我的能力了。”
“我退一步,你也退一步,算我跟你商量。”杨政对杨择栖何尝不是心服口服。
不单单是这一次,公司的项目交给他,自己想否定他,都找不到机会否定。
他承认,陈君很会培养孩子。
杨政说,“几位股东的意思是,把杨简修的股份交到你手里,但我要求给他一个职务,不让他有实权,最起码让他这辈子衣食无忧。”
杨政知道自己护不了杨简修一辈子,特别是杨爷爷昏迷不醒那段时间,自己擅作主张,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老了以后,杨择栖积累怨恨擅作主张的样子。
趁现在,不如保全了那两个人。
杨政想的是让三个孩子一起管公司,但是自己想得太美好了,这两波人不是一个妈生的,怎么都要是你死我活。
他居然幻想让妻子和情人共存。
杨择栖回答,“我哪儿能做主?”
杨政轻轻冷笑,“你现在不能,以后也能,我要你答应我。”
“我答应以后不会为难他。”杨择栖现在到底没掌握话语权,最起码杨政还要在位置上坐个十几年,所以他说,“但我也有个条件。”
“说。”
“杨简蓁不是这块料,她前段时间聚众打架被拘留了,还在警察局狂妄的说,您是他爸,说谁敢动她,就让她在清市待不下去。”杨择栖不敢恭维这对兄妹的做事风格,但也正常,圈里很多公子小姐私底下都这样傲。
“这件事我说她了。”杨政毕竟就这一个女儿。
杨择栖提了一件事,“这件事,还不是您让姑妈打电话过去解决的,对方也不缺钱,完全是被压迫签的谅解书,您不为您自己的形象考虑,也要为姑妈考虑,杨简蓁要是后面再惹事,你还想让姑妈给她擦屁股?那姑妈这属于违纪违规,是要受处分的。”
杨政是怎么都糊弄不过去了,“那你说怎么处理。”
“您说了,我是他们的哥,那我作为兄长,该让他们知道,做错事要付出代价。”杨择栖想既然杨政非要让他们认祖归宗,他就套上这层身份,治一治这歪风邪气。
“冻结她的银行卡,让妹妹看清楚,她是依仗杨这个姓,才能在清市作威作福。”杨择栖又说,“收回百分之二的股份,也让各位董事和股东知道,您是个就事论事的人。”
杨政感性上不想这样,理性又觉得杨择栖说的对,最后理性战胜感性,“你说的对,但你最起码让他们回院里,祠堂拜一拜。”
杨择栖只是嘴上同意,“可以。”
早知道不会那么干净利落,这两个人已经存在,就不可能让他们消失。
他现在只差杨政最后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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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妍有了上次的表现,研一下学期,春季的考试作品更引人期待,她也没有让大家失望。
一幅叫做《暖茧》,讲的是温室里的虫不愿意离开曾经温暖过自己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是一座封闭的茧房,她仍然留恋;期末的作品就很让人意外,居然选择用同一个系列命名《蝶变》。
连同蝶变的瞬间她用记录了下来,每一次不同的形态背后,是曾经弱小的幻影,好像从上往下坠落。
这两幅作品,也让范妍在美术圈打开了名气。
8月份夏季考试结束,范妍迎来了假期,国外没有寒暑假的概念,考完即是休假,胡昭铭特地把范妍叫到家里来吃饭。
他给范妍提了个醒,说最近有个大比赛,建议范妍去参加,比赛的时间是今年十一月底,胡昭铭要她现在就开始准备,“作品要经得起推敲,不止发酵的时候要时间,作者创作的时候也要时间,重工出细活。”
范妍想起胡昭铭都是半年出一幅画,自己可能打马虎眼了。
由于要准备这个比赛,范妍八月九月都在磨画,一周只能抽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去工作室,妍行现在的发展越来越好,准备开第二家分店,陶兮现在跟范妍一样,不经常出去亲历亲为,主要两头跑,管理手上员工的质量。
十月份又是研二开学,更忙得焦头烂额了。
祝丞都找不到机会跟范妍接触,她时间安排得密不透风,他想要打听范妍的生日,却被陶兮告知,“我们也不知道,而且妍老板不过生日。”
祝丞不着急,他是一个顺其自然的人,真的喜欢一个人,那就要尊重对方的工作。
中间范妍抽了次空请工作室的员工聚餐。
祝丞得知开车过来,偷偷把单买了,吃完晚饭已经是晚上六点多,大家提出想去唱歌,范妍不希望自己在人太多的环境里,心容易静不下来。
她想提前回去,祝丞从座位上站起来,“我送你?”
范妍犹豫了一秒钟,“好。”
众人又开始起哄,尤其是陶兮,“妍老板铁树开花了。”
范妍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离开,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不会像以前一样,脸红心跳的年纪好像也从她身上过去了。
她是真的想要从那段时间里走出来,然后重新开始。
到家楼下,祝丞问她,“下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两个人总算有了一点暧昧的错觉,范妍回过头,一张让人留恋的漂亮面孔,声音却冷淡,“等我比完赛。”
似乎是觉得不妥,临近去的时候又说了一句,耐心地解释,“因为马上十月份,研二课程要开始,我闲暇时间还要准备比赛作品,比完赛我要去我老师家里,好好谢谢他们。”
祝丞说,“那我等你时间。”
这时间一等,就等到十二月中旬,研二上学期都快结束,还是在热搜上看见的范妍的消息,点进去是她的画,标题第十四届美术家协会油画大赛一等奖《语言的形状》。
画中有许多人物,惊恐的、享受的、哭泣的,其中有一位女孩最引人深思,她站在一扇窗户旁边,那窗户的形状像手机,外面站了许多一样面孔却不同表情的人。
女孩好像听到了什么伤人的话,绝望地把手放在脉搏处,好想要自我了断,画里融合了教育、亲情、友情、还有当今时代的一些常态,只要是看过那幅画的,总会在里面照见自己。
祝丞这才了解到,他心仪的对象不仅努力,内心丰盈,还是个非常有才华的人,想约这位范小姐正儿八经地出来吃一顿饭,送个礼物,更是难上加难。
下午四点,他收到范妍的短信,说她在老师家里吃饭,很抱歉现在才回复他。
祝丞提前过去等,一个小时之后范妍才出来,“想约你吃顿饭可真难。”
范妍真没想到祝丞直接就来楼下了,“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
祝丞问,“那你现在有空没。”
“我有……我好像还要回趟工作室,要给员工开会。”范妍临时想起来。
“那我送你去,忙完是什么时候?”
范妍说,“真不好意思祝丞,我这次开会可能要很久,而且明天晚上我还要接受学妹们的小采访,要不我下次请你吃饭。”
祝丞总算在她嘴里听见一句有生机的话,“我还以为我们要一直这样官方下去。”
“官方?”范妍想起之前两人接触,都是保持距离,“主要我很忙的时候,不会喜欢跟人交流过多,你别介意。”
“我理解,没关系。”
“你等多久了?”
祝丞余光看见三楼阳台上有个人,范妍顺着他的目光回头,跟胡昭铭笑,介绍道,“他是我的美术老师。”
祝丞冲阳台上的人礼貌笑着点头,然后回答范妍的问题,“没多久,刚到你就下来了。”
“那我们走吧。”范妍回头跟胡昭铭微微鞠躬挥手,上了祝丞的副驾驶。
祝丞带着她,把车开到了工作室,这样子太明显了,大家都猜测,这两人怕是八九不离十。
开完会下班,陶兮跟Wiwi最后一个走,她正在收拾前台桌面,发现桌上放了一幅手套。
一双粉色的,质量不是很好,看样子已经戴了好多年了,边缘都有点褪色,前面有几个手指还破了洞,里面的绒很薄。
这戴上能御寒吗?范妍真的是勤俭持家。
陶兮跟门口的Wiwi喊了一声,“我们待会儿去买双手套给范妍吧。”
她顺手把手套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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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范妍醒得早,她今天上午有一节理论课,急忙收拾就准备出门,说不上哪里不对,总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又想不起来,站在公寓的客厅环视一圈。
她叹气,可能最近自己把时间排得太满了,一闲下来点就觉得心里空空的,到下午五点,范妍都没想起来自己到底掉了什么。
这时她收到祝丞的消息。
:我定了位置,晚上想单独约你吃个饭。
范妍回:可能要很久,我还要去XX图书馆。
:没关系,一切以你为主。
祝丞耐心得不像个正常人。
范妍关上手机,去了学校附近大家经常讨论问题的一家图书馆,楼上有单独的学习室。
门口的老板看见范妍来了,对她说,“I uoi amici i sanno aspeando al piano di sopra”(你的朋友们在楼上等你)
范妍回他一句谢谢,上楼去了。
人比她想的多一点,大约十几个左右,把读书室都站满了,有的还拿着本子,搞得很慎重。
其中有一位中国人,她充当提问者,“我们这次邀请您来,就是因为看到了学姐的作品,觉得你很优秀,想跟你讨教,问题可能有点多,希望你不要觉得麻烦。”
范妍坐下来,“不会,你们问吧。”
“这是我们整理的问题。”她把本子拿出来,上面写了一堆话,“第一个。”
她清了清嗓子,“你觉得在创作的过程中,最难的是什么?”
范妍思考了会儿,嗯了声,“我觉得最难的是一个好的心态。”
“为什么?”
“美术很容易让人自我怀疑,反复自我否定,现在互联网很发达,各种各样的语言能量涌过来,也会让人浮躁,所以我觉得心态很重要。”
“在创作的过程中,是怎么克服枯燥和没有灵感的呢?”
范妍很有耐心,有时候大家会突然被某个同学弄得哄堂大笑,然后又快速回归今天的主要目的,不影响进度。
问题第二轮的最后一个学生,她问,“如果家里不支持学美术,我毕业以后应该怎么选择,你觉得是坚持画画,还是利用这个学历,找个地方当老师?”
范妍还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我不了解你的情况,这个要看你自己,如果你能接受美术带来的生存困难,那你就画,如果你觉得生存更重要,那你就先生存抽时间画,因为我们大家都知道,艺术这个东西嘛。”
大家同时点头,非常认可这句话。
最后一个问题,“你走这条路,有没有最感谢的人呀?”
最感谢?
这个问题倒是让范妍愣住了一下,她脑海里一下闯入很多人。
范毅行?他们并不支持,从来不过问自己的学业。
丁书真?她想让自己考外交学院,是因为自己非要参加艺考,又考上了,没办法才找的老师给自己上课。
自己?以前自己差点没学了,还吵着闹着要跟一个人结婚,要待在一个地方。
幸好她没那样,不然哪有自己的今天,范妍想起来没忍住,当着所有人的面笑了出来,笑容又突然凝固。
他多年前的话,她怎么到现在才明白。
她恍惚地愣在原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身上呼啸而过,后坐力大到仿佛要把她的灵魂拆开。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强装镇定,回答一个万能不变的答案,“感谢......感谢我的家人吧。”
范妍起身,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说,“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她下楼,慌张的步伐暴露出了她的错乱,她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凌厉的风扎在她的手指上,范妍感觉自己的身体跟露出来的半截手指一样冰凉。
终于想起来自己少了什么,是很多年前在北京,杨择栖给她买的手套。
范妍去摸手机给陶兮打电话,带着不易察觉的压抑,“你在工作室吗......”
“我不在,下班了都。”
“你有没有看见我的手套?”
陶兮听不出她声音压抑的急切,轻飘飘一句话,“手套啊?都破成那样了,我扔了,我还给你……”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她喊出来。
“不是,我是看你手套都破了。”陶兮没想到范妍会因为那个破手套跟自己发脾气,“我还给你买了副新的。”
“我不要新的,你扔哪儿了?”
“昨晚扔的,已经被垃圾车运走了。”
范妍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吸了下鼻子,“你为什么要动我的东西,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
陶兮也是觉得莫名其妙,“这事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但是你冲我喊什么,不就一个破手套?”
范妍哭泣的声音传进电话那头,陶兮意识到不对,立刻闭上嘴巴。
“你怎么了。”陶兮这才意识到,那个手套或许对她有特殊的意义,“对不起,你在哪儿?我去找你,我给你道歉,对不起。”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她竟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崩溃大哭。
她鼻涕眼泪都混在一起,用袖子直接擦过去,边走边抽泣,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旁边有位年纪大的男士,看范妍这个样子,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上前问她。
范妍摆摆手,觉得自己失态了,低头跟他表示道歉,然后大步地往前跑,她想跑到没有人的地方去,最后停在了一个路灯下面。
她比任何时候还要崩溃,伤神地喃喃自语,“感谢你。”
“感谢你。”
“感谢你推开我,感谢你放我走。”
“杨择栖,我感谢你……”她说到后面几乎失声。
说完这些话,整个泪腺都开始决堤,她蹲在路灯下,一圈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背上,好像一个被世界孤立的人。
她都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了,事实证明永远不可能,杨择栖一直存在她的情感世界里面。
什么怨他,恨他,觉得他找借口,觉得他不够爱自己。
之所以怨他,恨他,是因为她无法停止爱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视线里闯入一双棕色靴子,范妍缓缓抬头,看见了祝丞。
祝丞神色复杂地看着范妍,她哭起来的时候很漂亮,眼睛好像覆上一层薄薄的雾,他第一次见她,她就是这样把头抬起来,那时候她还是短发。
“有什么伤心事,能跟我说吗?”
范妍低下头重新咬住嘴唇,她站起来,“对不起,祝丞。”
“为什么跟我道歉。”
“我想我们以后除了工作,不要见面了。”范妍把自己的眼泪擦干净。
祝丞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他,“可是你前几个小时还答应我,要跟我一起吃饭,你应该猜得到,我想跟你说什么。”
范妍没接,“祝丞,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总要有一个合理原因。”祝丞不是一个死缠烂打的人,他尊重别人,也希望自己被尊重。
范妍咬住手指转过身去,眼泪又出来了,很快地调整情绪,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冷静的表情,“我以为我可以试着开始新生活,但是刚才我发现我做不到,趁你现在对我还没有感情,所以我要跟你说清楚。”
祝丞看范妍这个样子,心里没有波动是假的,虽不算刻骨铭心,但让人有点微微波动,他以为自己都要成功了。
祝丞说,“我想你放下心里的执着,试着跟我接触,我们可以慢慢来。”
范妍摇头,又是泪流满面,她的声音再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带着剧烈的哭腔说,“我爱他,我想他。”
她重建起来的情绪又开始崩塌。
“我记得陶兮跟我说过,你来这里快四年,都没谈过男朋友。”祝丞不明白。
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范妍这样念念不忘,几乎是撕心裂肺般的挣扎,让她一个这么得体的人,哭着说出那六个字。
范妍边落泪边说,“可是他一直存在,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你不会明白,你们都不明白。”
“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祝丞并不是想要劝她跟自己在一起,而是被她这模样给感染了,想开导她。
他想上前伸手去擦她的眼泪,范妍后退一步。
范妍懂杨择栖了,“他希望我答应你,可是我真的不能答应你。”
他不仅仅是想让自己谈正常的恋爱,他是想让自己过上正常恋爱背后的生活,简单安逸,他觉得他没给自己美好的开始,所以想让自己重新找一个人。
他对自己的保护欲大过了占有欲。
祝丞听着范妍说一次,情绪就乱一次,他觉得自己真的没任何办法,范妍说的对,自己对她没有太多感情,本来以为试着在一起,两个人会很合适,结果她心里藏了一个人。
那就没必要了。
祝丞说,“来之前我买了一条项链,想送给你,想着来接你去吃饭,结果看见你一路跑出来,蹲在这里哭。”
范妍说,“抱歉。”
“项链买都买了,我总不能把买给你的东西送给别人,这对别人也不公平,不如你就收下,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范妍接过尚美巴黎的盒子,“那我等会把钱转给你,就当是我找你买的。”
“你要这样,那我没办法。”
“你先回去,让我自己待会儿好吗?”
祝丞说,“大晚上的,貌似不是很安全,送你回去你觉得怎么样?”
祝丞想她不会还要付个车费给自己,但是范妍答应了。
车上,范妍看见了好几个未接来电,陶兮打来的,她回了条短信,说我没事,她脑海里突然想起一串号码,不知道国内现在是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