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择栖头上绑了绷带, 手上的伤最狠,手背骨裂了,加上扳指扎得太深, 伤到神经, 医生说以后可能写不了毛笔字。
能写也恢复不到以前的样子。
自古这种事, 当事人, 是不可能亲自出面调解的。
青平俱乐部的监控录像被清除, 吴沛特地留了一份,他先跑了一趟范家, 偷偷地去找丁书真,后面又把监控给孟老爷子看,包括孟哲年做的不少混账事都给翻了出来。
杨思知道这件事以后,给孟倾发了个电话, 一顿嘘寒问暖,后面才说出实情,说这事原本该扯平, 杨择栖听见别人骂前妻, 反驳了几句,不是正常?孟哲年还出口挑衅, 两个人互殴, 但是碍于杨择栖先动的手,所以这事算杨家欠孟家一个人情。
最后关键一句,“范家人还没发话, 你是知道她妈妈脾气的。”
孟倾坐办公室, 在椅子上愉快地转了一圈,最后装出一副咽不下这口气的模样,“好……我劝我爸。”
丁书真知道后气得不轻, 跑去骂范毅行,“你说谁是罪魁祸首?!”
范毅行把电话换了个边,“是我。”
原本自己也不打算把女儿嫁过去,没想到是有人冲动了。
丁书真又不是很气了,心里的不痛快,都被杨择栖的那几拳给打得烟消云散。
其他人只知道孟哲年和杨择栖打架了,却不知道原因,由于两个人都受了伤,孟哲年断了两根肋骨,牙齿掉了三颗,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伤。
两人的事被家族故意当成小孩子互殴一样稀里糊涂翻篇了。
私底下,谁给谁补偿了多少东西,让了多少利益,谁又知道呢。
总之平息这件事,是费了一番功夫,孟家跟范家从互不冒犯变成有芥蒂了。
这事是一个星期就处理完的,杨政知道后没回来看儿子,忙着跟情人在一起,现在也不装了,好几天没回家,就打电话跟陈君问了一嘴。
陈君一直生气,事情彻底解决了,她才敲响了儿子的房门。
杨择栖坐在书桌前,脑袋缠着绷带,带着一丝病态孱弱的感觉。
“进。”
他看见来的人是陈君,站起身朝她走过去,“妈”还没叫出口。
陈君一巴掌扇到杨择栖脸上,用了百分百的力度。
他头都没歪一下,脸上留了个掌印。
陈君质问,“你想干什么,你告诉我。”
“我……”
“在这个容不得一点差错的时候,你居然因为一句话差点打死孟哲年!杨择栖……你想功亏一篑吗?”陈君气得双目通红。
杨择栖反问,“难道要我装没听到?”
陈君真想再给他一个巴掌,把他打醒,“你可以秋后算账,你可以用别的方法对付他,你非要用这样野蛮又蠢笨的方法,我小时候怎么教你的!你疯了是不是!”
“您说得对,我疯了。”杨择栖承认。
陈君拿他没办法,“我让你把她的东西处理了,你不处理,我让你见江韧柳,你不见,现在又做出这种出格的举动,你跟我说,你想怎么样。”
杨择栖眼眶也是一片红,“我不想怎么样。”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吃饱了没事做管你这些事,你自己什么处境不知道?”
陈君被气得掉眼泪,她声音都在颤,几乎是吼出来,“明天你就去跟你爸说,你说你要娶她!你去范家!你以为他家里会同意把女儿嫁给你,你现在自己的事情都理不清楚,她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用你操心?!”
杨择栖再三解释,“我早说过了,她无忧无虑地过,我没想要她跟着我。”
他真的不想怎么样。
陈君声嘶力竭,“那你就跟她撇清干系!要么你有本事你就娶她!你在这里上不上下不下,你想干什么你告诉妈妈……”
她突然呜咽一声,“你是身体不想要了吗,四年多了,你还想着她,还是你要这样郁郁而终一辈子,终生不娶?你以为你折磨的是谁,你折磨的是在乎你的人。”
杨择栖喉结上下滚动,好像刀片在割,痛得他说出来的话都艰难,“妈,你以为她跟我分开,她就不难受,她就不折磨吗?你知道她……”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佛卡,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捏在手里,“这是她跪上普陀山,给我求来的……你也说了,他是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车接车送的,回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全部都是淤青,我都不敢想有多痛。”
陈君愣住了,却是无言以对,她听见杨择栖说,“我以为她是跟我闹着玩,三分钟热度,出了社会,那么多年轻有为的,她条件好,什么人找不到?过身就把我忘了,谁能想她为我做到这一步。”
“她把佛卡缝在了衣服里,我被陈董捅了一刀,您以为是我命大?”
陈君捂住了嘴巴,眼泪汹涌滚烫地流了出来,她从没想过这两个因为合约在一起的人,居然会爱得这么难以割舍,不止是她,所有人都没想到。
陈君哭得肩膀颤抖,“难道你怪我……”
“不。”杨择栖特别清楚,陈君在这里的作用微乎其微,她也是被迫向局势低头的人。
他说,“我怪我自己能力不够。”
陈君说气话,但也有一点真心,“好,既然这样,那我们不争了,妈明天就去找丁书真,我厚着脸皮,我让你得偿夙愿。”
杨择栖不仅是在回答陈君的问题,更是在提醒自己,“人家现在过得好好的,还去打扰她干什么?”
陈君望着他,“那你告诉我,这样的事,你还准备发生多少次,你不见江韧柳,你这辈子不娶妻?”
“我不知道。”杨择栖坐回了位置上。
陈君吸了下鼻子,“杨择栖,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范家让女儿嫁过去的概率很小。”
“万一呢?”
陈君不可置信,“就为了万分之一,你就想打死孟哲年,永绝后患?”
杨择栖没反驳。
陈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止不住地后怕,“你打死他了自己怎么办?你是想这辈子在监狱里度过吗?孟家是不如我们,但要是收到儿子的尸体,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你以为杨简修会放过这次算计你的机会?你以为你会不付出代价?”
陈君从小教育杨择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个圈子都不是普通人,你有权,别人就没有吗?”
现在她把这句话又说了出来。
杨择栖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他用双手捂住了脸。
昨天晚上他做梦,梦见她哭。
她的脸那么漂亮,一头乌黑的卷发,鼻尖红红的,嘴唇像饱满的玫瑰,抬着眼睛说她要走了,说谢谢小杨总,多么生疏的语气。
她还是好好的,结果转眼就哭得支离破碎,那声音孱弱又孤独,好像锋利的刀刃,一寸寸地划开他的五脏六腑。
哭得他的心都快碎了。
他想跑过去抱住她,把她哄好,想擦干净她的眼泪,让她漂漂亮亮的,可是怎么也抓不住她,只听得见孟哲年的声音。
他骂她二手货,他说他要玩死她……
她衣不蔽体坐在一片灰蒙的湖水中间,浑身上下都是湿的,手抱住自己,背影瑟瑟发抖。
他甚至不敢想下去。
杨择栖自午夜噩梦中惊醒。
只恨自己没能杀了孟哲年。
他怎么能让她落到那样的人手里。
陈君走到他面前,为了安抚,让他赶紧调整状态,“等这一关过了,我就去……”
杨择栖皱眉,“输赢都不确定,再说跟我在一起,就不能进公司,还要受舆论,好好的姑娘家,受这些折腾干什么。”
陈君看他一直在自我挣扎,“她要是还想着你呢。”
杨择栖早就没这个打算,“我那天跟她见了一面,她现在真的过得很好,她有男朋友。”
陈君叹气,想安慰自己的儿子,却不知道如何说起,明明进来是想指责他不懂分寸,却被他弄得心里难受。
她真的感觉,杨择栖一辈子都会这样。
-
一月十八号这天,杨爷爷撑着身体,带着陈君和杨择栖去了一趟方圆集团。
杨爷爷一改往日病态模样,端坐在首位,强调了好些话。
下午回到杨家大院,老人家说要去金丝楠木阁楼里坐坐,杨择栖把人扶到位置上,想着天气冷,去拿个毯子。
杨爷爷扯着杨择栖的袖子,他如同一张老旧的唱片,结结巴巴地,“千万……不能松口,知道吗?”
杨择栖马上答应,“爷爷您放心。”
杨爷爷另外一个手扶住面前的桌子,身体往前压,瞪着眼吊着眉毛,哪里像放心的样子,“你不仅要为你自个想,还要……还要为后人想一想……”
杨爷爷似乎是要在最后一刻烧尽自己,一口气把话说出来,“看似是进了两个孩子,其实是进了两家人,以后他两都是要结婚生子的,进来的人不可能不争,你跟他们争,你的娃娃也跟他们的娃娃争,愈演愈烈,越来越乌烟瘴气,我不安心——”
杨爷爷托着尾音,仰着脖子,死死地看着杨择栖,好似《儒林外史》里的严监生,死前都不肯断气。
杨择栖双膝跪在了地上,对天发誓,说了很多话。
杨爷爷闭着眼睛点头,杨择栖再一抬头,人已经去了。
杨家是按照老爷子的规矩来办葬礼,杨家的大门挂上了素白的绢布,大院里几乎几百盏白色灯笼,灵堂是一座府邸,立在院子正中央墙壁里,整个空气都是冷而潮湿的味道。
不少人从国外或别的城市赶回来,门口停了好长一排轿车,杨家大院门口水泄不通,统一黑色衣服,只有杨家家眷的人身上披了白布“披麻戴孝”。
陈君跪在父亲的照片面前,哭了又晕,晕了又哭,最后眼神怨恨般转头看了眼旁边的杨政。
这场白事持续了一周。
方圆集团的格局也开始有了变化,股东们坐在两排,议论了两件事,一是杨老爷子把股份通过陈君给了孙子这件事。
二是邹家在医疗领域研发出了新项目,攻克了质子医疗设备小型化的难题,掀起了不小的讨论。
杨择栖坐在杨政旁边,杨政百思不得其解,用一种万万没想到的表情看他。
杨政手底下压着一份邹家和中健公司新签的合同。
杨政在公司的话语权一天不如一天,仿佛是要被架空的节奏。
杨择栖问了一句杨政,“杨总,要不先散会?”
原本就站在杨择栖这边的股东,淡定地把文件合上,盖笔,收笔,故意一副直接准备走的样子。
杨政斜睨了杨择栖一眼,自己说了不算了,“那就散会。”
“不过。”杨择栖好像想起什么,股东们屁股起来又坐下,“这件事日后还要多讨论讨论,谨慎为主。”
杨择栖说了句废话,他起身,其余人才跟着起身,众人离开后,杨政还坐在位置上。
好像身上担子都卸了下来,伪装也开始慢慢剥落,杨政笑了声,“我当你上回答应我答应得那么痛快,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杨择栖心里并没有获胜者的姿态,反而觉得悲哀,“你在爷爷面前提出要私生子进门,还言语激烈,让他一病不起,想毫无悬念地拿到他手里的股份,然后让那对兄妹住进大院里,又安排那个女人在公司替你在人脉里周旋,难道不是您比我更精于算计。”
杨政觉得自己没错,“这么大个家,非容不下两个孩子。”
杨择栖说,“那我跟我妈不争不抢,搬出大院,改姓陈您又不肯。”
杨政两个都想抓,“你也是我儿子,都和谐点不好吗,就当理解我,为我退一步。”
话不投机半句多,杨择栖失望道,“我对您真的无话可说了。”
“我没办法,他们已经出生了,你要我二选一,我怎么做得到。”杨政总想让别人理解自己的苦衷。
杨择栖语气落寞,没有半点得势的得意,“你犯的错,要我跟我妈来承担,进门了她该怎么喊,是喊妈,还是喊阿姨,你想让我跟我妈看见她们,就想起你的那位红颜知己。”
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分一半给别人是什么感觉。
杨政说,“我没得回头,孩子都出生了。”
“你看看现在,那对兄妹没得个好的教育环境,我们俩关系也生疏,落得个水火不容的下场,你还跟姑妈生了嫌疑。”杨择栖转头看窗外,不想跟杨政对视。
杨择栖又说,“你自然不会后悔,也不会觉得有错,只会觉得输了,想再来一局,你绝对不会输。”
杨政的嗓子沙哑,“你跟孟哲年打架的事,我睁只眼闭只眼,就是因为你答应我,要让他们两个拜一拜祠堂。”
杨择栖哼笑了声,“您当年骗得,我为什么骗不得,至于孟哲年,他该打,我也不用您替我周全。”
杨政笑了,仰头叹气,“非不肯让他们进门吗。”
杨择栖不会容忍这事发生,松口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说,“后院的那些文物,是祖上留下来的,没有给外人的规矩。”
杨政带着祈求地保证,“他不会跟你争,早就安分了,静心了。”
“进了院子里,就安分不起来了,欲壑难填的道理,您会不明白?”
杨政重重地沉了下气,“你非要这么狠。”
到底是谁更无所不用其极,杨择栖说,“前几年,日子过得多难您知道吗,光是针孔摄像头就搜出来无数个,甚至吴沛家里的冰箱都被安了摄像头,赵姨出门买个菜都能被人贿赂,您告诉我谁更狠。”
“他小时候日子过得很难,受了很多流言蜚语,性格是扭曲了点,你看在……”
杨择栖打断他,“还要我怎么大度?”
杨政没话了。
这场谈话杨择栖自始至终没有一点痛快,只觉得眼前的人,跟自己小时候见到的那个人,完全是割裂的。
杨择栖一直处于被动,全都是他们那方先出的手,自己不过兵来将挡。
这几年他总觉得自己的世界密不透风,像一张乌黑沉重的布,他要寻找一个缺口呼吸,今天那块布破了,足够透气,明亮,可还是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