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择栖这些年一直都睡不安稳, 凌晨五点他伸手去摸右边床头柜的手机,结果摸到一个人。
他一下睁开眼睛,差点从床上惊坐起来, 范妍烦躁地哼了下, 往他这边靠, 热乎的身体贴着他。
杨择栖清醒了, 翻了个身, 把手从她身上拿开,静静地听她的呼吸声。
她回来了。
叫他如何敢想。
全世界就只有一个这样的人, 这些年她在外面住着,不求助父母,也不给自己打电话,独自在佛罗伦萨打拼, 看着孱弱娇矜,其实倔得很。
因为妈妈一句话,坐十四个小时的飞机, 她怎么能过去这么久, 还想着自己。
杨择栖躺平,把手背搭在了眼睛上, 过了好久, 他听见她叫她,“杨择栖。”
杨择栖捏了捏眼睛,“我在这。”
“我跟你玩个游戏, 好吗?”
他什么都答应, “好。”
“你模仿我说话。”范妍往他这边钻了钻。
杨择栖开始,“你模仿我说话。”
范妍笑,“是芃芃吗。”
杨择栖温声说, “是芃芃吗。”
“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杨择栖说得比她更动听,“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等我有时间就来陪你好不好?早点休息。”
他在她耳边,“等我有时间就来陪你好不好?早点休息。”
他耐心地亲了两下她的脸,范妍真真正正地满足嗯了一声,这次她不再含着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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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后,京远集团迎来一位不速之客,车牌号极其打眼,里面坐着的是最近刚掌杨家话语权的晚辈,车上下来两位助理,一人提了两个公文包,不知道是有什么大事要谈,看着像把全部身家都带上。
杨择栖下车往大楼里面去,走起路来跟带风似的,看着颇有气势,员工纷纷自动让道,回头盯着他的背影议论。
范毅行一直不肯见他,两人来回说了好几次,今天他正好有空,听听这小子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他晾了杨择栖快两个多小时,才耐下性子把手上的工作放一放,跟秘书说,“让他去会议室等。”
会议室,原本可以容纳十几个人的长桌如今只坐了两个人,还是面对面,中间隔了七八米的距离,声音小了说话都听不清。
小周和吴沛把公文包打开,把里面的文件都摆在桌上,白纸黑字一清二楚。
范毅行抬了下眼皮子,看了眼对面的杨择栖,“你这是来我这里跟我谈生意?”
杨择栖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坐得端正,态度十分好,“确实有笔大生意跟您谈。”
范毅行故意说,“我们两家公平竞争,私底下不谈让利的事。”
“您赏脸,听我说一句。”杨择栖一点脾气没有。
范毅行身体往后靠,椅背前后摇晃两下,像要听个乐子。
杨择栖说,“我想娶范妍。”
范毅行把头靠向后面,闭着眼睛笑,“她马上要拿到京远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目前没有结婚的想法。”
杨择栖语调上扬,“我跟她和好了。”
“百分之五的股份可以让她在京远参与重大决策,成为股东,享有投票表决权,别人还要恭敬地叫她一声小范总,她每天只需要轻轻松松就可以有收益。”
范毅行敲了敲桌子继续说,“跟你结婚,这百分之五的股份虽然是婚前财产,但股份所带来的收益就会变成夫妻共同财产,加上两家竞争关系,考虑到商业隐私,股东在得知你们结婚后,就不会同意她进公司,你应该知道我们要划清界限。”
范毅行坚决说了句,“你想为了你的小情小爱,让她放弃这些收益。”
“不,我能给她更多。”杨择栖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向范毅行的位置。
“我会跟她签署夫妻财产约定协议,协议会表明婚前、婚后我所持有的房产、存款等,包括我在方圆集团的股份带来的收益,我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夫妻共同财产,我无任何婚前财产。”
“你……”范毅行一时顿住。
他疯了吧。
“我会办理夫妻联名账户,将我名下所持有的所有金额划入账户,一旦混同,在司法实践中很难区分出我的个人财产。”
范毅行不信他的话,反问他,“你如何保证婚后不会隐藏、变卖、转移你手里的财产。”
杨择栖像个老实人,“范总,这样做可是违法的,我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范毅行差点笑出来,有钱人钻空子还少吗,他女儿怎么能拉扯得过杨择栖这种在杨家大院里赢着走出来的人。
范毅行说,“就算你们拥有夫妻共同财产,她依然没有在京远集团来得安稳。”
杨择栖早就想好了,“安稳这一点,也是我想说的,我会跟公司财务沟通,在婚前为她争取单独的女方收益权,将我股份带来的收益转到她的私人账户名下,再签订《婚内财产协议》,约定这份收益始终归她个人所有。”
范毅行抓住最重要的一点,“在我公司,我女儿拥有百分之五的股份,虽然收益没有你的多,但可以带来实权,而你能给的只有收益没有地位,所以她还是在京远更好,进京远和跟你结婚不能共存,所以你们没有可能。”
杨择栖又反驳,“她如果留在京远,又成为我的妻子,的确会让股东们担心泄漏信息,但竞争关系的本质是利益隔阂,而不是身份隔阂,如果您实在担心,可以让她二选一。”
范毅行问,“如何选?”
杨择栖看范毅行非要用谈生意的角度来衡量这件事,那他暂且把芃芃小人儿的自我意愿放一放,跟这位商人真正谈一次生意。
杨择栖说,“将我的股权也安置成夫妻共同财产,范妍成为我的妻子,就能享有方圆集团股东的权利,虽短时间内不能进入董事会或担任职务,但意见不容小觑……”
“你胡说!”范毅行拍了一下桌子。
他还想让自己女儿去他公司?
范毅行就激动了几秒钟,然后问,“她是我女儿,去你公司怎么会赢得各位股东的信任?就凭你的支持,还有一点,你说服不了方圆的股东让她进公司,你依旧无法给她更好的平台。”
他淡淡一句,“我可以说服。”
“你凭什么说服?”
杨择栖全部身家都拿出来了,“我拥有方圆集团百分之五十八的股份,我作为绝对持股人,有绝对决定权。”
绝对而非相对?
范毅行见过大场面多了,波澜不惊,“你以为这是过家家?”
范毅行又说,“一个好的领头人,是要把大家的利益放在一块,你因为私欲让她进公司,别人也不会信任她,所以还是在京远更好。”
杨择栖说,“进入方圆集团,享受到的权益比您给的多,她自然会成为方圆的人,您可以培养她,我也可以,相信到时候她会真正站在方圆集团这边,她会用实力让其他人都会心服口服,她会拥有实权。”
范毅行总算见识到杨择栖的厉害了,无论是跟谁说话,逻辑都是一套一套的,很会找别人话里的漏洞,除非他想让着你,否则讨不到便宜。
范毅行又问他,“你怎么保证你弟弟和妹妹不会在某天进杨家大院,你想让她面对那两个满腹心机的人,你怎么保证她不会被利用。”
杨择栖补充,“那对兄妹不会住进杨家大院,这件事我无法证明,但我可以用所有身家向您保证,婚后她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范毅行被他这简单明了的话语弄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谈生意的角度他是说不过杨择栖,他得换个说法。
范毅行又问,“你怎么说服杨政,你想让她被别人议论,受风波。”
杨择栖说,“是我求您把她嫁给我,不是她求您让我娶她,我当然会向各位表明立场,自然是我受指点,我被议论,至于我父亲,他说了不算,您别担心。”
范毅行终于站起身,把手背在身后,“她跟你结婚以后,如果有商业机密泄露,你怎么能让各位股东不怀疑到她身上,你能保证她不去看你项目文件的核心内容?”
杨择栖真被这句话差点气笑了,“我当然不会防着她,她爱我,不会害我,当然也不会有人刻意去问她。”
他大不敬地反问一句,“难不成您会去向女儿打听我公司的动向?”
范毅行听到什么不得了的字眼,“你放肆。”
范毅行的人品谁不知道,那是板板正正,跟员工打成一片,平易近人的主。
范毅行手放桌上点了点,也没生气,“你应该知道,我现在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孩子出来帮我,他哥的事大家都听说了。”
杨择栖语气软了下来,刚才做了那么多假设,说得有来有回,其实芃芃根本都不想要,她那么喜欢美术,房间里都是画,几乎从来没有停过笔。
“您也应该知道,她真心喜欢画画。”
范毅行想了好久,“其实我也知道,现在我是强迫不了她进公司了。”
“您女儿很有能力,她在外面吃了很多苦,白手起家,自己送自己上学。”
“白手起家?”范毅行这个真不知道,“她手上不是得了你的一笔离婚补偿款?”
离婚补偿款?杨择栖看范毅行真是个实在的生意人,什么都套上一层称呼。
“她没有拿。”杨择栖低下了头。
他也没去看范毅行什么脸色,自顾自地说,“她在酒店里上夜班,白天当导游,住的是漏雨的房子,吃的是老板娘给的剩饭,穿的是十几块钱的衣服,贷款开的工作室,剪掉头发……是因为没有钱吃饭了,所以把头发卖了……”
他也是问她工作室的人才知道。
范毅行想起女儿的模样来,他喉咙有点刺痛,背过去怒斥一声,“她多此一举!”
“她渴望您真正看她一眼,不带任何安排和决策。”杨择栖真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服范毅行。
他真的不想范妍再跟家里吵架,不想她出来承受压力,所以自己可一定要成功。
“她不会进任何一个公司,也许你们不了解,我了解。”杨择栖的手有一点微微的颤抖。
“您一定给她用的是您的副卡,里面虽然有花不完的钱,但是她不自在,她觉得自己被监视,不然她也不会跑那么远,选在意大利留学,是因为意大利留学便宜。”
杨择栖面对的是范毅行的背影,他总觉得范毅行一点都没办法撼动,他只能多说一点,“您是个好企业家,看得长远,为孩子谋划的时候,物质居上,所以她学美术,您总是不放在心上,觉得这些跟您给的东西比不了,所以她怕你不送她去读书,才想要经济独立。”
范毅行还是没转身。
杨择栖又说,“企业家生出来的也不一定是商业奇才,您也看见了,她有天赋,她从小就喜欢美术。”
范毅行抹了把眼睛,“但你比她大了接近十岁。”
这是真的挑不出错了,非要硬找一个错。
杨择栖没想到自己栽在这上面,“我可以跟您出示我的体检报告,我身体很健康。”
范毅行停了好久,然后回头伸出手。
吴沛和小周听得入了神,这精彩的剧情,两个平时精明能干的人,这会儿都看呆了。
吴沛率先反应过来,用肩膀打了一下小周。
愣着干什么!
给杨总把体检报告弄来啊!
范毅行拿到体检报告,一页一页地仔细看,最后合上,还给杨择栖,“就是血压有点高。”
杨择栖双手接过,“最近而已。”
范毅行问他,“你手好点没。”
“好了。”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俩结婚,我不能去参加婚礼,他哥是要进公司,也不能参加,你到时候只能邀请她妈,逢年过节不用来庄园,免得落人口舌。”
成了。
吴沛在心里狠狠地欢呼一声。
杨择栖手里的体检报告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拿起来的时候拍了拍上面的灰,手却不听使唤,明明想往左结果往右了。
他平复住自己的语气,笑着说,“您放心把她交给我。”
他有能力给她更好的。
范毅行点头,他都能为范妍去打孟哲年,其实那时候自己就有点惊讶他这么豁得出去,只是觉得两人不适合在一起,所以没动摇。
现在真是没办法,女儿执意要跟他在一起,丁书真和陈君也同意,他说得也很对。
范毅行说,“我放心。”
这件事过后,杨择栖的心情是什么样的,他自己都无法形容,还是听吴沛在后面跟他提起来,说当时他出京远集团大门的时候,意气风发,跟个打了胜仗的少年郎一样。
非要用一个词,就是得瑟。
杨政知道这件事,气得几天几夜没合眼,股东们也有点意见,但是范毅行那边发了声明,说女儿不会进京远集团,不代表任何立场,她就是一个纯粹的小画家。
股东在桌上就拟了合同,范妍结婚后,永久失去进入京远集团的资格。
范妍知道这件事后都懒得说话,她自己现在的工作好得很。
本来她就不想去。
京远的这些还是好的,杨择栖那头才是难搞,杨政在家里气得发疯,对杨择栖第一次撕破脸,拍桌吼他,“你怎么不把杨家大院库房送给她呢!!”
陈君跟杨思坐在旁边不说话,这事是让杨择栖受到了非议。
但杨择栖就是要娶范妍,即便是付出代价,力排众议,即使全世界反对,所有人骂他,他也要坚持。
他现在羽翼丰满,在外面跟邹家又有新公司,谁能拿他怎么样。
陈君把茶杯推给杨政,然后表明立场,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雕花龙纹木盒,“你把镯子给她吧,怎么说都是杨家的规矩。”
杨政气冲冲转身出门了,院子里没人哄着他,他只能去外面那个家里。
陈君已经没什么感觉,她早就对他失望透顶,回到家里两个人也开始分房睡,本来就同床异梦这么多年,她再也不用顺着他,说话拐弯抹角,小心翼翼掂量他的心意了。
杨择栖把镯子拿上,“妈,谢谢您,谢谢您的信。”
陈君点头,她这封信只是一个牵引绳,主要是这两个人都惦记对方,“你要幸福。”
杨思准备说点什么,却看见陈君湿润的眼眶。
她就这一个儿子,这么多年坚持隐忍的唯一原因,现在他事业成功了,爱情也圆满了,不郁郁寡欢了。
陈君的好日子也要来了。
她还等着参加两人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