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牵着他的夫人, 平稳走进大殿。
桑浓黛第一次来这儿,是坐在花轿中,他掀开轿帘, 挑起她的盖头, 她的余光瞥见这座辉煌大殿两旁的长桌上, 城主们举杯豪饮,不断地恭维魔尊。
如今这里就没那么热闹了。
跟随魔尊的岁杀组六十人, 如今只剩下十三个。
而外面的厮杀, 还远远没到停止的时候。
魔尊道:“宫中现在邪魔肆虐,大殿的结界撑不了多久,我们要换个地方。”
他发话了, 在场便没人有意见。
一行人离开大殿,前往魔宫深处。
……
夷山上,中洲众人经历一番折腾,终于在山脚营地汇合。
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次行动失败得很彻底。
路上, 桑如是就已经把邪魔境入口的情形说给他们听了, 现在沈非寒、费渠不知所踪,现在实力地位能担得上领导者的, 只剩下桑家家主桑如是和顾家家主顾贤了。
由于之前在悬崖上发生的事, 那些掌门宗主都认为, 接下来让顾贤发号施令更为合适。
对此,桑如是很平静。
邪魔境前一战, 她好在没受什么大伤,但也需要时间恢复。
她还惦记着桑浓黛,今夜处处危急,在桑浓黛被魔尊带走的那一刹, 她却惊异地发现,自己没有之前那么焦躁担忧了。
这任魔尊的残酷冷漠之名,中洲人人皆知,他在那种情况下却愿意为了桑浓黛挡剑,而且反应速度比她还要快,这足以证明,他保护她完全是出于不假思索的本能。
既然如此,桑浓黛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生命危险。
只是她还是要尽快找到她,带她回家。
“暗桩那边有消息了么?”桑如是问。
顾贤说:“还没有。不过我一路上用神识搜寻着山林,并没有察觉到魔修动静,他们可能还在山中。”
桑如是倒觉得未必,这任魔尊的强大,或许在他们的猜测之上。他横空出世,身上多有传言,具体实力反而犹如雾里看花,并不分明,如果他比顾贤强,就能隐匿自身不被他的神识发觉。
有细微的风声传来。
营地里修为最高的几人同时抬头望向夜空,有一只西野常见的灰色小鸟朝这里飞来。
谢思义道:“暗桩传信。”
顾贤用灵力将那只鸟引入掌中,摘下它腿间的纸条,上面用血写着简略至极的“魔宫”二字。
……
桑浓黛看着眼前熟悉的阴森宫殿。
这是她之前为了追餍狸误闯的地方,想到餍狸,桑浓黛不由泛起一点儿担忧,当时听到如姨和沈非寒的对话,她就上了青鸢,走得很急,没有带上餍狸,它这时应当还在清幽苑里,希望它没闯什么祸吧……
魔尊推开这座宫殿的主房门,桑浓黛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居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有些上面还有干涸已久的血迹。
这间房里有个密室,说是密室,更像牢狱。
“这里布有特殊的结界,”魔尊说,“你们待在这里会很安全。”
这话他是对余绍一家和邬南兄妹说的。
这几人咽了咽口水,都有些不敢相信。
“你留在这里,”魔尊对桑浓黛说,“今夜这场战局必分胜负,一切结束,我来接你。丁亥,癸酉,你们陪着夫人。”
丁亥应了一声是,癸酉却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之前属下就已说过,愿誓死追随尊上征战,此心未改。”
魔尊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指的血色上,缓缓道:“那便如你所愿。”
桑浓黛眉峰微蹙:“你还要出去?”
魔尊微微一笑:“我要在魔宫大殿等他们来。”
桑浓黛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岁杀组中的庚午,他沉默寡言,很多时候,她都会忘记他的存在。
她记得,梦境里,庚午在这一战中,就是被魔尊打得近乎身死,身上从小戴的玉佩碎了,才被顾家认出带走。而魔尊之所以想杀他,是因为他勾结了十二城主,与中洲修士站在了一起,想除掉魔尊。
魔尊将会大开杀戒,中洲修士死伤惨重,西野魔界更是尸骨遍野。
自己该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一切发生呢?好难啊……她只是个修为低微的小角色啊!
魔尊冰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把她的脸扳向自己:“夫人,这种时候不论在想什么,都应该看着我才对吧。”
桑浓黛从善如流地看向他,含含糊糊地说:“我在想,我也想像岁杀组一样,跟随在你身边。”
这句话说完,桑浓黛发现,她戴的玉坠一热,这是荒山生机大有恢复的反应。
她愣了一下,但这次的反应比在夷山时好理解,她说出这话显得想和他生死相随,可见她多爱他!
魔尊无情地说:“他们里修为最低的也有从妙法巅峰的实力。”
桑浓黛:“……”
这里面修为最低的正是庚午,但他也是这些人里年龄最小的,才十九岁。修炼一事,越是天才,越是在年少时便能充分显现,曾有人说过,如果两百岁以内成不了神君,那你这辈子就没希望了。
桑浓黛不由地想:世界上修炼天才这么多,多她一个怎么了!
今夜荒山又有了不少生机,机缘奇遇若是能像之前一样纷至沓来,说不定会有解局之法。
要不要赌一把,真的跟他“生死相随”一次?
很快,桑浓黛就有了决断。
赌!
桑浓黛注视着魔尊的眼瞳,认真道:“我要跟你一起,我们同生共死。”
她想了好几个借口,准备等他拒绝时用,结果魔尊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浅笑着同意了:“好。”
“我……”邬南突然开口,“我也不愿在这里苟且偷生!”
“哥哥。”他的妹妹抓紧他的手臂,一脸担忧。
不过他说的话,没有引起魔尊的丝毫波动,应该待在哪里并不由他决定。
魔尊带着岁杀组和桑浓黛退出密室,关上沉重的石门。
邬南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她的背影。他低头,看着自己仅剩的一只手,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痛恨自己的弱小无力了。
……
刑罚司宫殿不远处就是魔宫三座宝阁之一,魔尊去里面取了治愈伤势和快速恢复魔气的丹药,其他人则还是回到大殿前。
路上,桑浓黛想了想,按照李蕨教的,将身上的衣服换了颜色与样式,从黑色劲装,变作红色衣裙,接着再次戴上了那张傩面具。
马上要有大场面,还是稍微隐藏一下身份吧,至少……别让那些人一眼看出她是这里最菜最好杀的那个。
魔尊从宝阁回来,分了丹药给岁杀组,让桑浓黛待在大殿中,大殿的禁制结界多少有些保护作用。
接着,自己也将丹药尽数吃了。几乎是他刚把那些丹丸咽下,整座魔宫便震动起来。
“来了。”
岁杀组纷纷抽剑出鞘。
天空中,一道道人影出现,一边散发着黑色的魔气,另一边则是明亮的灵气。
桑浓黛心里感叹,某种程度上来说,晏清丞这个魔尊在魔界混得够差的,岁杀组里有叛徒,中洲要杀他,西野也都盼着他死,不惜与最讨厌的中洲人站在一起来讨伐他。
三方互相看着彼此,在一片静默中,毫无预兆地一齐动手了。
魔尊冷笑一声,一群乌合之众。
这些人虽然都是向他出招,但全无配合可言,招式之间互相冲撞,真到了他面前也不足正常情况下威力的三成了。
魔尊的身影如鬼魅飘闪,最先冲进魔修群中,重剑毫不留情。
三方战斗正酣桑浓黛则借着月光在翻那本问津客的小册子,她是看到了一种特殊的魔物——蜃魔,问津客的册子里说,这种蜃魔很有意思,它们能够制造幻象,而且联合的邪魔越多,幻象便能越大越逼真,不仅如此,册子里还记载了一种能够“御邪魔”的方式,虽然只能控制些弱小的邪祟魔物,但此时魔宫中到处充斥飘荡的,大多都是这些小邪魔。
天空中不断有魔修重伤掉下来,那些邪魔就一拥而上,吮吸他们的血肉,发出快乐的尖啸和嘻笑。
就在这时,魔尊突然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他身上中了一箭,一支不能说普通,但也绝没有长浩宗宗主刻印阵法的箭。
魔宫砖石龟裂蔓延开纹路,碎屑飞溅,所有人一时间都呆住了。
中洲修士齐刷刷看向射出这支箭的燕卓。
燕卓也有些茫然。
虽然他潜伏魔界的任务没成功,但沈非寒还是允许他加入了这次行动,只不过他的修为在一众大佬里排不上号,之前是负责清理十二城中游荡邪魔的,直到方才得到消息要进行最后一搏,才来这里和大家一起围攻魔尊。
真正知道这一箭情况的,只有身处战局中感知极为灵敏的少数几人,这时表情都很精彩,有点儿庆幸,又有点儿想笑不敢笑的感觉。
魔尊:“……”
刚刚开打他就发现这些人不会配合,彼此之前的招式会消耗威力,局面有利于他。
结果没想到,在这样的一片混乱中,居然造就出了一个极为惊人的巧合——
燕卓这支箭射出时,恰逢甲的灵力冲出加强了它的威力,又逢擅长血毒的魔修乙喷出了自己的鲜血缠绕到了箭簇上,加上音修丙用琴音释放攻击,与那支箭起了奇妙的共振,它便犹如隐了形,让魔尊没有丝毫察觉它的到来。
最后,是谢思义惊天动地的一剑,那磅礴剑气却恰好又送了那支箭一程,让它的速度快到连影子都看不到,沾染剑气后力度又增加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那支箭隐隐有些支撑不了,快要爆裂。
偏偏在它爆裂之前,魔尊为了及时闪开谢思义的剑,直接撞到了它身上。
那支箭便没入了魔尊前胸,箭簇爆开,血毒刹那间麻痹了他的身体,魔气运转中断,他从空中摔了下去。
“尊上!”几位岁杀组成员下意识围了上来。
魔尊:“。”
他起身,拔出那支箭,并用魔气把碎在他身体里的箭簇全数震出,只是那血毒渗入了他的经脉,魔气一时运转不畅起来。
只是需要时间恢复而已,这具身体最强的地方,就是恢复能力。
况且,还没到不能继续杀下去的程度。魔尊抬眸,召剑在手,刚要飞身继续厮杀,身后便有人捅了他一剑。
魔尊:“?”
他眼中闪过狠厉,回身掐住了那人的脖颈。
庚午脸色憋得通红,挣扎起来。
“你背叛我。”魔尊平静地说出四个字。
身后有刀枪剑戟趁机朝他攻来,魔尊没有回头,直接御剑挥挡,一一打掉。
不少人心中暗暗咋舌,他真是太强了……
庚午从牙缝里迸出充满恨意的字句:“你……也是背叛者……你差点杀了瑶瑟……你不把我们当人看……”
“可惜,你太弱了,”魔尊说,“时机也选得很差,你这一剑,杀不了我。”
话音落下,他伸手拔出那把剑,反手插进了庚午的心口。
庚午喷出血来,来自魔尊的恐怖魔气涌入他身体,摧毁了他的经脉丹田,顷刻之间,摧枯拉朽。
魔尊把他丢到一旁。
当啷啷……
碎成了几块的玉佩从他胸口掉了出来,突然散发出激烈明亮的光辉。
站在众中洲修士最前方的顾贤神色大变,猛地冲了过来。
不远处,桑浓黛终于按照问津客册子里写的,掌握了“御邪魔”的方法。
“蜃魔,快去!”她低声喊道。
这些邪魔乌泱泱聚在一起,在所有人都被顾家家主的行动吸引时,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半个天空,莹莹发光,造出幻象来。
桑浓黛想,事到如今,要阻止这场大战,只能让中洲修士撤退了。
她用蜃魔,造出了她见过的缘机秘境。
“当——”还有肃穆洪钟声响。
“缘机秘境!”有人认出来了。
“缘机秘境怎么会在此出现?”
桑浓黛让“缘机秘境”展开一片明光,接着幻化出一副“邪魔席卷中洲,中洲大乱,惨不忍睹”的景象,长浩宗玄辰殿扶落山甚至玉穹山,还有四大世家,她都造出了一副血景,那些邪魔还颇会自己发挥,让里面的人像鬼哭狼嚎起来,凄凄惨惨地叫着:“爹爹……”“娘亲……”“救救我……”之类的话。
中洲修士愣在当场。
他们一边想,怎么会这样呢?怎么可能连长浩宗、玉穹山都这样了?一边又想,这是缘机秘境展示的景象,应当不会有假,难道魔尊早有预谋,早就洞悉了他们的行动计划,故意打开邪魔境,肆虐五洲四海?
这时,抱着重伤濒死的庚午的顾贤,下了命令:“撤!回中洲!”
中洲修士的身影一道道闪离,没有遇到太大的阻拦。
只剩下那些魔修面对魔尊。
没有了中洲修士,魔尊的阴影仿佛重新笼罩在了他们头上,那些魔修寒毛竖起,有几个没能支撑住,跌跌撞撞直接跑了。
桑浓黛用尽了灵力,无法支撑控制邪魔的术法,幻境散开,她脱力,坐在了地上。
呼啦啦——
那些邪祟魔物重新涌回魔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