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浓黛没有太注意那些邪祟魔物, 她抬起头,望向那些仍然滞留在空中的魔修。
竟然还有相当一部分没有撤,尤其是十二城主都在。
也就是说……这场大战还没有结束。
他们之间面面相觑, 在说着什么, 桑浓黛从大殿探头探脑努力去听, 但因距离太远听不清楚。
实际上,这些魔修之所以没走, 是因为他们知道, 按照魔尊的性格,他们叛乱已成事实,这个时候逃了也没有活路, 与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
更何况,他们还有杀招尚在启动中,只要再坚持一会儿……
抱着这样的念头,剩余的所有魔修, 全都朝魔尊扑了过来。
魔尊冷笑一声, 重剑飞出,冲向那些魔修。
不过, 剑离手的刹那, 魔尊就发现了不对。
由于方才中洲修士围攻他时那匪夷所思的一箭, 导致他经脉错乱,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愈合, 所以运转魔气出现了细微的偏差,从经脉再到剑上,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那把剑在空中打了个悬, 居然像回旋镖一样反而刺向了他!
魔尊:“……”
这一招又快又恨,若非他出手时便察觉到不妙,一下子还真躲不开。
“哈哈哈哈!”一位城主大笑道,“今日老天都处处在帮我们!”
这话鼓舞了魔修们,愈发不要命地冲过来。
魔尊身边还剩下十位岁杀,作为魔尊的亲卫属下,自然一个个飞身上前,和那些魔修战在了一起。
只是,有三个人的动作不太对。
桑浓黛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就在战局混乱之时,那三位岁杀组成员悄悄地摸到了魔尊后面。
以癸酉为首,他们三人结了一个看起来简单,但蕴含着超出他们自身力量的剑阵!
三把剑蕴含着恐怖魔气,刺向魔尊!
癸酉的手忽然颤了一下。
不对。
以魔尊的灵敏,这时候一定感觉到了来自背后的杀意,但是他的背影岿然不动,没有震惊、愤怒或者慌乱。
这说明……
电光石火之间,魔尊一剑荡开城主们,旋即他的身影消失,闪到了那三人背后。
……他早就料到了!
癸酉意识到这点,喉咙发紧。
魔尊一剑一个,杀了那两人,然后掐住癸酉的脖子,将她扔飞出去。
癸酉砸在了大殿台阶上。
桑浓黛猛地站起身,站到大殿结界的边缘处,看看癸酉,又看看魔尊。
魔尊道:“我废了你的修为,至于生死,交给夫人来决断了。”
桑浓黛:啊?
他说完这句话,又回到战局之中。
桑浓黛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癸酉面色惨白,往台阶上爬了两级,看着桑浓黛,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闭着眼睛,气若游丝地说:“夫人,你杀了我吧。”
桑浓黛下意识摇了摇头。
却意识到她看不见。
于是嗓音发涩地开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癸酉睁开眼睛,微微地笑起来:“这就是魔界的规则呀,夫人。只要够强就可以上位,但只要你弱,你就活该被杀死。我不想活在终日的恐惧之中,我不想活在……那种不知道哪天就会被他随手杀了的恐惧之中,所以我要变强,我想杀了他。然后……只要我能够取得他身上魔丹,我就能成为魔界之主……只不过我失败了而已。”
桑浓黛小声说:“明明你之前还说,魔尊人很好。”
癸酉说:“我说谎了,我那时就在给自己留退路了,因为我看出你是个好人。”
“不对,”桑浓黛说,“就算我是个好人,你怎么知道我能从他手里救你呢?”
癸酉沉默了片刻,她说:“魔尊救了我,我一度认为,不论外面的传言如何,他都是一个好人,至少对我来说是。很长一段时间,我希望他是。只是他终究不是。他救过我的命不假,可是我也亲眼见到他救别人命,再后来因为一些事把那人杀掉。”
桑浓黛:“那乌城主叛乱那次……”
“是我主动加入的,子母蛊毒只是一个幌子。我一直在想……当年如果不是他想上位,上任魔尊又怎么会为了对抗他大开杀戒?”癸酉低声道,“我父母的死,他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桑浓黛说不出话来。
癸酉仰起脸,对她笑了笑:“夫人……不,桑小姐,我现在修为尽废,于死无异,你不杀我,我在魔界也活不下去的,不如死在你手上,这条命本来就是你救的。”
“我……”桑浓黛想说,我可以带你回中洲。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
一位魔修使用的锤子从天而降,砸在了大殿上。
那锤子是他舍命一击,全身的魔气都压上了,威力非同小可。
大殿结界开裂闪烁,眼看支撑不了多久。
紧接着,又是一道爆破声,一位魔修选择了自保,他的血肉飞溅开来,有一些落在魔尊上,有几个邪祟魔物缠到了魔尊身上,抢食起那血肉来。
“杀了魔尊!杀了魔尊!!!”有魔修癫狂大喊着。
轰隆隆——
仿佛一阵阵雷声从十二城中传来。
所有人回头望去,看到冲天红光,一座座阵法形成。十二城主神情狂喜,一部分魔修也面露喜色,另外一部分的脸色却变得惨白起来。
癸酉满目震惊,脱口道:“他们怎么敢!”
她根本不知道他们还准备了这样的后手。
桑浓黛问道:“那是什么?”
癸酉:“……血煞阵,十年前,上一任魔尊就是用这个阵法,杀戮城民,集中惨死之人的怨毒之气,加强自身的力量。”
“血煞阵……居然真的形成了。”一位魔修低喃了一句,眼中却有迷茫。
他们本是为了逃脱魔尊暴戾残酷的统治,才如此拼上了一切,但是今夜为了这一战,西野有多少人又送了命呢?
十二城主则没有这种顾虑,他们今夜的目标是杀魔尊夺魔丹,取代魔尊是他们唯一的目的。
阵法形成,强大的力量涌向了这里。
在这种庞大的怨气的加持之下,十二城主的实力大增。
不仅如此,在死亡、鲜血、痛苦和怨毒的加持之下,所有的魔物邪祟也暴动了起来,它们疯狂地尖叫啊,大笑啊,吵得桑浓黛耳朵都被刺痛了。
这些邪祟魔物大多是轻盈的灵体状态,也有更实体的,像一些动物,或者是一株花一株草。
一株类似爬山藤的魔物就借助怨气飞速生长起来,眨眼之间就浩浩荡荡地攀满了魔宫的墙壁,因为生长得太快,又悄无声息,好几个魔修都被绊倒了。
魔尊也被绊了一下,不过恰好有人向他宫来,这一绊让他顺势躲过了那个攻击,然而没想到的是,那藤蔓却在瞬息间缠上了他,根系伸进他的血肉,在他的经脉里开出了诡异的花朵。
那花朵简直是附骨之疽,难以被剥出,疯狂地在他体内吸食、破坏,原先破损的经脉,这时愈发严重。
魔尊皱了皱眉,觉得有点儿麻烦,但问题也不是很大。
心脏也好,经脉丹田也罢,并非这具身体的命门所在。
疯癫的邪祟魔物在这场战局里乱窜,很快又出了意外。
在所有人都受到血煞阵怨毒志气影响的情况下,和方才中洲修士那一箭类似的情况又发生了,所有人都拼命地发出自己的攻击,结果这些攻击在一连串的巧合下,全都威力暴增,攻向了魔尊。
但是和那一箭不同,它们终究没有落到他身上。
魔尊闪开了,而一团粘稠潮湿、微微透明的魔物,刚刚好爬到他所在的位置。
攻击全被它“吃”了进去。
魔宫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十二城主:“?”
魔修们:“?”
魔尊:“……?”他的运气突然好了?
不远处的桑浓黛一下子认出了那魔物,问津客的册子上有记载,它会吃掉攻击它的招式、武器,然后全“吐”出去,届时威力还会再增一倍!
它的身体鼓胀起来,愈发透明,并且漂浮到了空中,马上要爆炸了样子。
桑浓黛深吸一口气,连忙把大殿结界外的癸酉拖到了结界里。
魔修们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快跑!”
“砰——!!!”
它炸了,而刚才所有的攻击,此时以一个圆环扫射的形状释放了出去。
大殿结界噼里啪啦被攻得愈发暗淡,终于,哗啦一响,它彻底碎了。
那魔物炸得满地都是,但是它并没有死,而是蠕动着又缓缓将自己聚合起来。
反倒是应对完这一击,魔修死伤惨重,城主们也都受创吐血,惊惧不已。
偏偏魔尊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看笑话似的看着他们。
明明一开始还很顺利,明明感觉今天老天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一旦生出怀疑的念头,他们就再也没有勇气拼尽全力战斗。
没一会儿,一具具尸体和头颅就咚咚咚地掉在了地上。
再也坚持不下去。
剩余的城主和魔尊纷纷跪倒在地上。
好恐怖……
今天的失败让他们心里的阴影更加浓重……魔尊几乎强大到不可撼动,他们只能跪在地上,瘫倒在地上仰望他。
明亮的月光下,魔尊站在这些投降者面前,说道:“你们觉得,我应该饶你们一命么?”
没有人敢说话。
这时,魔宫中轻轻刮了一阵夜风。
只是一阵普通的风,它吹动了漂浮在空中的一种邪祟,它个头不大,像一只黑色的海蜇,风把他吹到了一个魔修的脸上。
它作为一种寄生类的、只能靠风吹动、需要吸取人的生命血肉过活的邪祟,自然要抓住这极好的机会,它一下子就把所有的触手都扎到了那个魔修脸里!
巨大的痛苦让那个魔修开始挣扎,但是他怎么也没法把那只邪祟取下来,狂乱之下呢,他挥舞着剑直接对准了自己的脸,刺了下去!
恰在此时,夷山方向传来惊天骇地的动静。
魔尊回头望去。
而那魔修,长剑刺穿自己的头颅,一直穿透到了在他身后游荡的一个邪祟。
那只邪祟发出“吱”的一声。
鲜血飙了出来。
它的血液极具特殊性,一旦离体,便会凝固化作胜于钢铁的利刃,飞溅开来,这时,其中一道有钢针大小,噗嗤一声,刺穿了魔尊的身体。
今夜受的伤太多,这点痛楚,本来应该算不上什么。
但是……
晏清丞惊愕地发现,这一道血针,居然正好刺穿了魔尊这具身体所藏的魔丹位置。
那血针在魔丹里爆炸,致使魔丹震动开裂。
魔尊身体摇晃,脚步不稳起来。
魔丹是构成这具身体的主要部分,一旦碎开,这具身体也会维持不住崩毁。
这,是这具身体真正的命门。
当然,魔丹具有强大的恢复能力,但是这种情况下,它会优先恢复自己,而这具身体支撑不到等它恢复。
这些年,晏清丞清楚自己在魔界的种种行事,必然引得无数人想杀他,他还放出消息,说他身上有千年魔丹,这样一来,不管是出于求生的本能、恐惧还是对力量与权势的贪婪,叛乱也好,刺杀也罢,总会源源不断。
这是他做魔尊的乐趣所在。
他也想过,这具身体会怎么死呢?
只是十年了,这些人都太蠢、太弱,好没意思。
就在他又平止一场叛乱,以为这种没意思要天长地久下去的时候,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意外,一个小小的邪祟如此随意的一击,正中命门。
晏清丞:“……”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大殿的方向。
桑浓黛显然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往大殿的方向走了两步,不得不用剑撑地。
魔尊表现出了这样的虚弱姿态,那些城主和魔修却一个也没敢动,都愣愣地看着。
桑浓黛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她提起裙子,朝他跑了过来。
“黛儿!”身后传来桑如是的声音。
她并没有跟随中洲修士撤离,而是一直在暗处守着桑浓黛,正因她时时刻刻注意着桑浓黛,她才能发现之前天幕是幻象,没有关心则乱回中洲。
桑浓黛脚步一顿,桑如是追上来,低声说:“跟我回家吧,他要死了。”
桑浓黛茫然道:“谁?”
“魔尊,”桑如是说,“他的气息在飞快溃散,他要死了,你不能再留在这里。”
“不可能。”桑浓黛说着,挣脱开桑如是,朝魔尊跑去。
她的思绪一时有些乱。
按照梦境,他怎么也不可能死在这里啊。
“你……”到了魔尊面前,桑浓黛正要开口,却卡住了,她看到了他的脸,惨白如纸,是从没有过的灰败。
魔尊丢开剑,抱住了她,笑了一声。
桑浓黛听到他笑,觉得事情或许不是她想的那样,说道:“如姨刚才竟然说你要……死了。”
魔尊说:“她说的不错。”
桑浓黛呆住了。
魔尊笑道:“之前你一直不愿意回去,现在不回去也得回去了,西野情况复杂,魔界比往日更加危险,我不能再保护你了。”
桑浓黛震惊得说不出话。
不过,她虽然震惊,但并没有多悲伤。毕竟她知道,魔尊只是神君晏清丞的好几个分身之一而已。
“夫人……”魔尊喟叹了一声,像是对什么生出了一点遗憾。
桑浓黛忽然想,她并不知道分身究竟是什么样的,他死了,也许属于魔尊的一部分特质,就会永远的消失……
想到这里,桑浓黛感觉心脏微微酸胀,情绪潮水般起伏,有些不受控制地眼眶一酸,掉下一滴泪来。
玉坠微微一热。
桑浓黛本来想克制一下这种感情,但是被玉坠一提醒,想到按照话本经典剧情,爱人身死,她该大哭特哭才对,于是用力眨眨眼又挤了几滴。
温热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她戴着面具,魔尊只能看到在她下巴渐渐凝聚的水色。
他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说:“不要哭。回到中州,你会有更新更好的生活,忘了我吧。”
桑浓黛摇了摇头。
魔尊凝视她,缓缓抬手,摘下了她的面具。
李蕨推销时所说的遮住面容的雾气出现了,但是要比桑浓黛想象的范围大很多,方圆十丈内都被突然出现的雾气遮掩住了。
身处中心的桑浓黛和魔尊更是坠入朦胧之中。
只是距离足够近时,雾气的遮掩便不起效果了,魔尊捧着她的脸,低头亲了下去。
吻她时,他把一粒东西递进了桑浓黛的舌尖。
这具身体坏得厉害,这一吻,他比她先喘不过气了。
缠绵温柔,湿润中夹杂着血腥气的一吻结束,魔尊退开一些,好好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晏清丞并不留恋什么,这具身体是由魔丹和他的一点血肉发丝构筑而成,所有的行为都受他操控,所有的念头都来源于他自己,决定成为魔尊之后,他实际上就在等一场死亡。
只是没料到出现了她。
心里那一点微小的遗憾,大约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成亲,唯一拥有过的夫人,伴随着这具身体的崩毁逝去,将不再拥有。
或许,也是他最后体会到这种情感了。
魔尊这具身体的特殊之处就在于魔丹的影响,之后,不论是哪具分身,再看到她,应该都不会再起波澜。
他伸出手指描摹着她的眉眼,轻声说:“当年我在邪魔境不止获得了一颗魔丹,还获得了一颗灵丹,那灵丹虽然不如魔丹效果出色,但是足以助你突破境界,只是也需要你自己回去好好炼化。”
桑浓黛只觉得自己咽下那颗灵丹后,整个身体非常的充盈,充盈得都有一点承受不住了,她的眼皮变得特别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