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到了, 众人进屋,听陈三思讲课。
中洲修士修炼方式是大致相同的,吸收灵气, 运用灵气, 所有功法和术法的核心也就这么简单。
而长浩宗宗主介恒所创立的功法, 能让修士更沉浸、更容易沟通天地灵气,修为增长更快, 学习术法更容易领悟, 修炼这门功法的核心,就在他悟出的“道”中。
陈三思讲的,便是这个道。
桑浓黛和其他人一起盘腿打坐, 一边听一边运转灵力,尽管她聚精会神,不过许多地方还是听得云里雾里。
这样听了一个时辰的课,桑浓黛隐隐约约觉得有所收益,只是还抓不太准那种感觉。
讲完课之后, 陈三思将三位新弟子单独留了下来。
当然, 裴谚也带程卢在旁边听着。
陈三思一挥袖,桌上摆出三只青釉花盆, 每一只花盆里都有三粒种子, 然后道:“我宗外门弟子每日要挑水砍柴, 一是锻炼身体,二是磨练心智, 有如铅华洗尽,显露出资质的,便能收为内门弟子,内门弟子便可以听讲道课, 修炼功法,除此之外,便可以跟着师哥师姐、几个峰主学习术法。不过,做了峰主亲传弟子,每日修炼内容就会各不相同了,譬如我,每一位新弟子来梅英峰,我布置下的第一个任务,便是这。”
他指着面前的花盆:“这里面是小型流光梅的种子。”
他这一番话,并不仅仅是说给桑浓黛她们听的,也是在教裴谚如何教徒弟。
陈三思说:“流光梅能够聚集天地灵气,但它无法自主生长,需要有人以灵力喂养呵护,大的流光梅,你们现在是栽不出来的,所以给了你们小的种子,你们有一个月的时间,三粒种子就是三次机会,具体栽种方法在接下来几日的讲课中我会随着讲道逐步说明。”
桑浓黛点了点头,跟在谢慧和顾无灯后面领了花盆和种子。
陈三思望向旁边裴谚:“师弟可有什么心得?”
裴谚道:“我峰上的竹子倒不难栽,见风就长,恐怕不适宜用来作这每日的修炼。”
他沉吟片刻,看着程卢道:“你既想跟我学剑,那这个月的每日修炼内容,便定为挥剑吧,每日清晨,挥剑三千次。”
程卢恭敬应了。
裴谚顿了顿,目光忽地落在桑浓黛三人身上。
三个人霎时都有点紧张,谢慧和顾无灯紧张,是因为她们作为剑修,心里是崇敬裴谚的,由敬生畏,实属自然。
而桑浓黛紧张,是有些担心裴谚看出什么来。
她知道裴谚是晏清丞的分身之一,但晏清丞不知道她知道,她还知道晏清丞最后会变成一个毁天灭地的大魔头,所以谁知道他要是知道她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作为晏清丞的分身之一,裴谚绝对是认识她的,但他不会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就会装作不认识。
她自然也得把他当作一个全新的人来看待。
只是心里揣着这样的秘密,一有风吹草动,她就会忍不住想到很多。
这时不敢与裴谚的目光触及,微微低下了脑袋。
在这样的诡异中沉寂片刻,陈三思:“?”
裴谚这才缓缓开口:“你们二人若是有意走剑修的路子,也可以照着我说的做。”
谢慧和顾无灯露出惊喜的神色。惊喜在于,这句话的重点不是眼下裴谚所说的“挥剑三千次”的每日修炼任务,而是其言外之意。
两人应了一声,决意牢牢抓住从剑圣那儿学东西的机会。
桑浓黛在心里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在看她啊。
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裴谚又开口了:“你也是,你虽是刀修,但刀剑有共同之处,以我的方式练习,一样会有进益。”
嗯?桑浓黛抬起头来,有些惊讶。
裴谚神情冷淡:“你不愿意?”
“不不不,”桑浓黛连忙道,“愿意愿意,今后还请仙君……不对,小师叔,多多指点!”
裴谚颔首:“自然。”
……
桑浓黛充实又忙碌的长浩宗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听课、修炼、挥刀三千次、与师哥师姐切磋比试、种花……
这样的生活说来简单,实则将她的空闲填的满满的,尽管裴谚常在梅英峰,但是他气场又冷,她实在找不到机会“追求”他。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一起”的时间足够多也有用,这几日,桑浓黛晚上没再犯过病。
进长浩宗的第七天,陈三思说,按照长浩宗的规矩,明日便会给她们放个假,让她们回家看望家人,下次再回去,就得到新年了。
宗里给每人安排了一只仙鹤,仙鹤在一众飞行坐骑中,速度算是中等,不过中洲范围内,一日来回,也差不多够了。
陈三思牵着三只仙鹤来到梅英峰,嘱咐三人路上注意安全,他给她们分发了玉符,道:“若是遇到难以对付的危险,捏碎玉符,我便会出现。”
“多谢师尊。”三人纷纷道。
其实作为世家重点培养的孩子,她们保命的手段并不少。
桑浓黛就有一枚如姨给的玉符,和这个差不多。她收进储物玉镯里。
临行前,裴谚突然来了。
“小师叔。”三人低头行礼。
裴谚看着桑浓黛说:“正好我有事要去一趟东隅城,你随我一起,不必乘这仙鹤了。”
桑浓黛一愣:“我?”
裴谚道:“是,我要去的正是桑家。”
剑圣何时与她桑家有关系了?
桑浓黛迷惑了一瞬,又想,她毕竟只是看过一次预言梦境,并非事事都能知道,况且,如姨是说过和裴谚有过几面之缘。
陈三思也发话了:“也好,你们同行,路上倒也更安全,近日中洲实不太平……”
闹事的邪魔越来越多,按照宗主的吩咐,长浩宗已派出了几位峰主和一众弟子去往闹得厉害的几处平定邪魔。
旁边,谢慧和顾无灯看向桑浓黛的目光里充满了怜爱。
她们之所以这个态度,是因为裴谚作为剑圣固然十分值得敬重,但作为“你今日三千次挥剑做得极好,明日加到五千次罢”和“你今日动作走形至此,已不能说是在挥剑,今日等于没做,明日双倍补上罢”的半个师尊,还是冷漠无情变态严厉的那种,短短几天,就足以让她们的心情从崇敬欣喜变成了急起来恨不得生啖其肉。
但是想归想,她们面上是一点都不敢露出来。剑圣的气质是昆仑山巅千万年不化的冰雪,冷得让人窒息。
若是让她们和裴谚一起回家,恐怕路上就得窒息而死。
可怜小浓黛了。
谢慧性子稳住些,拍了拍她的肩膀,顾无灯则上前拥抱了桑浓黛一下,沉痛道:“一路保重。”
她们乘着仙鹤率先离开。
裴谚招手,唤来一只金翅大鹏。
桑浓黛又是一愣。
金翅大鹏并不多见,上一次,还是魔尊带她乘坐,从西野回中洲,送她到了云中城参加鹤鸣宴。
她很快反应过来,长浩宗有金翅大鹏并不奇怪,之前沈非寒去魔界也是乘的金翅大鹏,不过与眼前这只并不相同。
大鹏伏下身子,裴谚飘然立到它背上,接着,伸出一只手给她。
他的手,修长白皙,不是魔尊那样的苍白,而是透着健康的血色,只是触碰到,桑浓黛还是觉得有些冰冷。
与魔尊不同的还有,裴谚的掌心指腹,都有薄薄的茧。
这些天她拼命挥刀,右手手掌也是有些泛红破皮,只是并不严重,她也就没涂什么药膏。
握紧桑浓黛递过来的手,裴谚将她拉到金翅大鹏上。
“坐下罢。”他松手,淡淡道。
“多谢小师叔。”桑浓黛盘腿坐下。
金翅大鹏比仙鹤大得多,坐两个人绰绰有余。
它展翅冲上云霄,云层之上,灿烂金光镀在两人一禽身上。
上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与她同行的人穿的是黑衣,她与他坐得也极近,准确地说,她坐在他怀里。
那时她与他是成了亲的。
但她和裴谚,是师侄与小师叔的关系,这些天虽然常在梅英峰相见,他也指点过她练刀,但是真论起来,还是不熟的。
是以这会儿,她坐在他身后,中间隔的距离,足以再坐下一个人。
桑浓黛暗暗思忖,待会儿若是大鹏飞行出现动荡,她顺势假装没坐稳,扑他怀里怎么样?
裴谚若是要推开她,她就假装害怕,死不撒手。
然后呢?
桑浓黛正在畅想,耳边突然响起裴谚清寒的嗓音:“你以前乘过金翅大鹏?”
“是啊……”她下意识出了声,接着一顿,总觉得他问得有些奇怪,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应答对不对。
裴谚摆放在膝上的手本是结了防风印的,听到她的回答,手指颤动了一下,笼罩在鹏鸟上的防风结界出现了漏洞。
轰——
狂风顿时在桑浓黛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衣袖鼓起,睁不开眼,本能地叫了一声,抓紧了鹏鸟的羽毛,差点被这阵风掀下去。
裴谚神色一沉,立刻重新结印。
风声止歇。
缓了缓,裴谚问道:“桑师侄,你还好罢?”
她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慢吞吞地朝他挪了过来,片刻后,她温暖的身躯靠近了他的脊背,虚虚地拢住了他的腰,攥紧了他的衣服。
他听到她小声说:“小师叔,我有点儿害怕。”
突然,金翅大鹏不知怎的,猛然颤动摇晃,向下俯冲,几乎是个垂直坠落都姿势。
桑浓黛惊叫一声,不再虚拢,而是直接抱实了。
熟悉的感觉出现了!玉坠隐隐发烫,这一次拥抱,正如第一次抱魔尊那样,开了半树桃花!
也就是说,换了个分身,许多事情又可以算作“第一次”,效果也等同于第一次。
桑浓黛顿时精神百倍,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就在这个时候,裴谚陡然起身,他拉住桑浓黛的胳膊,旋身将她抱进怀里,带着她弃了金翅大鹏,身姿飞动,点着脚下山林,徐徐落地。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桑浓黛,恰逢她抬起脸来,灼灼明亮的眼睛,含着盈盈笑意,一如在魔界。
计划进展得很顺利……裴谚想。他既然决定娶她,自然要创造些机会。
他本该这样想。
然而事实却是,这个念头一闪而逝,他此刻想到却是别的。
前两天他也去了慈殊寺一趟,顾家为顾无戾洗去记忆一事有确切的说法和痕迹,桑家为桑浓黛洗记忆一事却没有,并且丁点儿相关传闻都无。
或许是桑家隐藏得更好。
然而方才他临时起意一问,她却回答说她乘过金翅大鹏。
桑家是不养鹏鸟的,养的是青鸢。除了桑家,那便只有从西野魔界送她回中洲那一次了。
所以她是记得的。
只是,她到底记得几分?
现在她这样看他……
裴谚垂眸望着她,微微启唇,最终却没出声。
他差点想问:你知不知道你在看的是谁?
好冷的眼神!桑浓黛见好就收,蓦然松开了他,退后两步,说道:“多谢小师叔,方才我受了惊吓多有冒犯,还请小师叔见谅。”
裴谚喉结滚动,“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