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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作者:梦游刀 当前章节:48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52

大半个月没见,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有些说不出的生疏。毕竟严格来说,她和裴谚这个人真正也没认识多久,他又是清冷冷、寡言少语的性子。

裴谚静静地看着她。

桑浓黛也看着他, 他脸色苍白得很明显, 想来是刑罚所伤, 不知要不要紧。

半晌,她开口问道:“宗主怎么说?”

裴谚恍然回神, 将介恒的要求说了。他们成亲之事, 可由宗主和她的亲人见证结契合籍,但不能大操大办,宗门内外, 只有少数人会知晓此事。她要以修炼为重,故而他们不能张扬。

“委屈你了。”裴谚低声道。

桑浓黛摇摇头:“不委屈。”

相反,对她来说是好事,她也不想耽误修炼。

裴谚手掌一翻,一面琉璃镜浮现, 他说:“按照宗门规矩, 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桑浓黛歪了下脑袋,这她还没听说过:“什么?”

“长浩宗有一道秘术, 名为‘问心之拷’, 能看出一个人最本真的样子, 能问出他最真实的心意,还有为人做事的心性, 这拷问之法,有些像你们殷其雷试炼的幻境,”裴谚转动琉璃镜,镜中薄雾缓缓散开, 出现了他的身影,“按照宗规,我要给你看清楚我的心意。”

镜中的裴谚白衣胜雪,背上却有条条血痕,他跪在地上,脸色苍白,脑袋低垂,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冰天雪地。

“你冷么?”有一道柔和的女声问道。

裴谚喑哑道:“冷。”

桑浓黛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空茫,如果这类似幻境试炼,那么此时他可能没有完整的记忆,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又在经历什么。

“天会渐渐暖和起来的,”女声道,“你看。”

冰雪在消融。

花草破土而出,雪成了溪流,溪流旁柳树成荫,又有桃花盛放,蝴蝶翩翩。

“看到了么?这是你内心深处,执念最深的地方。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裴谚慢慢抬起头来,环顾四周,说道:“这是春山。”

看着镜中的画面,桑浓黛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这不是玉坠的荒山么?这条溪流,溪流旁边的桃花,柳树,还有攀满藤蔓的崖璧……她都很熟悉。不不不,也许天底下就是有许多山都是相似的,又或者那座荒山参考了所谓的春山?她一直以为玉坠中的山并非真实存在的山。

女声问道:“春山在哪里?”

“在……”裴谚停顿了一下,“东陆漾州。父亲……和母亲,曾带着我隐居在那里,我的幼年是在春山度过的。”

“后来呢?”

“后来……父亲去世了,我再没有去过春山。”

远远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父母陪着他玩闹,又有叮嘱:“谚儿,小心些……”

裴谚蓦然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躺在春山脚下的木屋中。

他眨了眨眼,像是在回想梦境里的情景,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很快,他起身,穿上粗麻布衣,洗漱之后,取下挂在墙上的弓箭和短刀,进山林里狩猎。

路过菜田,有人跟他打招呼,叫他“裴猎户”,他似乎欣然认同了这个身份,丝毫没察觉这是幻境虚构的。

他猎到了一头鹿,两只兔子,一个人吃不完,便拿到集市去卖。

路过一个瞎眼老道的算命摊时,老道叫住了他:“小子,我看你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啊!”

裴谚淡淡道:“我是猎户,受伤见血本就是寻常事。”

“那可不是一回事,你命中……”老道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有一段孽缘。这段孽缘,阻你前程,误你性命,凶得很,不过呢,也不是没有化解之法,只需要……”

“没钱。”裴谚转身就走。

“哎,哎小子别走……我们有缘,今日不收你钱!”

桑浓黛看到这里,扑哧一笑。

裴谚瞧着她的模样,心中一动,说道:“师尊说,这里能看出我的心性,是不信命的。”

桑浓黛笑得眼中有潋滟光色流转:“我还以为这里看出的是你……十分惜财。”

听了这话,裴谚思索了一下,随即低头,解开腰间乾坤袋,递给她。

桑浓黛:“?”

裴谚:“我不是贪财之人,今后我的,就全是你的。”

桑浓黛:诶?

她下意识往荒山探了探,发现并没什么大动静,只是和以前一样,和他在一起时会缓慢长一点小草、树叶、野花……这样细水长流,算是聊胜于无吧,不像是能立刻兑现机缘奇遇的样子。

难道裴谚很穷,乾坤袋里其实没什么?

桑浓黛接过来一探,震惊发现,他不仅不穷,还很富!

“接着看。”裴谚提醒她注意琉璃镜。

镜中,老道说,他的孽缘是一个女人,若是爱上了她,他这一生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性命堪忧,但若是选择不爱她,那么这一世功名利禄、金银财宝、红颜佳丽,就会应有尽有。

裴谚问是谁?

老道说这条街走到尽头,你会看到一个比武的擂台,擂台上的女子,就是你的孽缘。

“但我劝你不要去看,”老道说,“你只要见了她,定会爱上她,若是爱上了她,那么只有杀了她,这段孽缘才能了结。”

老道话音刚落,裴谚身后,一个绿色的身影飞快的跑了过去。

裴谚余光瞥到,愣了一霎,下意识追了过去。

“别追别追!”老道在后面喊,“孽缘啊!孽缘!”

裴谚充耳不闻。

桑浓黛看到琉璃镜里的裴谚穿过了集市这条街,过程并不顺利,有人推搡,有人呵斥,还有天上掉下来的香帕,他一概没管,终于来到街道尽头。

只见那道绿影跳上擂台,身穿绿裙的少女提着一把黑色长刀,与白衣青年战在一起,身姿灵活,刀风凌厉,笑容又是那么明媚动人。

最后她赢了,盈盈笑道:“沈砺哥哥,承让了。”

这是……鹤鸣宴那天。桑浓黛悄悄看向眼前的裴谚,那天剑圣来了,原来真是去看她的么?把那天的她记得这么清楚。

幻境中,自她出现后,便处处是她了。只是她的身影常常飘忽,而他一直锲而不舍地追寻,这里与“神魂之炼”的刑罚是融为一体的,过程中,他受了神魂上的鞭笞、淬炼之痛,却从没有停下脚步。

“你就这么喜欢她?”那道女声又出现了。

春山的溪流潺潺,微风吹拂柳枝。

“是,”裴谚说,“她是我在这个世间最喜欢的女子。见她第一面时,我便知道,就是她了。”

“不后悔?”

“不……”他刚说了一个字,啪的清脆鞭笞声便落在了他脊背上,他抖了一下,弓起身子,刹那间,冰雪重新覆盖上一切,春山草木湮灭,只剩一片雪白,他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跪在地上,垂着头,唇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说,“我不后悔。”

琉璃镜中的画面到此结束。

桑浓黛抬头,看向裴谚。

裴谚收起琉璃镜,说道:“那日说要对你负责,并不全是因为我自幼受到的教导,还有我真正的心意,你看到了么?”

桑浓黛说:“所以,你是在鹤鸣宴那天,对我一见钟情?”

裴谚说:“正是。”

“原来如此。”桑浓黛点了点头,却一点儿都没相信。她不知道为什么裴谚要与她成亲,但毫无疑问,这种话不可能是真的。

裴谚说:“既然事情已定,择日不如撞日,我们明日便成亲,如何?”

桑浓黛点头的动作停住了,她迟疑了一会儿,方才答应:“好。”

“咳……”

忽然,裴谚用拳抵住唇,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他唇角溢出血迹。

桑浓黛连忙扶着他坐下:“你怎么了?”

她感觉手上一片湿润,抬起来一看,是血。他背上渗出的血,又将衣服染红了。

裴谚哑声说:“鞭笞之刑就是这样,皮肉伤势不是几夕能好的。”

桑浓黛不假思索道:“我有雪莲续玉膏!”

裴谚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嗓音平稳:“华清堂的雪莲续玉膏么?既有如此治疗外伤的神药,那麻烦……黛儿了。”

他冷不丁这样称呼她,桑浓黛觉得整个人都麻了一下。

从来只有家里人这样叫她,其他朋友长辈,都是叫她浓黛的。

他这样唤她,一下子就把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

桑浓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次成亲,与魔尊那一次不一样。

他们是要亲人见证下结契合籍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成亲。她发现,她方才之所以迟疑,就是因为这一点。

毕竟按照荒山焕发生机的规律,有些事,做过一次,再往后,效果就没那么好了,而若是换了人,又能有全新的效果。裴谚是当今剑圣,与他成亲以后,她还好换人么?

算了,大不了到时候再与他和离。

桑浓黛念头几转的工夫,裴谚已然宽衣解带,褪下上衣,露出伤痕累累的白皙背脊。

看到一道道纵横交错泛着红肿的血痕,她吸了口凉气。

长浩宗的刑罚当真不留情面。

从玉镯里取出雪莲续玉膏,桑浓黛小心又认真地在他伤口上涂抹着:“疼的话你就说,我会轻一些。”

裴谚说:“不疼。”

玉坠微微发热,这是第一次给裴谚的伤口涂药,效果明显。还有,虽然裴谚说这伤不容易好,但在雪莲续玉膏的效果下,伤口还是愈合了很多,桑浓黛唇角弯了弯,语调放松了下来:“别不好意思啊,小师叔。”

裴谚听出了她含笑的语气,心道真是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他低声道:“黛儿心疼我?”

桑浓黛连连点头:“当然。”

裴谚蓦地转过了身,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身前,指腹摩挲过桑浓黛上扬的唇角,将她逮个正着,问道:“那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桑浓黛笑容僵住。

“自然是因为……”她眼珠转了转,很快找到说辞,“要和小师叔成亲,我太高兴了。”

看着她的样子,裴谚微笑道:“我也很高兴。”

桑浓黛呆了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剑圣裴谚笑,他本就是神清骨秀的长相,神态冷淡时是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岭之花,这样微微笑起来,就是冰雪化作了融融春水,温柔得简直不像他了。

她努力让自己从美色中回过神来:“……药还没涂完呢!”

“好。”裴谚松开她,背过身。

他有几道鞭伤极重,深可见骨。

桑浓黛一边给他涂药,一边低声说道:“你虽然说不疼,但肯定还是疼的吧?”

裴谚淡淡地说:“习惯了。”

桑浓黛专注涂药,听到这句,下意识道:“嗯?你也习惯了?”

魔尊说过,他习惯了疼痛,所以不觉得疼,现在裴谚又这么说,她一下子冒出了一个疑问:是“魔尊”和“裴谚”都习惯了疼痛,还是晏清丞本人习惯了?

裴谚重复道:“也?”

桑浓黛猛地惊醒:“啊。”

裴谚肩膀微微绷紧了:“还有谁也说过这样的话?”

桑浓黛:“……”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半晌,桑浓黛小声答:“一位……故人。”

裴谚摆在膝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上次乘坐金翅大鹏,还可以说她只记得片段,而非全部,这一次,他却找不到这样的借口了。

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心情,只是嗓音冷了一些:“你也给他涂过药?”

桑浓黛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又一次明知故问,但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发问,她也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回答:“嗯。”

裴谚说:“你也心疼过他?”

现在呢?你心里还有几分他?

桑浓黛终于意识到,如果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角度来看,面对旧爱和新欢,这些问题很好回答,那就是他什么都不算,我现在心里只有你。但是鉴于她知道旧爱和新欢其实是一个人,那问题就变得很难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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