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云卷云舒, 投下浅浅的阴影。
桑浓黛来到方才灵力触及异常的地方。
这片林子与山上其他地方并无太大差别,就是相对来说树木更密集一些。
窸窸窣窣声愈来愈近,她握紧刀, 盯着密林深处, 裴谚的身影也很快出现在她旁边。
一道影子从中走了出来。
桑浓黛一怔。
跟着一起来的顾无灯惊讶道:“沈师叔?”
沈非寒望着三人, 长眉一挑:“你们这是在?”
裴谚也有些意外:“师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非寒道:“来处理一些事。”
桑浓黛心想, 难道是秘境里有邪魔的事?
裴谚道:“处理好了?”
沈非寒颔首:“所以你们……”
桑浓黛和裴谚一时没有说话, 大大咧咧的顾无灯开口道:“浓黛说这边有异动,所以我们来看看。”
“师侄感知十分敏锐,”沈非寒目光落在桑浓黛身上, 意味深长,“此地确有异常,有一只魔物不知何时潜入了云泉秘境中,我此行正是为了来诛除它。”
桑浓黛惊讶:“已经除掉了?”
沈非寒笑道:“师侄不相信我的实力?”
桑浓黛干笑道:“怎会。”
她悄悄凑到裴谚身边,几乎咬着耳朵问他:“你感觉呢?”
裴谚配合她, 低声道:“很干净, 没有魔气。”
桑浓黛放下些心来。也许就像她的行为改变,导致一系列的变化, 让长浩宗注意到了云泉秘境中的异常, 然后让沈非寒来解决的吧。
沈非寒看了看她和顾无灯:“你们都拿到奖赏了?”
二人点点头。
沈非寒说:“既如此, 只要等待秘境重开出去即可。”
他手腕翻转,拿出一只酒壶来, 笑着说道:“还有大约一个时辰,我知道有一处看风景的好地方,今日天气不错,难得美景, 再饮一两杯佳酿,也不枉进这云泉秘境一趟了。”
三人随着沈非寒上了山。
天边云霞呈火烧之势,沈非寒所说的地方视野极好,桑浓黛望着那遥远的山云,问道:“所以这个秘境……我们能看到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
沈非寒:“没错。”
他袖子一扫,石桌上多出四只酒杯,他将酒杯满上,敬裴谚:“师弟。”
两人饮了一杯。
顾无灯也端起酒杯尝了尝,转头对桑浓黛说:“好喝!”
她兴致勃勃地问沈非寒这酒的酿造之法。
桑浓黛也端起抿了一口,味道还不错,不过细品感觉还是不如魔尊的百花酿,也不如裴谚的蜜酒……
但是……这酒劲好大。
尝起来味道淡淡的,多喝两口,眼皮竟渐渐沉重起来……
“桑浓黛,醒醒。”
有人在摇她的肩膀。
她猛地睁开眼睛,顾无戾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还没等她反应,顾无戾便拉住了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桑浓黛身后轰然一声。
她扭头望去,看到了和梦境中一模一样的魔物,它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鹰,又有毒蝎的尾巴,正扎在她刚才坐的位置。
见她躲开了,它翅膀一扇,蝎尾迅速扫过来。
这时桑浓黛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悬崖,被顾无戾死死拽住。
等等,哪来的悬崖?
她回头,看到原先完好的山峰这会儿竟被劈开了一些,这和梦里可不一样了。
桑浓黛另一只手抓住石壁,运转灵气,腾跃上去,对顾无戾道了身谢,话音刚落,便见他身后那蝎尾换了战术,悄悄摆动到了他的脑后,桑浓黛立刻飞出去一刀,刀带着凌厉劲风旋斩而下,将那条蝎尾斩落下来!
顾无戾悚然一惊,朝桑浓黛道了声谢。
桑浓黛将刀收回,若有所思。
虽然与梦境中不完全一样,但折腾了半天,还是来了一遍他救她她再救他。
只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对顾无戾,还是只有顶多一点儿同门之情。
顾无戾和李瑶瑟由于大选时殷其雷试炼表现一般,最终都入在因除魔失败备受非议的沈非寒门下,桑浓黛听说白鸟峰过去是有些狂傲的,她在长浩宗这些日子却一点儿没感觉出来,大约是受了沈非寒影响,不在同一峰,这点同门情感也说不上很多。
这时,魔物因断尾而痛苦地咆哮嘶吼,振翅飞起。
奇异的是,尾巴断了,竟还活蹦乱跳,追上那魔物。
桑浓黛看到那条蝎尾上有一点明亮的闪光,似乎不同寻常。
她飞身抓住了那条蝎尾,用上“庖丁解牛”的术法,将它剖了开来,看到了那深嵌在它血肉中的亮光碎片。
是的,一块碎片。
桑浓黛察觉到,她储物玉镯中有什么东西与它有所呼应。
她取出一看,发现是当时在魔界买鹭羽刀法时顺手搭的那块兵刃碎片,两块碎片这时居然吸在了一起,正好契合,在桑浓黛掌中,有她一掌的长度,上面能看到一个不太完整的刻字。
仔细瞅了瞅,桑浓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字。
璇?
是璇字么?
三千年前那把诛邪除魔的顶级神刀天璇刀?
这碎片冰凉,桑浓黛捏着,陡然间,一段恍如记忆的画面涌入她的脑海。
场景是她进邪魔境时瞥到的那灰色荒原,桑浓黛看到了沈非寒,他跌跌撞撞往前走,神情灰白,手里的七彩碎片正往下滴血,走到半途,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摘下了她贴在他身上的护身符。
注视了它一会儿,他将它叠好,收进袖中。
而他手中的碎片像是有生命一样,深深地嵌进他血肉里,血滴滴答答落了一路,突然,狂风骤起,一道浓重的影子笼罩下来,“你来了……”那道影子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沈非寒抬头望去——
“轰——”
桑浓黛身后传来剧烈的震动,将她拽回限时,那原本不应该存在的山峰断裂处传来轰鸣。
“浓黛!”顾无灯的喊声响起,她从断崖爬上来,一身狼狈。
桑浓黛连忙去问什么情况,顾无灯摇摇头,心有余悸:“不知道,我醒来就在断崖底下了,似乎有个非常强大可怕的魔物进了秘境,沈师叔和裴师叔正与它交战。”
喘了口气,顾无灯说:“我还在下面找了你一会儿,幸好你没事。”
“裴谚在下面?”桑浓黛
顾无灯点点头,迟疑道:“你和小师叔……”
桑浓黛脑袋刺痛了一下,那段记忆不管不顾,要叫她看到听到。
邪魔境中,沈非寒抬头看向天空,桑浓黛所拥有的这个视角却没有往上看,仍然只落在沈非寒身上。
影子声怪异地笑道:“这碎片上的阵法好用么?”
听到它这么说,沈非寒再蠢也意识到不对了:“这阵法是……”
“没错,这根本不是天璇刀碎片,上面的阵法自然也没有封印邪魔境的效果,”影子声桀桀狂笑起来,“你被耍了。”
沈非寒脸色铁青,掏出剑来,指向空中的黑影。
影子说:“你杀不了我。”
沈非寒说:“哪怕是死,我也——”
“真的吗?你舍得死?你之所以极力说服介恒,要来西野诛邪除魔封印邪魔境,是为了死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并不容易吧?作为沈家旁支,你父母为沈家付出了一切,在你幼时就双双亡故,你被沈家家主收养,但是人人都知道你的身世,人人都瞧不起你,直到你显露出傲人的修炼天赋,你才有了应有的待遇,自那之后,你一直追求的就是力量与权力,一切都是你攀登路上的筹码,你舍得在这里死?”
“你是谁?!”沈非寒失声大喊。
“你可以叫我……”那影子道,“梦魇鬼。我可以看到你内心深处最深的渴望和恐惧,你害怕,害怕天赋消失,修炼遇阻,害怕失去介恒的信任和宠爱,害怕……介恒将宗主之位传给裴谚,哈哈哈,介恒向你透过口风吧,所以你才疯狂地想要证明你自己。”
沈非寒咬着牙:“裴谚……他不适合,他连徒弟都没教过,如何能统领整个宗门,而我的白鸟峰,这些年来一直是各峰翘楚!”
梦魇鬼的话语充满了蛊惑之意:“其实有一条更简单的路,你不是没有想过……以你如今再长浩宗的威望,只要除掉三个人,这个宗主之位就非你不可了,只要除掉介恒、裴谚、陈三思,整个长浩宗,就是你的囊中之物。成了天下第一宗宗主,你还需要看沈家的脸色么?”
“我不可能——”沈非寒话没说完,就被梦魇鬼打断了。
“你不是不愿意,你只是恐惧失败,因为你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
“……”
“沈非寒,回头看……”梦魇鬼诱惑道,“你看啊,整个邪魔境都可以成为你的筹码。”
桑浓黛的视角摆动,看到他身后铺天盖地呼啸而起的邪魔,还有一声更近更熟悉的嘶鸣,她看到了那只魔物巨鹰……从角度来看,这段记忆,是那段蝎尾……或者说蝎尾中镶嵌的天璇刀碎片的记忆?
她没有听到沈非寒的回答,这段记忆就戛然而止了。
但是回到现实,看着云泉秘境此时的情况,沈非寒当日的回答已经不言而喻。
所以现在是……他要杀裴谚。
山峰裂痕深处震动还在一波波传来,桑浓黛往下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了下去。
一瞬间,顾无灯明白了,宗内近日的传言,十之八九是真的了。
只是再真也……她扑过去大喊:“浓黛,下面很危险!!!”
桑浓黛用刀抵着崖璧稍稍缓了缓降落之势。
这条“断裂”很深,下方光线昏暗,伴随着震动还会簌簌往下落石子。
桑浓黛落地之后,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那里一片扬起的浓重灰尘,看不清什么,唯有强大魔气的存在感强烈得让人心生战栗。
灰尘中,隐约能看到悬在空中的人影,飞速掐决,一剑在他身后化为百、千、万。
桑浓黛想,自己的御邪魔之术,也许能派上用场,就像杀狍枭那次一样,哪怕只能控制它一刹那,也许就能彻底扭转占据。
只要靠近些,能够发挥的力量就更大……
她朝战局奔去。
下一瞬,有人拦在了她前方。
沈非寒身上带伤,看起来也是经历了苦战,他的神色肃然又关切:“师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桑浓黛看着他,攥紧了刀。
“我知你救人心切,”沈非寒道,“但是这里有我。”
桑浓黛心想就是因为有你我才更不能走。
她问道:“师叔,这是什么魔物?”
“梦魇鬼,”沈非寒说,“堪比神君的实力,师弟用了劈山一剑也没能重伤它,你最好还是赶快上去。”
就在这时,扬起的尘土逐渐落下,桑浓黛这才看到所谓梦魇鬼的真面目,它整体呈半透明球状,全身是密密麻麻的纤长触须,这些触须状若无力地在空中漂浮着。
“去!”裴谚一声厉喝。
在山呼海啸的破空声中,万剑穿透那魔物身躯,将它钉在了崖璧上,而它那些看起来软绵绵的触须,一瞬间绷紧,刺向裴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