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比魔宫更明亮, 不阴暗,明黄色的琉璃瓦折射着月光,整座宫殿的明亮带着一点儿飘忽的意味, 东陆普通的灯笼和烛火都是轻飘飘的, 被风轻轻一吹就会晃动。
当夜, 桓称让桑浓黛住在了他的寝宫。
他则在寝宫的另一头批堆成山的奏折。
皇宫和魔宫相似的地方在于,这里空荡而安静。
桓称和魔尊一样, 似乎不太喜欢太多的侍从在身边, 皇宫里只有少数侍从,主要负责宫内宫外的消息传递,毕竟凡人缺乏修士那样各式各样的传信手段。
桑浓黛不想睡觉, 她从裴谚的乾坤袋里掏出灵石来,汲取着灵力,沉心修炼。
修炼完一轮,桑浓黛觉得自己丹田越来越充盈,运用灵力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她又摸着那圈璎珞, 研究上面的阵法。
不知不觉, 她有些困倦了,身体慢慢趴了下来, 蜷在这张宽大柔软熏了檀木香的床上睡着了。
桓称放下手里的奏折, 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 注视她的脸颊。她的睡颜很平静安宁,没有忧虑、痛苦和抗拒。
……
艳阳升起, 十里长街张灯结彩。
封后是盛事,要与民同庆。
一大早,宫女便拿了喜服进来,为桑浓黛换上。昨晚量过她的身量, 今日衣裳穿起来十分合身。
那串璎珞竟也正正好与喜服相配。
按照凡间的习俗,要为她敷粉施朱,描眉挽髻,最后再贴上花钿。
桑浓黛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灼灼秾艳的一张脸。
桓称望着她,几乎是屏着息欣赏她的美丽,这又是他从前没见过的一面。
忽然,有侍从匆匆进来,附耳对桓称说了什么。
桓称神情冷静,说道:“无妨,我马上过去。”
他离开后,寝宫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姐真好看。”为她梳发的宫女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桑浓黛微微一笑,小宫女更是觉得容光眩目,一下子呆住了。
半晌,她才红着脸问道:“外面都在说,小姐是中洲来的仙女,是真的么?”
桑浓黛说:“我的确是中洲人。”
“听说中洲到处都是仙人,都会飞,小姐也会飞吗?”
“嗯……会一些。”
她现在出行主要还是靠坐骑,但脑子里有几样飞行术法,只要稍加练习,就不在话下。
听她说会,小宫女的眼睛险些放出光来:“那小姐就真的是仙女了!”
小宫女低声咕哝着:“天哪,我居然在给仙女梳头发!”
她虽然激动,但手上动作仍然保持着轻柔灵巧。桑浓黛瀑布般的黑发在她手下,逐渐编织、挽成了华丽的发髻。
“你的手很巧,”桑浓黛说,“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陶陶。”
“很可爱的名字。”
陶陶的脸更红了,她觉得仙女比传闻中还要温柔可人,胆子渐渐大了点,好奇地问着中洲的事宜,也回答着桑浓黛关于东陆的问题。
两人聊得正欢,桓称走了进来。
桑浓黛估摸着,他一出一进,大约半个时辰,出去时清风朗月,回来时,身上的气息却发生了变化,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淡淡的血腥味。
她偏了偏头,目光在桓称身上扫了一圈,却没见到血迹。
随着桓称走近,桑浓黛绷了绷脸。
陶陶也噤了声,拿了一盘花钿,立在旁边,等着桑浓黛或桓称挑选喜欢的样式。
桓称没看花钿,不紧不慢地对桑浓黛说道:“长浩宗和桑家都来人了,陈三思和桑蓉,还有几个弱得上不得台面的。”
他的用词让桑浓黛觉出不妙,心说师尊和蓉长老来砸场子了?看情况好像没砸成功。
桓称浅浅一笑,伸手抚摸过桑浓黛的鬓角,轻描淡写地说:“我与他们打了一架,他们没打赢,我告诉他们,没人能带走你。”
“……”桑浓黛一方面觉得事态发展正合她意,一方面又有些心慌,连忙问道:“蓉长老和师尊怎么样了?!”
桓称说:“我知道他们是关心你,怎会对他们下狠手?他们全须全尾,已经‘答应’留下出席你的封后大典。”
桑浓黛起身:“我要去看看他们。”
桓称抓住她的手腕:“待会儿自然能见到,急什么?”
桑浓黛:“你真的没伤他们?”
桓称转头,对陶陶说:“你先下去。”
寝宫中还有几个宫女侍从,他一并遣走,寝宫门合上,偌大宫殿只剩下他和她,桓称才说:“我没伤他们,他们伤我差不多。你师尊和蓉长老凶得很,一句也不听我辩解。”
桑浓黛低声道:“你有什么可辩解的。”
桓称沉默了。
很快,他重新放松了表情,微笑道:“我的伤方才只是草草处理了一下,现在又有些渗血了。”
他也不管桑浓黛有没有反应,径自褪了上衣,解开缠绕在伤口上的布条。
那布条已经被血染透了。
肩背上深深的刀伤,清晰可见。
桑浓黛吸了口气,认出来那是桑家刀法造成的伤,看来他说的话不假,至少蓉长老是真想下死手。她待会儿见了蓉长老,得好好解释一下了。
“这是看得见的,”桓称说,“还有你师尊下的手,是看不见的内伤,要好好休养一阵才行。”
他说着,从衣袖掏出一瓶金疮药,药粉里掺了些能治伤的灵草,桑浓黛嗅出来了,只是即便这样,药力与魔尊的霜粉也不能比,更别提雪莲续玉膏。
桓称不动声色,也没说什么,只在桌边坐下,当着她的面,自己给自己上药,偏偏手法笨拙,仿佛看不到背后的伤势,本就效果一般的药粉纷纷扬扬,没多少真正落在伤口上。
上药的动作又给他带来了痛楚,他脸色苍白,手抖得更厉害了。
桑浓黛:“……”
演的吧晏清丞?
她抿了抿唇,终于看不下去这拙劣的演技,算了,还是让她来,还能给荒山挣点儿生机呢。
桑浓黛开口道:“我给你上药吧。”
话音刚落,桓称的手抖立即止住了,他将金疮药递给桑浓黛,语气柔缓,带着一点儿得逞的笑意:“麻烦夫人了。”
桑浓黛挡开那瓶金疮药:“你们东陆真没什么好东西。”
她取出雪莲续玉膏来。
桓称不以为意:“够用就行。”
不过,他顿了顿,又说:“许多东西东陆虽没有,但若是你想要,我定会为你寻来。”
桑浓黛没接这个腔,她走到桓称背后,为他涂药。
桓称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沾了药膏,柔滑冰凉,和伤口被触碰到的刺痛混合在一起,共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感受,一种……
晏清丞闭着眼睛,思量着,这像是春夜潮水徐徐浸漫。
是一种……让他几乎有些贪恋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