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之时, 皇帝的侍从在盛都策马,挥洒天霞花,将帝后大婚的祝福与万民同享。
祭天仪式结束后, 桑浓黛坐着飞马拉的凤舆, 在十里长街平稳地低空飞行, 在民众们抛洒的天霞花中,缓缓驶入皇宫。
之后便是盛大的筵席。
桓称还真给长浩宗和桑家人留了好位置, 只是他们的神色比之欢欣的朝臣及家眷们, 比之这宫内宫外的热烈氛围来说,显得太冷淡。
一应仪式举行过后,太阳也渐渐西斜, 黄昏落霞满天,仿佛铺了一苍穹的天霞花。
终于到了隔去所有热闹纷扰,独属于这对新人的时光。
桑浓黛盖上了盖头,桓称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踏进玉露殿。
殿中摆放的数架九枝灯上都放满红蜡烛, 清风吹拂, 烛火跳跃着,照得玉露殿明亮灿然。
桌上摆着合卺酒。
桓称倒了两杯, 酒水清醇, 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在明黄色的烛光中, 桓称掀开了桑浓黛的盖头,他恍惚回到了在西野的时候, 与她初见,也是这样,浓艳的红被徐徐挑开,露出下面一张白皙娇艳的脸。
只是那时心神无甚波动, 与现在的心动神摇完全不同。
是何时发生了变化?他不知道。
盖头完全掀上去,桑浓黛的眼瞳显露出来,漆黑的瞳子里倒映着殿中无处不在的烛光,平静地望着他。
桓称的目光也极平静。
他将嵌着翡翠与珠宝的银制酒杯递到桑浓黛手中:“喝了这杯酒,你我今后便是夫妻,死生不渝。”
她的指尖被酒杯触及,感到一阵凉意。
桓称端着酒杯,与她交杯,不容拒绝。
桑浓黛也没想拒绝就是了。她与桓称同时饮下了这杯合卺酒。
这酒清凉甘甜,劲却不小,一杯饮尽,桑浓黛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她眼中含着一点儿水润,看向桓称。
跃动烛光下,桓称的脸庞看起来又立体又柔和,他抬手,慢慢摘下桑浓黛头上的凤冠、步摇和其他首饰。她的头发散了下来,桓称手往下一滑,抚上她白里透红的脸颊。
他的手指有些冰凉,桑浓黛下意识偏了偏脑袋,将因酒劲而发烫的脸颊在他手掌上贴了一下。
桓称顿了顿。
桑浓黛装醉,一脸困倦,睫毛垂下,身子歪歪地往床上倒。
桓称一把捞住她。
桑浓黛像是恍然惊醒般,又掀起眼皮来,注视着桓称。
她看得那么认真,目光那么深远,似乎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
“夫人,”桓称温柔浅笑道,“你在看谁?”
桑浓黛伸出手指,落在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再到唇角,下颏,一路划到他的脖颈,他的喉结在她指下,微微一动。
桓称:“你……”
“人皇阁下,”桑浓黛低低地说,“你长得很好看,只是……”
“别说只是。”
桓称低头吻住了她。
他将她的唇瓣含在嘴里,吮着,扫着,起初,桑浓黛身体紧绷,似乎有些抗拒,但是渐渐地,她迷醉了……
桓称听到从她唇齿间溢出的喘息,她的手不知何时已攀在了他的肩膀上,搂住了他的脖颈,她好像醉得没有力气了,整个人只能倚靠着他。
她是这么容易醉的吗?他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没得出结论,便已然沉溺于她不自知的回吻,和她柔软的怀抱。
桑浓黛察觉到了桓称的手,他的手指与裴谚不同,裴谚的手指是带着一点粗粝的,而桓称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干净圆润,指腹没有一丝茧。
他知晓她的一切,在这种急需取悦她的时刻,他放弃了所有的隐藏和伪装,按她的喜好行事。
金红色喜服一件铺散在床上,一件落在了地上。
桑浓黛微微蹙着眉,眼眸紧闭。
桓称抬起头来,抹去唇边的水光,轻柔道:“黛儿,看着我。”
他捧起她的脸。
桑浓黛张开有些朦胧的眼眸。
“对,就这样,看着我……”
他细究着她眼中的情绪,晏清丞心想,倘若他所有的情感起伏都是因为他对她动了心,倘若这就是从古至今无数故事传颂的爱,他如此渴望得到她的一切,是否应该不顾她的意愿,满足自己的渴求?想了又想,直到在她的眼中、脸上还有身体的轻颤里感知到她的欢愉,他在一种心满意足的喜悦中明白了,他想要她,也想要她和他一起快乐。
……
清晨,鸟鸣啾啾,盘旋在窗外。
桑浓黛费了点儿力,才睁开眼睛,她其实还没睡够,只是惦记着两件事。
一件是荒山生机。
另一件是皇后能够共享的天授之力。
她醒了,桓称还没醒,紧紧抱着她。
桑浓黛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只胳膊,伸手摸了摸玉坠。
当初她获得玉坠时就接收过它散发出的信息,山中生机足够之后,可以生出她想要的一切,如今,她终于要第一次尝试这奇特的力量了。
她闭眼,集中意念心神,默念道:“我要修复邪魔境破损的封印。”
这一次,山上起的风比之前都要猛烈,看到随风旋舞的花瓣和落叶,桑浓黛忽然想到什么。
等等,使用荒山生机不会要把她辛辛苦苦养出来的花草树木抽干生机,重新变得干枯吧?!
如果是这样……
桑浓黛的第一反应是,按照这种进度,要把整座山的生机养好,晏清丞的分身都不够死的。
荒山——它已有将近一半不荒了,这时随风震颤着。
玉穹山。
晏清丞感知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震动。
他站起身来,循着震动的源头,来到了一处弥漫云雾的山峰。
它与玉穹山相连,是玉穹山的一部分,但是与玉穹山不同,这座山终年不落雪,千年如一日的春,故名春山。
他的幼年、少年,是在春山长大。
但是后来,春山万木枯萎,永远地封闭了,被无法窥透的浓雾笼罩至今。
父亲说,只有当他的宿命最终降临时,他才能再度回到春山。
他没想到今时今日,竟能感知到春山的动静。里面发生了什么?
震动逐渐变得微弱。
直到一切平息。
晏清丞听到了桑浓黛呼吸,从屏息,到放松,再到欣喜……欣喜?
他睁开眼,翻过身,望向桑浓黛,她眼中还有未完全消散的笑意。
“夫人,你……”桓称的嗓音有些沙哑。
站在玉穹山巅,望着春山的晏清丞,整个人不可思议地立在了原地。
他与邪魔境封印有特殊的联系,这时发现,封印的破损居然完全修复了!
那些堵在洞口,还没来得及出去的邪魔狂怒地撞击封印,封印岿然不动。
源源不断往外五洲四海释放的魔气也受到了阻隔,对魔气最为敏锐的邪祟魔物感知到这一点,纷纷震骇。
“……你笑了。”桓称的指腹摩挲着桑浓黛的唇角。
封印修复了,荒山的情况也没她想到那么糟糕,花花草草是比之前稀疏了一点啦,但没有重回之前的干枯状态,总的来说还是生机勃勃的,她就没忍住,乐出了声。
看着桓称,她抿了抿唇角,说道:“我刚刚只是感受了皇后的那一份统御东陆的天授之力,觉得有些有趣。”
“是么。”桓称将她拥入怀中,“你喜欢就好。”
桑浓黛抓紧时间体会了一下天授之力,免得他万一问起自己不知如何作答。
一试之下,她发现,竟真有有一种“整个东陆都在自己掌控下”的感觉,她能凭借心神之意,肆意在东陆神游,一草一木都能看到,若是集中注意力想着某一个人……譬如裴谚的还有蔡富商,嗯,她看到了他,正四仰八叉地在床上呼呼大睡。不过,并非所有的地方都能清晰可见,还是有些不知名的制约……
桓称却没有问及这些,而是问了个让桑浓黛一愣的问题。
“夫人,你相信天命么?”
想了想,桑浓黛诚实作答:“我信。”
桓称默然片刻,说道:“我父亲说,我的天命,就是为东陆子民而死,你相信么?”
桑浓黛:“……”
她再一次选择了诚实作答:“我不信。”
桓称:“?”
他挑了挑眉,看向她:“你到底信不信天命?”
“我信啊,”桑浓黛说,“我相信你的天命不是你父亲说的这个。”
“那是什么?”桓称饶有趣味地问。
桑浓黛没回答。
“不过,或许真的不是……”桓称喃喃,“他已经说错了一点。”
桑浓黛:“什么?”
桓称避而不答:“早膳想吃什么,我叫御膳房给你做。”
当年在春山之上,父亲告诉他,封印一旦开始破裂,是不可修补的。父亲错了。
桑浓黛说:“盛都人平日吃什么?”
桓称点了点头,起身披上衣服,出去吩咐侍从。
等早膳的时间,桑浓黛又琢磨起这天授之力来了。
她发现,这力量果然奇特,一来,它并不能完全看透东陆,譬如她试着寻找天璇刀碎片的踪迹,就一无所获;二来,除了东陆,它居然对其他四洲也有一点儿窥探之力,只是不太受控制,好像必须提到她本人才行……
“那位天下第一美人桑浓黛的事你们听说了没?”
桑浓黛眯了眯眼,从一片模糊中分辨出这是一座热闹的酒楼,聚在一桌吃饭的年轻男女修士,正谈论起她。
“什么事?她在魔界的事儿?长浩宗诛邪除魔,魔尊为桑浓黛而死……跟话本似的。”
“师哥,你也没闭关啊,消息怎的这么落后,魔尊早翻篇了!她后来入了长浩宗,与剑圣裴谚成亲了,无情剑圣裴谚啊!竟为她动了凡心,宁受长浩宗鞭体炼魂问心之刑,也要娶她,啧啧。”
“不对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起头那人笑道,“师弟,你的消息也没多灵通,剑圣之死没听说么?”
“听说了啊,成婚不久就新寡,美人儿也是可怜……”
“新寡不久又新婚啦!”
“什么?”
“昨日东陆的盛大典礼,你们没听说?这一代人皇终于娶后……”
“这与桑浓黛有什么关……嘶!不会吧?”
“正是!裴谚是东陆人,桑浓黛带他灵柩回东陆下葬,谁料遇到了人皇,人皇对她那是惊鸿一瞥,惊为天人,就这样将她刻入心扉,非要娶她为后,哪怕剑圣尸骨未寒,桑浓黛并不情愿,甚至天婆都说此桩婚事不可,他也不管不顾,成婚当日,长浩宗、桑家前去要人,人皇宁愿得罪两大势力,与他们动了手,将他们打退,硬是完成了帝后成婚大典。”
“人皇不是出了名的明君么?据说为人俊逸温和,处事最有气度,怎会做出这种事来?”
“一遇到桑浓黛,全都发了痴了!”
“你们的消息还不够灵通!”席间的年轻女子眼中闪着光说道,“还有一桩事,你们肯定没听说,西野邪魔境……”